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地下铁道有一条新支线,即将在本州南部投入运营,但一听就知道绝没有可能。老兰德尔对此一笑置之。里奇韦则要主人放心,同情者一定会被连根拔除,还要给他们涂柏油,粘羽毛。或随便什么招数,符合本地的风俗。里奇韦再次道歉,起身告辞,很快他那一伙人便冲向县道,执行下一个任务去了。他们的工作没完没了,需要他们赶出藏身之所的逃奴如同河水,源源不断地带给这白人优渥的报偿。
梅布尔为冒险之旅收拾了行囊。大砍刀、火石和火绒。她偷了室友的鞋子,因为人家的鞋比她的结实。几个星期以来,空荡荡的菜园便是她奇迹的证明。不辞而别之前,她从地里挖出了所有的番薯,对一趟需要脚步如飞的旅程而言,这些东西既是累赘,也不明智。地里的土块和一个个的洞穴,对所有从这儿走过的人都是一个提醒。后来在一个早晨,它们得到了平整。科拉跪在地上,重新栽种。这是她继承下来的遗产。
此时在淡薄的月光下,科拉的脑袋一阵抽痛,她对自己小小的菜园做了一番评估。野草,象鼻虫,小动物参差的足印。宴会以后她再未打理过自己的地。该回来拾掇拾掇了。
特伦斯第二天的到访风平浪静,只有一事略起了些波澜。康奈利带他视察兄长的经营状况,因为距离特伦斯上一次像模像样地参观,已经有些年头了。据大家所说,他的举止出人意料地文雅,没有惯常的讥言诮语。他们讨论前一年的产量,查看账目,其中录有去年九月以来的过磅重量。特伦斯对监工蹩脚的书法表达了不悦,但除此之外,两人相谈甚欢。他们没有视察奴隶,也没进村。
他们骑马巡视田地,比较南北两个半区的收获进度。特伦斯和康奈利穿过棉田,所到之处,附近的奴隶无不以疯狂的干劲加倍努力。几个星期以来,工人们一直在劈斩野草,把锄头刨进垄沟。棉株现在已经长到科拉肩膀的高度,弯曲着,摇曳着,叶子疯长,棉桃每天早晨都大上一圈。到下个月,棉铃便将熟裂,吐絮。白人经过时,她乞求棉株快快长高,高到让她藏身其后。他们继续前行,她看到他们的背影。这时特伦斯转过身来了。他点点头,冲她举了举手杖,然后继续向前。
过了两天,詹姆斯死了。他的肾脏,医生说。
兰德尔种植园的长期居民不禁拿父子二人的葬礼做一番比较。在种植园主的团体里,老兰德尔一直是受人尊敬的成员。西部的骑手如今攫取了全部的关注,但兰德尔及其同道才是真正的拓荒者,多少年以前便在这潮湿的佐治亚地狱开疆辟土,求得生机。经营种植园的同行对他敬爱有加,因为他目光远大,是本地区转营棉花的第一人,引领着这场有利可图的进军。很多青年农民被贷款压得喘不过气,来找兰德尔寻求建议——建议是免费而慷慨的——并在他那个时代掌握了令人艳羡的农场。
奴隶们获准收工,参加老兰德尔的葬礼。他们挤在一起,安静地站立,看着优雅的白人男女向那深受爱戴的父亲表达敬意。大屋的黑鬼充任抬棺的,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丢人现眼,但略加思量之后,便将它视为一种真情实感的表征,他们也曾这样喜爱自己的奴隶,一如在更天真的日子吮吸奶妈的乳头,又比如入浴时让侍者把一只手伸到肥皂水下滑动。仪式结束后下起了雨。追悼会被迫结束,但人人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干旱持续了太久的时间。棉花渴了。
到詹姆斯过世的时候,兰德尔家的两个儿子已经与父亲的同辈和门生切断了社交纽带。詹姆斯有很多纸面上的生意伙伴,其中有些人他也当面见过,但他没什么朋友。扼要地讲,特伦斯的哥哥从来没觉得不通人情有什么不妥。参加他葬礼的人屈指可数。奴隶在田间劳动——收获临近,理所应当。这完全符合他的遗愿,特伦斯说。詹姆斯葬在靠近父母的地方,他们丰饶的土地上僻静的一角,紧挨着父亲的两条大狗柏拉图和狄摩西尼,它们生前受到所有人的喜爱,人和黑鬼皆然,哪怕它们不停地骚扰小鸡。
特伦斯前往新奥尔良,理顺哥哥在棉花贸易上的生意来往。虽然从来没有什么逃跑的好时机,但特伦斯兼管南北两区已让这一点大可商榷。北半区过去总是享有相对宽松的氛围。詹姆斯的冷酷和残忍不亚于任何白人,但与弟弟相比,他毕竟还算温和的化身。南半区传出的故事,即使不看细节,光从数量上来说,也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大安东尼抓住了机会。他不算村里最聪明的青年,但没人能说他对机会欠缺判断。这是梅布尔之后的第一次逃亡企图。他挑战巫婆的咒语,没有出事,跑出去二十六英里,才被人发现躺在干草棚里打盹。治安官用自家亲戚打造的铁笼子,把大安东尼送了回来。“逃而复还,笼鸟槛猿。”铁笼前面给笼中人的名字留了空位,但一直无人起意加以利用。他们离开时带走了笼子。
