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她有可能是其中一员。
从十八号楼的公共休息室顺着走廊走下去,就到了露西小姐工作的房间。科拉不信任她,可还是来了。露西小姐让她进屋。办公室颇为逼仄,舍监不得不从文件柜中间挤过去,才能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但她在墙上挂了些画,表现不同的农耕场面,房间因此显得轻松愉悦了。屋里没有空间放第二把椅子。来访者站着接受会见,来访的时间也能因此缩短。
露西小姐从眼镜上方盯着科拉,“她叫什么?”
“梅布尔·兰德尔。”
“你姓卡彭特。”露西小姐说。
“那我爸的姓。我妈兰德尔。”
“那是。”露西小姐说,“你妈姓。”
她在一个文件柜前停下,翻弄起浅蓝色的文件纸,不时地朝科拉这边瞟一眼。露西小姐曾经提过,她和一群舍监住在广场附近的公寓。科拉努力想象女领导在不管理宿舍时都做些什么,她又是怎么打发星期六的?有没有一位年轻的绅士带她去这儿去那儿?一个没嫁人的白人女子在南卡罗来纳忙些什么?科拉变得勇敢了一些,但在不去安德森家帮佣时,她仍然死守着宿舍一带。这样做似乎不失谨慎,毕竟她刚从地道里出来。
露西小姐走到另一个文件柜前,用力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但什么都没找到。“这些记录只是在我们宿舍待过的。”她说,“可是我们的场所遍布全州。”舍监记下她母亲的姓名,答应再去格里芬大楼查查总档。她第二次提醒科拉在读写上多花些精力,课程虽属自愿,但最好去上,一起参与有色人提高水平的大业,天资好的人尤其应该这样。然后露西小姐便继续工作了。
这只是一时的奇想。梅布尔刚逃走时,科拉尽己所能不去想她。等她到了南卡罗来纳,才认识到自己之所以从记忆中抹掉妈妈,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她恨她。尝到了自由的丰盛,科拉实在无法理解梅布尔把她丢在人间地狱的举动。一个孩子。带上她肯定会让逃跑更加艰难,但科拉那时已经不是婴儿了。如果她能摘棉花,她就能跑。她经历了无尽的暴行,要是西泽再不出现,她多半已经死在那个地方了。在火车上,在永恒的隧道里,她终于开了口,问他为什么要带上她。西泽说:“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多么恨她呀。她在凄凉的阁楼上熬过了数不清的夜晚,辗转反侧,跟身边那个女人死磕,暗中策划着一个又一个逃离种植园的办法。偷偷藏进车上的棉花堆,一到新奥尔良郊外就在路上跳车。委身于男人,向监工行贿。带上斧子,像她卑鄙的亲娘一样跑过沼泽。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当晨光初现,她才惊觉自己的计划不过是幻梦一场。那不是她平日的想法,压根儿也不是。因为脑袋里装着这些走来走去,无所作为,何异于死!
她不知道妈妈逃到哪里去了。梅布尔没有把自由拿来攒钱,好为女儿赎身,这是肯定的。可就算她这样做了,兰德尔也不会答应。露西小姐从来没在文件里找到母亲的名字。如果她找到了,科拉一定会径直走到梅布尔那里,敲开她的房门。
“贝茜——你没事吧?”
原来是六号楼的阿比盖尔,她正要去吃晚饭,路过这里。她跟在蒙哥马利街工作的姑娘们相处得很好。科拉一直站在草地中央,眼神发直来着。她告诉阿比盖尔自己一切都好,便回宿舍干杂活去了。是的,科拉得多加注意,不能什么事都表露在脸上。
如果科拉的面具只是偶尔才滑到一边,这便证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贝茜·卡彭特的伪装,成了一个刚从北卡罗来纳到这儿不久的新人。不管是露西小姐问起她母亲的家姓,还是谈话可能带出的其他旧史,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一天在就业办公室的面试,只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结束了。新人要么在家中帮佣,要么下地帮工。不管哪一种,初期都以家务劳动为主。雇人的家庭已得到通知,对没有经验的佣人要多些宽容。
医生的检查让她受了惊吓,但吓人的不是那些问题。检查室里闪闪发亮的钢制器械,看上去就像特伦斯·兰德尔为了罪恶的目的从铁匠铺定制的玩意。
