常好。”
“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有个女人说。
“继续努力!”
“我的一切都是你父亲给的!”有人从木兰树下对我喊道。
接着就是一片杂音,七嘴八舌,说着爱德华·布龙的故事和他的善举。我感觉我被语言包围了——我身边形成了一道音障,人们全都同时说着话,直到长者举起手让他们停下。
“看,”长者说,“我们都有故事,就像你一样。他感动过我们,帮助过我们,给我们工作,借给我们钱,对我们倾囊相助。许多故事,大大小小,加在一起,用一生的时间累加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来这儿,威廉。我们是他的一部分,正如他是我们的一部分。你还不明白,是吗?”
我不明白,但是我注视着那人,他也注视着我,在我父亲的梦里。我记起我们在哪儿见过。
“我父亲为你做了些什么?”我问他。
长者笑了起来。“他逗我笑了。”他说。
我明白了。在梦里,我父亲告诉我,我明白了。就这样,我穿过院子,穿过走廊,回到家的温暖光环中。
“大象为什么有长鼻子?”我听见长者用他有力而低沉的嗓子喊着,就在我关上门的时候,“因为它腾不出手来。”
我跟着他默念。
紧接着传来一阵欢笑声。
这就是我临死的父亲的死亡之梦的结局。
他买下一座城镇,不仅如此
下一个故事就像一团从过去的迷雾中升起的阴影。
努力、运气,再加上一系列精明的投资,父亲靠这些成为有钱人。我们搬进更美的街道上更大的房子,母亲留在家里抚养我,伴随我成长,父亲总是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他有时一走就是一周,总是又疲惫又沮丧地回家,除了他想我们外无话可说。
就这样,尽管他非常成功却没有人感到幸福——母亲不幸福,我也不,更不用说父亲了。我父母甚至谈到过完全解散这个家庭,它实在不像一个家。但是这一切都没发生,机会总是乔装而来,他们决定一起共渡难关。
就在那段时间,20世纪70年代中期,父亲开始把钱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天他意识到自己生命中少了点什么,或者应该说,这种感觉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他那时刚过不惑之年。直到有一天,非常意外地,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叫作“幽灵”的小镇里。幽灵,一个亚拉巴马州,或是密西西比州,或是佐治亚州的小镇。被困在那儿是因为他的汽车坏了,他找人把车拖进修理厂,在等待修理的间隙,他决定到处转转。
幽灵是个美丽的小镇,到处都是白色的小房子,枝繁叶茂的大树荫蔽着门廊和秋千;到处都是花房和花园。好看的主街之外,还有各种灰土、卵石和沥青马路,所有的路都很适宜行车。闲逛时父亲特别留意了那些马路,因为他喜欢慢慢地开着车观察事物——钻进汽车逛遍全国的马路、全世界的马路,把车行驶到法规允许的最慢速度。但法规,特别是关于限速的法规,也不是爱德华·布龙愿意遵守的东西。在城里开20迈对他来说太快了,高速公路简直是疯人院。这样的高速下还怎么欣赏世界?人们那么急切是要去哪儿?他们难道意识不到窗外已经有的一切?父亲记得还没有汽车的时候人们是走路的,他也走路。但是他还是喜欢引擎隆隆、车轮滚滚的感觉,生活的画面被框在四面八方的车窗里。
车就是我父亲的魔毯。不仅因为它能代步,还因为它能赏景。他开得如此之慢,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花如此之长的时间,以至于他的几笔重要的生意都是在车上拍板的。那些和他会面的人也会遵守这个程序。他们在某一天确定他的方位,以他的驾驶速度,这一周他都会大致待在这附近。然后他们飞到最近的机场,租辆车,从那里沿路驱车,直到跟上他。他们会把车开到他的车旁,按喇叭挥手,我父亲就会慢慢回头——就像林肯那样慢慢回头,如果林肯开过车的话。在我的印象中——平静地铭刻在我脑海中的记忆里,父亲很像亚伯拉罕·林肯,胳膊细长,腰缠万贯,双眼乌黑。然后我父亲也挥手,靠边停车,要跟他说话的人从副驾驶座位那边上车,那人的副手或律师上后座。他们就这样一边继续沿着这美丽蜿蜒的路开下去,一边把生意谈成。谁知道呢?也许他在车上还有过风流韵事,和美丽的女人、著名影星一起缠绵,晚上他们支起一张小桌子,铺上白桌布,伴着烛光,他们吃喝,然后轻浮地为未来干杯……
父亲漫步在幽灵镇里时,恰好秋高气爽。他温和地对每样东西、每个人微笑,每样东西、每个人也都对他微笑。他背揣着手走着,友好的目光送进店面和走廊里,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对阳光敏感,因此他眯起眼睛,但是这样恰恰让他显得更友善更细腻——他的确比任何人眼里的他更友善更细腻。他爱上了这座小镇,爱上了它的纯净简洁和朴实无华,爱上了那些问候他的人、卖给他可乐的人、在他经过时从凉爽的门廊上向他挥手微笑的人。
