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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梳飞天髻,发间插赤金凤尾玛瑙流苏,一袭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整个人珠圆玉润,妩媚千娇。
晚宴是她亲手操办,是以早早便到,各处巡看。
今日宴请俱是军中新贵。延安侯世子燕止殇,辅国公嫡孙李开泰,淮阳王小儿子皇甫倾城,全是少年得志,天潢贵胄。
她不敢丝毫马虎,事必亲临。刚刚坐下稍歇,心头只是不安。有些事不做便罢,做了就没有退路。茶送至嘴边,却又停下,“流裳,你去那边盯着,我还是放心不下。”
“是,娘娘。”云霓屈膝行礼,悄悄退下。
贤妃看向池中央,蓬莱山阁隐于暗夜,影影绰绰。她竟这样眺望良久,神色兴奋、伤感、期待、彷徨......诸般交杂。
宴会本是戌时一刻。未到戌时,嫔妃已陆续前来。
祥嫔与琪嫔携手而至。碧霞连珠对孔雀纹衣,拖地烟笼梅花裙,一媚一雅,俱都精心装扮。
刚进五月,祥嫔已是新裁纨扇在手,半遮芙蓉面,含笑凝睇,“贤妃娘娘辛苦,听闻皇后凤体初愈,见到娘娘如此尽心,必定很是欢喜。”
贤妃看着她,微微一笑,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轻轻掠过鬓边流苏,“本宫就是劳碌命,比不得妹妹能修身养性。”
祥嫔嫣然一笑,“舜华愚笨,比不上娘娘贤淑,也不会弹曲儿下棋,得不了皇上欢心,自然清净。舜华只是心疼娘娘,苦心操持半载,不及人家枕边一声。”
贤妃看着她,祥嫔比她小,精致的妆容下肤如凝脂,一双眼睛如浸在潭中的水银,寒津津闪着光芒。只是,黑眸之旁却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血丝。她微微抿唇,神情自若,“有事做总比没事好,要不然长夜漫漫,如何打发?总不能学妹妹,眼睛都要熬出血吧。”
祥嫔一怔,气得身子轻轻打颤。皇后禁足,皇甫觉近日连宠王嫣。她已数日未见天颜。本想借机撩拨贤妃,没曾想这个女人绵里藏针,针针见血。她冷笑一声,拉着琪嫔进了回廊。
贤妃无声冷笑,眼里深深妒恨。蠢货,只不过有个好爹爹。她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后台,没有依仗,也没有心,她才能有今天。
戌时一刻,皇甫觉带着燕止殇等人准时到了曲江池。皇甫觉轻袍缓带,只衣摆袖口有金线龙纹。周身气势贵而不华,隐而不露,风姿远胜旁人。燕止殇紧跟其后,重紫长袍,发束白玉,俊眉修目,顾盼神飞,挺拔的就像雨后翠竹。
他们二人一到,众女的视线便投了过来。李开泰,皇甫倾城虽也一表人才,也不免沦为陪衬。
皇甫觉坐了主位,视线在诸妃中扫了一眼,未多做停留,便又转向皇甫倾城,“倾城,朕这九曲回廊如何?”
皇甫倾城起身朗笑,“臣的琅邪山庄远远不如。”
皇甫觉抚额轻笑,“倾城太谦,琅邪山庄位列江南名园之首,朕假日南巡,定去琅邪。”
皇甫倾城一揖到地,“家父与臣扫榻恭迎。”
贤妃盈盈而上,笑容温婉大方,“皇上,臣妾安排妥当了,何时开宴?”
她话音刚落,便感到身旁有一凛冽视线。燕止殇脸上虽挂着浅笑,眼中已有刀戈寒意。贤妃只觉心头冰冷,笑已是僵硬在脸上,看向皇甫觉的眼睛便有了几分委屈。
皇甫觉眼角一挑,刚想开口。司礼太监已拉着长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燕止殇马上收回视线,起身离席。
六对宫人手持宫灯分列而站,燕脂携着玲珑的手,一步一步拾阶而来。
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裙带逶迤,步步生莲。鸾凤凌云髻,乌丝漫卷,国色难描。
虽千百人,唯一人而已。燕止殇深深一笑,倾身下跪,“臣,叩请娘娘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啊,冰冻千里啊...
☆、曲江宴(下)
依旧是那漫不经意的声音,依旧是那通彻透悟的眼眸,燕脂扶住他的双臂,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哥哥,你想让我早死两年吗?”
