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也变成了一个拉清单的人。在她的损失明细上,人没有降格为一个个相加的数字,而是乘以了仁慈。她爱过的人,帮助过她的人。伶仃屋的女人们,小可爱,马丁和埃塞尔,弗莱彻。那些下落不明的人:西泽、萨姆和伦布利。贾斯珀不归她管,但凭着他留在马车和科拉衣服上的血污,他也可以算作她自己的死者。
田纳西受了诅咒。起初,她把田纳西所遭的毁坏——火灾和疫病——归因于正义的伸张。白人得到了应得的。因为奴役她的人民,因为屠杀另一个种族,因为窃取脚下这片土地。让他们受着火焰和热病的灼烧吧,让毁坏从这里开始,一亩一亩地游荡吧,直到死者的冤也伸了,仇也报了。但是,如果人们收到的都是自己那一份合理的不幸,那么她又做过什么惹祸上身的事呢?在另一份名单上,科拉标出了哪些选择把她送上了这辆马车,羁于这些铁环。其中有男孩切斯特,有她为他挺身而出。鞭打只是对不服从的标准惩罚。逃亡却是极其严重的犯罪,因此而来的惩罚之烈、之广,将她在投奔自由的短暂旅途上遇到的所有好心人都囊括其中。
她一边随着马车的车簧上下弹跳,一边闻到了潮湿的泥土,感觉到起伏的树木。为什么这一片土地逃过一劫,而五英里外的另一片却在大火中遭殃?种植园的惩戒卑劣而恒久,世界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走进这世界,你看到坏人逃脱了应得的惩罚,好人却代他们站到笞刑树下。田纳西的灾难是大自然一视同仁的结果,无关定居移民的罪恶,无关切罗基人过去怎样生活。
只要一颗火星跑掉。
没有锁链把科拉遭逢的种种不幸拴死在她的性格或行为上。她的皮肤是黑色的,世界就是这样对待黑皮肤的人。不多,也不少。伦布利说,每个州都不一样。如果田纳西有一种脾性,它就该像这世界阴暗的性格,偏爱任意的惩罚。无人可以例外,无论他们梦想的外形,也不看他们皮肤的颜色。
一个头戴草帽的年轻人,帽檐下露出棕色的鬈发和一对卵石般的黑眼珠,赶着一队驮马从西边过来。他的脸颊晒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红色。他截住里奇韦这伙人,说前面就有一处大型的拓居地,以民风彪悍而闻名,当天早晨还没受到黄热病的袭扰。里奇韦也告诉此人,他再往下走会遇到怎样的情况,并向他道谢。
眨眼之间,路上的交通流量就恢复了正常,连动物和昆虫也出来凑热闹了。文明世界的景色、声音和气味重新包围了这四位旅人。行至城郊,一户户人家迎来了夜色,点点灯火在农舍和窝棚里闪亮。城市出现在眼前,自从离开北卡罗来纳,科拉见过的城镇里,就数这一座最大,但未必那么早就已落成。长长的主街,沿路有两家银行,很多喧闹的酒馆,足以把她带回寄居于宿舍的时光。城里没有入夜后就会安静的迹象,商店还在营业,市民们在木板铺就的人行道上游荡。
博斯曼坚决不在这里过夜。如果热病如此之近,那么它接下来很可能会传到这儿,也许它已经在市民的体内不安分地躁动起来了。里奇韦对正经的床榻充满渴望,因此有些不悦,但还是做出了让步。补充给养之后,他们便在路边扎营。
男人们忙前忙后,科拉仍然锁在马车上。透过帆布篷敞开的口子,闲荡的人一瞥见她的面孔,便赶紧移开目光。这些人面皮粗糙,穿着低劣的土布衣服,远不如东部城镇那些白人的打扮。拓居者的衣衫,不是定居者的服装。
霍默吹着一首格外单调的贾斯珀的小曲,爬进马车。死奴隶仍然躺在他们中间。男孩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裹起来的包袱。“给你的。”他说。
这是条深蓝色的裙子,上面有白色的纽扣,柔软的棉布散发出一股药味。她举起裙子,用它挡住帆布篷上的血渍,外面的街灯一照,帆布上的血格外突出。
“把它穿上,科拉。”霍默说。
科拉抬起两手,锁链哗哗作响。
霍默给她解开脚镣和手铐。和每次一样,科拉估算了一下逃跑的机会。她发现绝无可能。她在心里合计,像这样的一座城市,粗俗而野蛮,暴民必定人多势众。佐治亚那个男孩的消息有没有传到这儿?她根本不去想那起意外,也没把它收入她的罪过清单。那男孩属于他自己的名单——但是安个什么名目才好呢?