父亲决定买下这个小镇。幽灵镇有那种特殊的忧郁气质,他对自己说,这种气质不亚于水下生活,他欣赏这种气质。这其实是个悲伤的地方,自从铁路封断之后,或者是煤矿枯竭之后,幽灵镇就像被遗忘了一样,世界与它擦肩而过。虽然幽灵镇对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用处,但只要能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就好——那种被认可的感觉。
这就是我父亲爱上的气质,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这座小镇占为己有。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购买幽灵镇周围的所有土地,就像一种缓冲,以防其他有钱而又突然感到寂寞的男人踏入这个镇,造个穿越它的高速公路什么的。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土地,只知道那里是一片绿油油的松树林。他不想改变现状,实际上,他想要一个自我封闭的生态系统。他得到了。没人知道有个人正在购买成百上千片待售的小面积土地,就像没有人知道镇上所有的房子和商店都被买走了一样。接二连三的购买过程持续了五到六年的时间,没有任何人知道买家是谁,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有人搬迁,有公司倒闭,这些土地不难买到。那些希望留在原地的人都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希望购买他们的地产以及所有建成的一切,以不菲的价格,但他们不需要离开、不需要付租金,也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除了所有者的名字。
就这样,慢慢地但是坚定地,父亲买下了幽灵镇每平方英寸的土地。
我想他对整个转让过程一定相当满意。
因为正如他承诺的那样,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我父亲——爱德华·布龙开始定期出现在小镇里。他不会预先通知——我不相信他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回去,但是有时候会有人看见他。他会形单影只地出现在田野里,或者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漫步在第九大道上。他经过那些如今已经归他所有并时不时消费个一两美元,但还是由那些幽灵镇的人管理的小店时,会用他温柔如祖父的声音问他们:“那个,现在生意如何?你的妻子、孩子都好吗?”
他显然太爱这个镇以及镇上所有的人,他们也爱他,因为人们不可能不爱我的父亲。当然,这是我的想象。
“挺好,布龙先生,一切都挺好,上个月生意不错。你要看看账本吗?”
但他会摇摇头,说:“不用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把一切都打理好了,只是进来打个招呼。好吧,我现在要走了。再见,代我向你的妻子问好,好吗?”
当幽灵镇的高中生要和别的球队打棒球赛的时候,他会出现。他穿着套装的高大憔悴的身影独自站在看台上,用那种自豪而游离的姿态观看着比赛,就像他看着我成长的姿态一样。
每次去幽灵镇他都住在不同人的家里。没人知道会轮到谁,或者什么时候,但是他询问时总会有个房间是为他准备着的——他总是会先询问一下,如同这是对陌生人的恩惠。“请问,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他会和那家人一起吃饭,睡在那个房间,第二天告别上路。而且他总是自己铺床。
“我觉得布龙先生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会想要一杯苏打水,”一天阿尔对他说,“让我请您喝一杯吧,布龙先生。”
“谢谢你,阿尔,”我父亲说,“这样太好了。来一杯苏打水就好。”
他坐在阿尔的乡村小店门口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只想在屋檐的荫庇下凉快凉快。阿尔的乡村小店——他为这个名字发笑,他的黑皮鞋尖杵在夏日的明媚阳光里。阿尔为他端来苏打水,另一个叫威利的人也在那儿,这个老头嚼着铅笔头,看着我父亲喝水。威利在幽灵镇当过好多年警长,然后成了牧师,牧师生涯结束之后他又开起了杂货铺。但是现在,坐在阿尔的乡村小店前与我父亲聊天的时候,他无所事事,他退休了,除了聊天什么都不干。
威利说:“布龙先生,我知道我以前说过。我知道我说过,但是我还想再说一遍——您对这个镇子做的一切实在太伟大了。”
父亲微笑:“我什么都没有做呀,威利。”
“就是这个!”威利说,接着大笑,“我们认为这很伟大。”
阿尔大笑,父亲也大笑。
“苏打水如何,布龙先生?”