妹妹,他最心爱的孪生妹妹,他没能看到她穿上喜服,亲手将她送上花轿,再将抢走妹妹的男人狠狠揍上几拳。他的妹妹,在他在南诏枕戈待命,拼死搏杀时,带上了凤冠,嫁进了大明宫,成了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
燕止殇一直在笑,笑靥深深,眼波明亮。反托着燕脂的手,一步一步将她带到帝王之侧。
皇甫觉一直笑看着她们。燕止殇单膝点地,“臣一时忘情,失了礼数,皇上恕罪。”
皇甫觉轻笑,“天家也讲骨肉亲情,去吧。”
燕脂坐在他的身侧,微微侧过头,“臣妾晚了吗?”睫毛蝉翼般翩挞,神色中几许故作的茫然。
皇甫觉眼中墨色沉沉,看不出情绪,望着她,半晌才浅笑说道:“来了就不晚。”
燕脂宛然一笑,亲手持过碧玉壶,替皇甫觉的杯里倒满酒。方才转向默立一旁的贤妃,眼波一掠,皓齿微露,“上菜吧,很饿。”
贤妃一怔,马上看向皇甫觉,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她。五指轻叩桌面,目光只专注于燕脂。
绫罗帕不知不觉被揉捏进掌心,脸上仍然带着笑意。轻轻一击掌,宫女头顶银盘鱼贯而入。
她静静退下,转身时余光扫了宝座一眼。
燕脂靠在椅背上,耳上白玉坠子微微摇晃,笑意在眼中就像荷上清露,滴滴流转。
烟雾渐渐在水面升起,有飘渺的乐声从湖中传来,舞姬只着红绫肚兜,撒腿长裤,蛮腰一握,眼波轻抛,舞得大胆热情。
皇甫觉酷爱声乐,宫中畅音阁就有数百乐工。对男女之防又嗤之以鼻,宴请重臣通常不避嫔妃。更有甚至,被皇上宴请一次,回家时就多了几名美人。
晚宴之上,不乏舞姬□□勾引年轻臣子的戏码。
燕止殇已是数杯进肚,玉脸微红,消了几分凌厉,更显俊逸。有一舞姬水袖漫抛,人已转到他的跟前。眼角斜斜飞起,蛮腰后仰,竟用红唇将酒壶叼起,慢慢将酒倾在白玉杯中。又用贝齿衔住白玉杯,轻轻巧巧,凑到燕止殇的唇边。
皇甫倾城等人哈哈大笑。
燕止殇微微一笑,张开嘴,就将酒一吸而入。舞姬红了脸,眼睛媚得滴出水来,展臂轻旋,又归了队伍。眼睛却是脉脉含情,始终随着燕止殇。
李开泰“当”一声将一海碗放在燕止殇旁边,笑道:“你这小子,杀人比别人杀得快,女人缘也比别人好。来,咱俩拼拼酒量,”大拇指一挑,“看看谁是这个。”
燕止殇缓缓咧嘴,“彩头是什么?”
李开泰一撸袖子,“就刚才那个美人儿,谁站着谁向皇上讨人。”
嫔妃位前都有插屏虚掩,只有燕脂高坐主位,懒洋洋的看着底下情形。见李开泰公然拿舞姬当赌注,当下冷冷一哼,清声开口,“止殇,我的礼物呢?”
她的声音清清洌洌,却将满室丝竹压得无声,室内皆静了一静。只有两个人面未改色,皇甫觉自顾斟酒,燕止殇无奈一笑。
他接过侍从手中包袱,双手托住,走向御前,“臣以此琴恭贺皇上皇后大婚,愿我□□百世兴旺,国泰民安。”
他将紫锻解开,果是一架古琴。
琴为伏羲式,杉木斩成,白玉制琴轸,琴身朱红漆。琴身腹断纹,琴底隐如虬。
燕脂的笑意慢慢加深,又都凝固在眼底。
周有古琴,凤鸣九天。
燕脂,我找到它,做聘礼,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里亮的像烧了一把火,小心翼翼,满是期待。
好吗?好吗?
唇边溢出轻笑,她将琴捧至膝上,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好。”复又抬头望向燕止殇,“我很喜欢。”
燕止殇深深的望着她,看着她眸中奇异的神色,看着她唇边虚弱的微笑,慢慢开口,“妹妹,此琴已百年未现人间。止殇有幸,能否再听你手弹一曲?”
他说得很慢,她的眼睛转过慌乱、转过请求,又慢慢平静,他终是一字字说完。
燕脂比闭一闭眼,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好。哥哥想听什么曲子?”
“我为吾皇求一曲《凤求凰》。”
有凤来仪兮,四海求凰。燕脂直直的望着他,眼里有了尖锐的痛楚。止殇,你何以忍心如此伤我?
清水净手,手指一根根都用丝帕拭净。
燕脂,弹琴之人首要至真至净,至纯至性。
素手轻抬,宫商角徵羽,商调起音。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凤飞翱翔。
燕脂,你可算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当今世上,琴第一,医第二。琴之一道,师傅赢不了你啦。
琴音低徊,凤鸣啾啾,辗转不得,寤寐思服。
雪域不涉皇室,燕脂要把一身所学尽还师傅。不自救,不救人。
琴声高亢,百鸟齐贺。鸾凤和鸣,携手相将。
“啪啪”皇甫觉慢慢拍手,惊散了一室啾啾鸟鸣,在座之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不知不觉痴了。“好琴,好曲,只为皇后这份心意,朕就该浮一大白。止殇,你陪朕饮了此杯。”
燕止殇从燕脂身上移开目光,对上皇甫觉幽幽双目,“臣——幸甚。”
八座插屏之后转过一人,盈盈立地,未语先笑,“皇后的琴声已臻化境,臣妾不知不觉竟流下了眼泪。皇上,能否让臣妾献上一舞,博众人一笑?”