在大安东尼受罚的前夜——但凡白人推迟惩罚,肯定是要安排大戏——西泽拜访了伶仃屋。玛丽放他入内。她迷惑不解。访客登门历来难得一见,至于男客,便只有带来坏消息的工头。对这男青年的意图,科拉没有告诉任何人。
阁楼挤满了女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偷听。科拉把正在缝补的东西放到地上,带他出了门。
老兰德尔曾希望儿孙满堂,因此建起校舍。这些残垣断壁现在一片荒凉,怎么也不像很快就能物尽其用。自从兰德尔的两个儿子完成了教育,此地便只用于幽会,修习各种别具一格的课业。小可爱看见西泽和科拉走向那里,朋友的打趣弄得科拉连连摇头。
破败的校舍散发出腐烂的味道。小动物定期来这儿落脚。桌子椅子很久以前便已撤除,为枯枝败叶和蜘蛛网腾出了地盘。她很想知道西泽和弗朗西丝在一起时,是否也曾带她来过此地,是否和她干过什么。西泽已经见过科拉被剥得精光的样子了,那是在她挨鞭子的时候,鲜血涌流,盖住了皮肉。
西泽检查了一下窗外,然后说:“你受苦了,我很难过。”
“他们就是这样的。”科拉说。
两个星期前她还把他当成傻子。这个夜晚,他的表现超出了实际的年龄,像一个饱经世故的老手,给你讲一个故事,而故事的真意要过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当事实再也无法回避时,你才能领悟。
“现在你要跟我走吗?”西泽问,“一直在想早该走了。”
她看不透西泽。在那三个早晨,她遭到鞭打时,西泽就站在人群前列。奴隶们观看同为奴隶的遭受凌辱,是进行品德教育的一贯做法。表演期间,临到某一时刻,也许不止一个时刻,所有人都不得不背过脸去了,因为他们对那奴隶的痛苦感同身受,想到或迟或早轮到他们惨遭鞭打的那一天。是你在那儿,即使现在不是你。但西泽没有退缩。他没有直视科拉的眼睛,而是看着比她更远的某处,某个大而难以辨识的东西。
她说:“你认为我是护身符,因为梅布尔逃走了。但我不是。你看到我了。你看到了你一旦动了那种念头就会发生什么。”
西泽不为所动,“等他回来就惨了。”
“现在就很惨。”科拉说,“一直都很惨。”她撇下他走了。
特伦斯订购了新刑具,这才是大安东尼受罚推迟的缘由。木匠们彻夜赶工,将枷锁打造完成,还用做作且不无幼稚的雕花加以装饰。人身牛头的弥诺陶洛斯,乳房丰硕的美人鱼,加上别的珍禽异兽,在木头上嬉戏寻欢。刑具装设于前草坪,四周绿草如茵。两个工头把大安东尼锁牢,让他悬吊在那儿,这是头一日。
第二天,一队来宾坐着四轮大马车驾到,个个都是有德行的人物,来自亚特兰大和萨凡纳。优雅的女士和绅士,是特伦斯外出公干时结识,还有一位伦敦的报馆记者,专程前来报道美国风情。草坪上铺设餐桌,他们围坐而食,细细品尝艾丽斯做的鳖汤和羊肉,奉上对厨师的种种赞美,反正她本人绝不会听到。他们用餐期间,大安东尼受着鞭刑,而他们细嚼慢咽。报馆的记者一边吃东西,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甜点上来了,宴饮者移入室内,以躲避蚊子叮咬,与此同时,对大安东尼的惩罚还在继续。
第三天,午饭时间刚过,地里的工人便奉令返回,洗衣妇、厨子和牲口棚的帮工放下手头的活计,大屋的仆役也离开了护养岗位。他们聚集到前草坪上。兰德尔的客人们啜饮着加香朗姆酒,大安东尼身上泼了油,烧烤开始了。看客们听不见他的尖叫,因为他的男根在第一天就给割掉了,塞进他的嘴巴,又做了缝合。刑具冒着烟,烤焦了,烧坏了,木头上的人鱼鸟兽在火焰里扭动,好像活了一样。
特伦斯对南半区和北半区的奴隶们发表了讲话。他说,现在我们是一个种植园了,目标和道路都得到了统一。他对兄长的去世表达了悲痛,又说自己已得到安慰,因为他知道詹姆斯与父母在天国重聚。他一边讲话,一边走到奴隶们中间,手杖轻戳地面,摩挲小黑崽子的头,爱抚一下南半区的老忠仆。碰到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半大小子,他先检查了他的牙齿,接着扳过男孩的下巴,瞧个端详,点点头,表示满意。他说,为了满足全世界对棉制品的无度需求,每一个采摘工每天的定量,都将根据他们上一年收获时录得的数字,按一定的比例加以提高。棉田将进行重组,以适应更高效的分行数目。他走过去。他抽了一个男人耳光,因为此人眼见自己的朋友在刑具上剧烈地抽搐,竟然哭鼻子了。