“很清爽,”我父亲说,“相当清爽。阿尔,谢谢你。”
威利在镇子外一英里处有个农庄,这是我父亲买下的第一件一文不值的东西。
“我必须把威利的话再说一遍,”阿尔说,“不是每个人都会出于爱而买下整个小镇的。”
父亲几乎闭上了眼,他离不戴强效太阳镜就不能出门的日子不远了,他的眼睛对光线过于敏感。但是他还是能很优雅地接受这些赞美之辞。
“谢谢,阿尔。”他说,“我看到幽灵镇的时候,就知道我必须拥有它。除了这么说,我找不出任何其他原因。我想这和圆满有关——尽善尽美。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得到某样东西的一小部分是很难满足的,如果某样东西的一部分不错,那整个只会更好。就幽灵镇而言,就是这个样子,全都拥有——”
“但是您还没有……”威利说,仍在嚼他的铅笔头,他的目光从阿尔转向我父亲。
“威利。”阿尔说。
“怎么,这是事实啊!”他说,“是真的说出来就没错。”
父亲慢慢转向威利。我父亲有这种特殊的天赋:只要看着一个人就能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动机是什么,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或者是不是别有用心。这是一种力量,也是他致富的原因之一。他能看出来威利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
“但是,这不可能呀,威利,”他说,“至少我认为这不可能。我已经到过镇上的每一寸土地,不管是步行还是开车,或是从空中俯瞰,我觉得我肯定已经都买下来了,完完整整,圆圆满满。”
“那就好,”威利说,“那我就不提路的尽头、湖的起点中间那片盖着个破窝棚的地方了,那正好是步行、开车、俯瞰都很难发现的地方,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地图上。甭管住在那儿的人有一张您还没有签字的契约了,布龙先生,您和阿尔已经掌握了所有真相。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抱歉,你们知道的都比我多。”
威利很客气地告诉我父亲怎么去那儿,路是怎么似断未断的、湖是怎么似始未始的,人们想要发现那个奇怪的地方是多么困难。那是一片沼泽,一个破窝棚盖在沼泽上。于是父亲开车一直到路看似结束的地方,但是当他下车的时候,他很清楚地看到树藤后面还有路延续着,它只是被自然、被那些涨得太高泛过堤岸的湖水收复了。三英寸的沼泽里停滞的生物比整个海洋里的都多,在它的边缘,淤泥坚硬而温暖的地方,生命应运而生。父亲走进去,沼泽吞没了他的鞋。他继续走,水越涨越高,沼泥沾在他的裤子上。他在下沉,这感觉真好。
他继续走,昏暗的光线毫不影响他的视线。突然之间,他面前出现了一栋房子,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东西还能直立着,居然没有被这些柔软的泥土吞没。但是它就在眼前,不是一个破窝棚,而是一个真正的家,小但是建造精良,四壁完整,烟囱里冒着烟。他靠近时水退了,地面变得坚硬,出现了一条他可以沿着走的路。他思考着,微笑:多聪明生动呀,车到山前方有路。
房子的一边有个花园,另一边堆着和他一样高的木柴,一个凸窗里种着一排黄花。
他走到门口,敲敲门。“你好!”他喊道,“有人在家吗?”
“当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回答道。
“我能进来吗?”
声音停顿片刻,然后答道:“在墩布上把鞋擦干净。”
父亲照做了。他轻轻推开门站在那儿,周围的一切难以置信地整齐干净:在他见过的最黑最脏的泔水中间,他正盯着一个温暖、整洁、舒适的房间。他先看见火,但是很快挪开视线,他又看向壁炉架,那上面成对地摆放着一些蓝色的玻璃瓶,然后他又看看墙壁,墙几乎是光秃秃的。房间里还有一张小沙发,两把椅子和一块棕色的壁炉毯。
在通向另一个房间的过道里站着一个女孩。她长长的黑发在背后扎成辫子,一双恬静的蓝色眼睛,顶多二十岁。住在这样的沼泽里,他本以为她会灰头土脸,就像他现在这样,但是除了脖子上一条黑色的灰迹,她白色的肌肤和白色粗布衣服几乎一尘不染。
“爱德华·布龙,”她说,“你是爱德华·布龙,对吗?”
“是的,”他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我是说,还会有谁?”
他点点头,说他很抱歉打扰她和她的家人,但他是来谈生意的,他想见见这房子以及这片土地的所有人——她的父亲或母亲。
她告诉他,他已经在和那个人说话了。
“很抱歉,你说什么?”
“我就是。”她说。
“你?”他说,“但是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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