皇甫觉唇角含笑,将她慢慢看了一眼,“朕知爱妃能书善画,竟是不知也雅善音律,准。”
“皇上,”淑妃欲言又止,神色之中含了几分期盼,“皇后的琴声一出,恐怕无人敢于臣妾伴奏。臣妾斗胆,再请皇后一曲。”
屋里又静了一静。妃子当堂献舞,点名要皇后伴奏,确实是□□裸的挑衅。皇甫倾城,李开泰俱埋头吃菜,燕止殇却把目光投向燕脂。
燕脂在擦琴,用洁白的丝帕仔细的擦拭琴弦,似是没有听到淑妃的话语。
皇甫觉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头微微转向燕脂,“皇后意下如何?”
燕脂已擦到第五弦,手指从弦上一划而过,“嗡”的一声,琴弦已齐根断裂。她抬头看向皇甫觉,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许茫然,“琴弦断了。”复又看向燕止殇,轻轻说道:“哥哥,对不起。”
与她的目光一撞,燕止殇只觉心头大恸。忽听皇甫觉哈哈大笑,“断的好,此音当成绝响!”
燕脂抱着琴站起来,对皇甫觉福了一福,“皇上,臣妾累了,先行告退。”
皇甫觉笑着点点头,“去吧,让福全陪着。”
皇甫倾城等俱都一怔,慌忙站起,“臣等恭送皇后。”
燕脂清冷一笑,视线在燕止殇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慢慢说道:“夜还长着呢,诸位慢慢尽兴。”步履翩挞,抱琴径直从淑妃面前走过。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很努力,要鼓励!
☆、莲中人
她走得极快,双肩却纹丝不动,裙摆翩飞,犹如开到盛处的荼蘼。只一瞬,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的身影甫一消失,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投向淑妃的目光便有些复杂。
淑妃独立堂下,她今日想是有备而来。苏绣木槿花袖口极宽,并蒂双莲锦边束带,百褶裙摆重重繁琐。乌发高挽,露出雪白一段皓颈,整个人就像凌波芙蕖,清新婉约。只不过此刻脸色很是苍白,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黑眸直直望着皇甫觉。
贤妃笑着来拉她的手,“妹妹,回座吧。你还怕没机会跳舞给皇上看吗?”
淑妃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猛地回头,又看向皇甫觉。双眸之中已有盈盈泪光,伤心失望难看期待种种情绪,诸般交杂,犹如风打青萍,一片凌乱,却越发楚楚可怜。
皇甫觉微微一笑,向她勾勾手。
淑妃顿时破颜一笑,甩掉贤妃的手,紧走几步,来到皇甫觉的面前。看了看皇甫觉身边空位,面上便有踌躇之色。皇甫觉长臂一伸,将她揽到膝上。她惊呼一声,顷刻红霞满面。周身都是他炙热的气息,想挣脱手脚却是松软无力。
皇甫觉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就坐这儿好不好?”
她咬着下唇,眼波横睨他一眼,似喜非喜,似嗔还嗔。明知底下嫔妃眼里已是刀光剑影,却舍不得说一个“不”字。
她五岁开始便修妇德妇容,完全被家族按照后妃标准培养。京城名门淑女之中,只有一个王嫣堪与媲美。得知后位旁落,不知多少夜里暗咬银牙。不料她的敌手竟换成了燕家默默无闻的次女。燕脂的美貌固然让人惊艳,可就像一座冷冰冰的玉观音。娘早就说过,对待男人要像父亲一样崇拜,像儿子一样呵护。太过矜持的女人,不会得到男人的怜爱。果不其然,一个月来,皇上几乎夜夜宿在她紫宸殿,却将皇后禁足于未央宫。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全后宫的公敌,可心里一直暗暗欣喜。满心以为有帝王的宠爱,有娘家的支持,只要怀上子嗣,便可登上那鸾凤铺就的宝座。
今夜燕脂一出现,她的心便慌了。明眸善睐,宜嗔宜喜,就像突然被高人开了光,整个人鲜活的不可思议。一晚上,她幼稚,恣意,不顾礼法,而皇上,竟然都能容忍。她的手,竟然能弹出那样的琴音,枉她自负琴棋无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怕了,她贪恋这个男人。她贪恋他的容貌,贪恋他的身体,贪恋他的笑容贪恋他的温柔。因为有了痴念,所以恐惧。
她不怕自己被拂了颜面,底下多少人暗暗笑话。她只怕身后的男人,真心难测。
皇甫觉把她揽在怀里,拿着酒杯一口一口喂她。贤妃微笑退下,面色自若。她跟了这个男人太长时间,知道亵玩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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