她换衣服的时候,霍默看着她,像一个从她在摇篮里就一直伺候她的贴身男仆。
“我是被抓来的。”科拉说,“你主动和他在一起。”
霍默一脸茫然。他掏出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刷刷地写了起来。男孩写完,又把她的镣铐重新扣上。他给了她一双不合脚的木鞋。他正要把科拉锁到马车上,里奇韦发了话,吩咐把她带出去。
博斯曼还在外面理发洗澡。猎奴者把他从看守长那儿敛来的报纸和追逃通告交给霍默。“我带科拉去吃个饭。”里奇韦说完,便带她走进市井的喧闹。霍默把她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阴沟,已经凝结的暗红色的血渗入了泥浆。
木鞋挤脚。里奇韦没有将就科拉难以迈开的脚步,依旧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根本不担心她会跑掉。她的镣铐犹如拴在母牛身上的铃铛。田纳西的白人没有注意她的。一个年轻的黑人倚靠着马厩的墙,成了仅有的一个把她看在眼里的人。瞧他的样子,是个自由民,穿着灰色的条纹裤和牛皮马甲。他望着科拉移动,就像科拉当初注视着绑在一起的奴隶艰难地走过兰德尔种植园。看到别人披枷戴锁,为自己不受桎梏而庆幸——简直是有色人走了大运,难道他们不是随时都会大祸临头吗?如果你们的目光有了接触,双方都会赶紧把头转向别处。可这个人没有。他点了点头,便让来往的行人挡在了身后。
在南卡罗来纳时,科拉曾经往萨姆的酒馆里瞟过几眼,但从未跨过门槛。现在呢,如果她成了顾客中间奇异的一景,那么里奇韦一抬眼,就会让这些人各忙各的,哪里还敢管别人的闲事。照看柜台的胖子卷着纸烟,死盯着里奇韦的背影。
里奇韦让她坐到后墙处一张歪斜的桌边。积年的啤酒味道渗透进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此时却统统让炖肉味盖住了。女招待梳着马尾辫,膀大腰圆,乍一看像扛棉包的。里奇韦点了两人的饭菜。
“我一开始没打算选这双鞋。”他告诉科拉,“但裙子很适合你。”
“它干净。”科拉说。
“现在嘛,我们的科拉可就不像屠宰场的地板喽。”
他有心激起科拉的反应。她拒绝回应。酒馆隔壁忽然传来钢琴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有只浣熊在琴键上来回奔跑,乱踩乱跳。
“你一直都没问你那同伙。”里奇韦说,“西泽。它上没上过北卡罗来纳的报纸?”
看这架势是要表演了,就像公园里星期五晚会上的一个节目。里奇韦把她打扮一番,就为了晚上带她上戏园子。她等着。
“去南卡罗来纳很奇怪,”里奇韦说,“因为他们搞了新体制。过去有很多犯罪活动。说是过去,其实也没过去多远。就冲他们整天谈论什么提高黑人的水平啦,让野蛮人走向文明啦,那儿就是个同样嗜血如命的地方,一直都是。”
女招待端来了干面包皮和两大碗土豆炖牛肉。里奇韦看着科拉,对女招待窃窃低语。科拉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那姑娘哈哈大笑。科拉这才意识到他已经醉了。
里奇韦响亮地进食。“我们在工厂把它逮住了,正赶上要交班。”他说,“一帮五大三粗的有色牲口围在它身边,又一次发现了过去的恐惧,本来以为自己都忘掉了。一开始没出什么大乱子。又一个逃犯落网而已。后来消息传开,说西泽之所以遭到通缉,是因为杀害了一个小男孩……”
“不小了。”科拉说。
里奇韦耸耸肩。“他们闯进了监狱。说老实话,是警长给开的门,可那么说不够惊心动魄。反正他们闯进监狱,把它剁成了肉酱。这些高尚的南卡罗来纳的公民啊,他们不是又办学校又搞星期五赊欠吗!”
小可爱的消息已经让她在里奇韦面前垮掉了一次。这一次不会了。她有了准备——在做出残忍的举动之前,他会两眼放光。西泽死了,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很长时间。用不着追问他的命运。有天夜里,在阁楼上,西泽闪现在她眼前,像一颗火星,一个微小而清晰的真相:西泽没逃出来。他没有北上,没有新衣、新鞋、新的欢笑。科拉坐在黑暗里,倚靠在椽子之间,她明白自己又一次是孤单的了。他们抓住了他。里奇韦敲响马丁的家门之前,科拉已经结束了哀悼。
里奇韦从嘴里扯出一条软骨,“我这次抓捕,不管怎么说,钞票还是赚了一点,顺道再把另一个小子送回去,交给他的主人。里外一算,终归有的赚。”
“你像个老黑鬼,到处刮油水,就为了兰德尔那几个钱。”科拉说。
里奇韦把两只大手放到高低不平的桌子上,压得桌面朝他那边倾斜过去。肉汤漫过了碗的边沿。“他们应该修修这玩意。”他说。
肉汤疙疙瘩瘩的,里面有不少起着增稠作用的淀粉。科拉用舌头碾碎疙瘩,当初艾丽斯的一个帮工,而不是老厨娘本人做饭时,科拉也这样吃过东西。墙那边的钢琴师弹起稍显欢快的曲子。隔壁一对醉醺醺的夫妇开始跳舞。
“贾斯珀可不是暴民杀死的。”科拉说。
“总有意想不到的损失。”里奇韦说,“我白喂了它那么多饭,没人给我补偿。”
“你没完没了地找理由。”科拉说,“动不动就换一种说法,好像名称变了,它们就不是那么回事似的。可是名字容易改,真相你改不了。你杀人不眨眼,你杀死了贾斯珀。”
“那是私事好不好,”里奇韦嘴软了,“我不会在这儿谈的。你和你朋友杀了个男孩。你也有你的理由。”
“我那时要逃跑。”
“我说的就是这个:生存。你现在感觉糟透了吧?”