特伦斯走到科拉面前,把手滑进她的衣服,握住她一只乳房。他使劲捏着。她没有动。从他开始发表讲话,就没人动过,甚至没人捏一捏鼻子,以抵挡大安东尼的肉烧焦时发出的臭味。他说,除了圣诞节和复活节,宴会一律停办。所有的婚事都将由他亲自安排和批准,以确保男女般配和优生优育。星期天离开种植园外出务工的,将课征新税。他对科拉点点头,继续在他的非洲人中间漫步,分享他的改革宏图。
特伦斯结束了讲话。奴隶们明白,在康奈利下令解散之前,他们还动弹不得。萨凡纳的女士们从大酒罐里加添了饮品。报馆记者打开一本新的日记,重新做起了记录。特伦斯老爷回到来宾中间,一起出发,去巡视棉田了。
她过去不是他的人,现在是他的了。或者说,她过去一直是他的,只是她现在才知道这一点。科拉的注意力脱身而去。它在某个地方飘浮,远远地,越过了那燃烧的奴隶、大屋和划定兰德尔家地产的界线。她努力从一个个故事当中,通过对见过它的奴隶的叙述,给它填入细节。每当她抓住某种东西——无瑕的白色石头建筑,视野里一棵树都没有的广阔海洋,不为任何主人服务而只给自己干活的有色人的铁匠铺子——它都像一条鱼,自由地蜿蜒前行,然后飞速地跑掉了。如果她想留住它,就必须亲眼看到它。
她能跟谁说呢?小可爱和奈格会替她保守秘密,但她害怕特伦斯的报复。她们要不知情,最好是真不知情。不,唯一一个她能与之讨论这个计划的人,就是它的设计师。
特伦斯发表讲话的那个晚上,她去找他,而他表现得就像她很久以前就同意了一样。西泽不像她见过的任何有色人。他在弗吉尼亚的一座小农场出生,农场主是个守寡的小老太太。加纳夫人喜爱烘焙,每天打理花坛,只管自己,不问其他。西泽和父亲负责农活,照料牲口,他母亲做家务。他们种了一片面积不算太大的蔬菜,拿到镇上去卖。一家人住在农场后头,有自己的一幢两室小房。他们把房子刷成了白色,配上知更鸟蛋壳蓝的门窗贴脸,跟他母亲见过的一处白人房子一样。
加纳夫人只想安度晚年。她对支持奴隶制的通行理由并不赞同,但考虑到非洲部族明显的智力欠缺,她认为奴隶制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恶。一下子解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必将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没有了细心又耐心的眼睛给他们指路,他们怎样管理自己的事务呢?加纳夫人以自己的方式提供帮助,教她的奴隶认字,好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接受上帝之道。她开明地提供了外出许可的证明,允许西泽和家人在本县境内自主移动。这引起了邻居们的怨恨。就她而言,这是在为他们终将迎来的解放做准备,因为她已经承诺死前给他们自由。
加纳夫人过世后,西泽和家人为她服丧,照料农场,等待正式的解放证书。她没有留下遗嘱。她仅有的亲戚是波士顿的一个侄子,此人安排本地一位律师经手,变卖加纳夫人的财产。那真是个坏日子,他和治安官一起抵达,通知西泽和他的父母,要把他们统统卖掉。坏上加坏的是:卖到南方去,有各种可怕传说的南方,无尽的残忍和丑行。西泽和家人加入了拴在一起的奴隶队伍,父亲走一条路,母亲走另一条,西泽也只能自求多福。奴隶贩子用皮鞭打断了他们悲哀的道别,他对这种场面深感厌烦,以前见过无数次了,现在抽打起这伤心欲绝的一家子,只是三心二意。再拿西泽来说,挨了这几下敷衍了事的鞭子,反倒让他以为自己能经得住即将到来的一顿顿痛殴。在萨凡纳举行的一次拍卖,把他送到了兰德尔种植园,他这才迎来了可怕的觉醒。
“你识字?”科拉问。
“对。”现场示范当然不可能,但如果他们脱离了种植园,可就得指望这份稀有的才艺了。
他们在校舍见面,下工后约到牛奶房旁边,只要有可能,哪儿都成。现在她把自己和西泽,以及西泽的计划联系在一起了,她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科拉建议他们等到满月。西泽不同意,大安东尼逃跑之后,监工和工头已经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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