医生的办公室位于格里芬大楼十层。头一次坐升降机,把她吓了个半死,但总算迈进了长长的走廊,成排的椅子摆在这里,坐满了等待检查的有色男人和有色妇女。一个身穿纯白制服的护士在名单上核对完科拉的姓名,便让她加入到妇女群中。紧张不安的交谈可想而知;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医生。在兰德尔种植园,只有在奴隶的药物,也就是草根和膏药统统不顶用,一个有价值的工人就要死掉时,才会叫医生。大多数情况下,到了这个时候,医生也无力回天,只是一味地抱怨道路泥泞,然后拿钱走人。
他们叫了她的名字。透过检查室的窗子,她看到了城市的面貌和一里又一里翠绿的乡村。人类建造了这样的奇迹,一块通往天堂的踏脚石。她可以在这儿待一整天,凝望这风景,但是检查打断了她的奇想。坎贝尔大夫是个做事麻利、身材魁梧的绅士,在屋里跑来跑去,白大褂在身后拍打着,像一条披肩。他检查了科拉的总体健康状况,年轻的护士在蓝纸上仔细做着记录。她的祖先是哪个部落的?她对他们的习俗都有哪些了解?她生过病吗?她的心脏状况如何?肺呢?她这时才想起来,特伦斯打过她以后,她一直受着头痛的折磨,但自从来到南卡罗来纳,症状便消失了。
智力测验很简短,只是摆弄几下木头模型,做几个图案测验。体检时她脱掉了衣服。坎贝尔大夫看了看她的手。很柔软,但还是下地务农之人的手。他的手指抚过鞭刑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疤。他试图猜一猜她挨过多少鞭,猜差了两鞭。他用器械查看了她的私处。检查很疼,也让她感到羞耻,医生冷静的态度无助于缓解她的不适。科拉回答了曾经遭受强暴的问题。坎贝尔大夫转向护士,让她记下他对科拉生育能力做出的诊断。
附近的托盘上放着一批威风凛凛的金属器械。他从当中拿出一件格外吓人的:一支细钉子,屁股后面连着一支玻璃量筒。“我们要抽点血。”他说。
“为啥?”
“血液告诉我们很多东西。”医生说,“关于疾病,它们怎么传播。血液研究可是尖端学科。”护士抓住科拉的胳膊,坎贝尔大夫将针头刺入。现在她知道在门外走廊听到的那些号叫是怎么回事了。她自己也叫了一嗓子。然后检查就做完了。走廊里只有男人们还在。椅子坐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十楼。安德森太太有一天告诉她,新的医院一开业,公家医生的办公室就都要搬迁。安德森太太又说,那层楼的租约已经期满。安德森太太自己的医生在主街执业,就在眼镜店的楼上。听上去他像个很能干的人。在科拉替安德森家工作的这几个月里,孩子母亲病恹恹的日子明显少了许多。她动怒的情况,她把自己锁进房间、门窗紧闭的下午,她对孩子们苛刻的态度,都不再像原来那么频繁了。更多的户外时间,加上吃药,产生了神奇的作用。
科拉洗完星期六的衣服,吃罢晚饭,差不多就到联欢会的时间了。她穿上新买的蓝裙子。这是有色人大卖场里最漂亮的一件。由于价钱的缘故,她尽量不在那儿买东西。由于替安德森太太购物,她被他们那一片的商店吓了一跳,里面同样东西的价格是白人商店里的两三倍。就拿那条裙子来说吧,它要花一个星期的工钱,她不得不用了代币券。大多数情况下,她花钱是很小心的。钱是个新东西,不可预测,说没就没。有些姑娘欠下好几个月的薪水,现在买什么都指着代币券了。科拉理解其中的缘由——公家扣掉了伙食费和住宿费,加上用于宿舍维护和学校教材的杂费,是剩不下几个钱的。最好少依仗代币券的赊欠。科拉暗自保证,这条裙子算是破例。
因为当晚的聚会,大寝室里的女孩子们处于格外兴奋的状态。科拉也不例外。她打扮完了。西泽没准儿已经到了草地。
他坐在长椅上等她,从这儿看得到露台和乐队。他知道她不肯跳舞。从草地那一头看过来,西泽比佐治亚那段时间成熟了一些。她认出了他的晚装,有色人大卖场里堆了很多,但他穿起来更为自信,强过在种植园出生的同龄男人。工厂的工作也挺适合他的。当然还有与他们处境改善相关的其他因素。距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他留起了小胡子。
她接着看见了鲜花。她夸赞了他的花,又向他道谢。他夸赞了她的裙子。他们从隧道出来一个月后,他曾想要吻她。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那以后,他就玩起了这种把戏。总有一天他们会那样做的。到时候说不定是她亲他呢,她不知道。
“我认识他们。”西泽说。他们落座时,他指着乐队,“我觉得他们比乔治和韦斯利还要棒。”
几个月过去以后,科拉和西泽在公共场所提到兰德尔种植园时,已经越来越随意了。他们所说的许多东西,都有可能飘进某个昔日奴隶的耳朵,飘进他的心头。种植园就是种植园;你也许认为自己的不幸是独一无二的,可是真正的恐怖在于这是普遍的不幸。不管怎样,音乐很快就会盖住他们关于地下铁道的交谈。科拉本以为乐师会把他们的漫不经心当成失礼。其实没事儿。作为自由民而不是奴隶演奏音乐,也许仍然是一桩美差。卸去了为奴隶村提供唯一安慰的责任,全心全意地投入乐曲。怀着解放和喜悦,操演自己的技艺。