逃跑的过程中出现了一连串的复杂情况,男孩的死是其中之一,就像那天夜里没赶上满月,或是小可爱一出木屋就叫人发现,从而让他们失去先发优势一样。但是她心里有一扇窗子推开了,她看到那男孩儿在病床上发抖,他母亲在他坟前哭泣。一直以来,科拉也在哀悼着他,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在这个束缚着奴隶也束缚着主人的制度下,又一个人成了牺牲品。她在心里把那男孩从孤零零一个人的名单上挪开,放到了马丁和埃塞尔下面,哪怕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像她识字以前自己的签名一样。
即便如此。她告诉里奇韦:“不。”
“当然不——这不算什么。还不如为那些烧尽的玉米地哭,为我们汤里漂着的这头菜牛哭。为了生存,你得做你必须做的。”他抹抹嘴巴,“不过你是对的,你埋怨我埋怨得有理。我们总是弄出各种花言巧语来掩盖真相。如今的报纸就这么干,多少聪明的家伙在谈论‘上帝所命’14啊。好像这是个新观念。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里奇韦问。
科拉往后一靠,“继续圆谎。”
“意思是拿你那一份,你的财产,不管你认为那是什么。人人都在拿自己分得的地方,那你也可以去拿。无论是红鬼还是非洲货,他们放弃了自己,交出了自己,所以我们能够拥有我们合法拥有的。法国人收回了领土要求。英国人和西班牙人溜之大吉。”
“我父亲喜欢他那个印第安人谈论大神明。”里奇韦说,“这么多年过去以后,我更喜欢咱美国的神明了,是他把我们从旧大陆召唤到新大陆,让我们征服,建造,推行文明。毁灭需要毁灭的。教化少数种族。教化不了,就镇压。镇压不了,就根除。我们的命运是本着天意来的——天降大任于美国。”
“我得去趟茅房。”科拉说。
他的嘴角耷拉下来了。他做了个手势,让她走在前头。通往后巷的台阶上有一摊呕吐物,滑溜溜的,他抓住她一只胳膊肘,帮她扶扶稳。她关上茅房的门,把他挡在外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要算一大顶级乐事了。
里奇韦并不气馁,继续发表讲话。“拿你妈来说吧。”猎奴者说道,“梅布尔。误入歧途的白人和有色人策划了罪恶的阴谋,把她从主人家里偷走。我眼睛眨都不敢眨,把波士顿和纽约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有色人营居地。锡拉丘兹,北安普顿。她北上加拿大去了,现在正笑话兰德尔家的,笑话我呢。我把这事当成了私仇。所以我才给你买这条裙子。好让我看看她被裹起来当成送给她主人的礼物时,是个什么样子。”
他恨她母亲,一点儿也不亚于她对母亲的恨。这种恨,再加上两个人脑袋上都长着眼睛这一事实,意味着他们有两件事是共通的了。
里奇韦稍作停顿——有个醉汉想上厕所。他把人家轰走了。“你潜逃了十个月。”他说,“十足的侮辱。你和你妈一路货色,就该把你们统统灭绝。跟我一个星期了,上着镣子,还和我顶嘴,没完没了你,我在送你回家呀,你腥风血雨的家。废奴分子的游说团最喜欢显摆你这样的了,给白人演讲,那些白人,对世界怎样运转一无所知。”
猎奴者错了。如果到了北方,她一定会消失,过一种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活。像她母亲一样。好歹有这一点,是她从那女人身上继承来的。
“我们都尽自己的本分。”里奇韦说,“奴隶和猎奴者。主人和有色人工头。涌入港口的新来者,政治家,警长,报馆记者,还有抚养强壮儿子的母亲们。像你和你妈这样的,要算你们种族里的人尖儿。你们部落里的弱者已经被淘汰了,他们死在了运奴船上,死于我们欧洲人带去的传染病,死在了农田,给我们种棉花和靛蓝来着。你必须强壮,才能在劳动中生存,才能让我们更伟大。我们把猪养得肥肥的,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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