舍监安排这些联欢,目的是在有色人中间培养健康的男女关系,修补奴隶制对他们性格造成的某些破坏。他们认为,音乐和舞蹈,食物和潘趣酒,映着灯笼暧昧的光影,在草地上一一展开,对饱受摧残的心灵必是一剂大补。对西泽和科拉而言,这也是他们屈指可数的见面机会。
西泽在城郊的机械厂上工,他的倒班时间难得与科拉的合拍。他喜欢这份工作。每个星期,工厂视乎订货量,都会装配一种不同的机器。男工们守在传送带前,每个人都有分配给自己的零件,负责安装到在流水线上移动过来的半成品上。一开始,传送带上什么都没有,一堆有待安装的零件,等最后一个人完工,成果便展现在大伙眼前,所有人的眼前。西泽说,真是意想不到的满足,目睹完整的产品,完全不同于兰德尔家那种空洞的苦工。
工作是单调的,但并不繁重;产品的变化多少缓解了乏味。工长和经理时常引用一位劳工理论家的话,遵照此人的论点,漫长的休息时间在当班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好的分配。工友都是好人。虽说有些伙计仍然留有种植园习性的印记,但他们想学好,对故态复萌的苗头稍有觉察,眼瞅着就要做出仍然生活在资源贫乏条件下的举动,便渴望着自行纠正。新生活带来了种种可能,增强了这些男人的抵抗力,他们每个星期都在进步。
这两位从前的逃奴互通了消息。梅茜又掉了一颗牙。这个星期厂里开始制造机车引擎了——西泽不知道它们有一天会不会用在地下铁道。他注意到大卖场的价格又涨了。对科拉来说,这可不算新闻。
“萨姆怎么样?”科拉问道。西泽要见站长比她容易。
“还那样儿——成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个笨蛋在酒馆打了他眼睛。他还挺自豪的,说他早想要个黑眼圈了。”
“别的呢?”
他两手交握,放到腿上。“几天后有趟火车。你要想坐的话。”他补了后面这一句,好像知道科拉的态度似的。
“要不下一趟吧。”
“是啊,也许下一趟。”
自从他俩来到这儿,已经有三趟火车过去了。第一次,他们商量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该不该马上离开这黑暗的南方,或是看看南卡罗来纳能提供些别的什么再说。那时他们已经长了几斤肉,挣到了工钱,开始忘记种植园每天的痛楚。但实实在在的争论一直没断,科拉撺掇着他们去坐火车,而西泽力主此地大有作为。萨姆没掺和这事——他钟爱自己的家乡,也是南卡罗来纳在种族问题上不断进步论的鼓吹者。他不知道这场社会实验会产生怎样的结果,而且对一长串不信任政府的煽动者感到认同,但他满怀着希望。他们留下来了。也许下一趟。
下一趟火车来而复去,讨论也短了不少。科拉那时刚在宿舍吃过一顿美妙绝伦的饭菜。西泽才买了一件新衬衫。他们想到又要忍饥挨饿,逃亡就变得兴味索然,他们也不忍心丢下用血汗钱买来的东西。第三趟火车来而复去,现在这第四趟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不走了。”科拉说。
西泽没有说话。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正如他所说,乐师们才艺过人,前几次联欢会上演奏的拉格泰姆就弄得人人开心不已。小提琴手们出身于这一座或那一座种植园,弹班卓琴的来自另一个州:乐师们天天在宿舍分享家乡的曲调,曲库不断壮大。观众献出各自种植园的舞蹈,围在一起,互相学习。他们冲到一边休息,调情,借着微风凉快一下,然后返身再战,一边跳一边笑,手也不停,拍着巴掌。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西泽重复一遍。就这么决定了。
联欢会在午夜结束。乐师们拿出一顶帽子,讨起了赏钱,但大多数人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已经深陷于代币券,所以帽子到头来空空如也。科拉跟西泽道过晚安,就在回家的路上,她目睹了一起事件。
一个女人跑过学校附近的草地。她二十多岁,身材苗条,头发猛烈地朝上甩着。她的罩衫敞开到了肚脐,露出了乳房。一瞬间,科拉仿佛回到了兰德尔家,感觉又要受到暴行的洗礼了。
两个男人抓住那女人,尽己所能地不要下手太重,制止她乱抓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