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其他时间则在秋收以后。有些年他跳过去了,或忘记了,或是心里怀着些个人的愤懑,认为这种植园不配庆祝。没有人介意他的反复无常。有这两样就够了:他是大伙平生所见最老的有色人;他熬过了大大小小的白人策划和施加的一切折磨。他两只眼睛雾蒙蒙的,他一条腿是瘸的,他一只废掉的手永久地蜷缩着,仿佛仍然紧握着铁锹,但他是个活人。
白人现在不管他了。兰德尔老爷子对他的生日什么都没说,詹姆斯接手以后也没过问。监工康奈利每逢星期天都难得一见,因为这时候他肯定召了哪个奴隶姑娘,指定她做当月的老婆呢。白人默不作声。他们好像已经放弃,或认定一点小小的自由是最毒的惩罚,可以将真正自由的丰盛表现为饮鸩止渴的慰藉。
总有一天,乔基能选中自己正确的生日。只要他活得足够长久。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科拉也间或给自己选个生日,那么她兴许也能碰对自己的那一天。其实呢,说不定今天就是她的生日。可是知道你生在白人世界的日子又能怎么样呢?这好像不是什么有必要记住的事。最好还是忘掉。
“科拉。”
北半区的大部分人到伙房来是找吃的,但西泽只是为了消磨时间。眼前就是他。自从这男人来到种植园,她一直没机会跟他讲话。新来的奴隶很快就会得到警告,别招惹伶仃屋的女人。省事儿。
“我能和你谈谈吗?”他问。
一年半前的热病造成多人死亡以后,詹姆斯·兰德尔从一个游商手里买下了西泽和另外三个奴隶。两个女人在洗衣房干活,西泽和普林斯下地帮工。科拉见过他削木头,用一套弯曲的刻刀在松木块上挖弄。他没有和种植园里更让人讨厌的那伙人厮混,但她知道,他有时跟一个名叫弗朗西丝的女仆搞在一起。他们还在同寝吗?小可爱肯定知道。别看她还是女孩,却对男女之事和行将发生的配对保持着密切关注。
科拉感觉要端庄一些。“你有什么事吗,西泽?”
他不担心隔墙有耳。他知道没人,因为他都计划好了。“我要回北方去。”他说,“很快。逃跑。我想要你也来。”
科拉很想知道是谁打发他来搞这种恶作剧的。“你去你的北边,我要顾着我的嘴边。”她说。
西泽抓住她一条胳膊,温和而急切。像他这个年纪所有下地干活的工人一样,他的身体瘦长而强壮,但他只是轻微地用了些力。他的脸圆圆的,鼻子扁平——她马上想起来他笑的时候有酒窝。她脑子里为什么保留着这样的记忆?
“我不想让你告发我。”他说,“非信任你不可。但我很快就走,我想要你一起。为好运气。”
这时她明白了。这不是对她搞的恶作剧。这是他对他自己搞的恶作剧。这孩子太单纯了。浣熊肉的味道把她拉回寿宴,她抽出胳膊。“我不想叫康奈利杀掉,也不想死在巡逻队手里,或是让蛇咬死。”
科拉端起自己的第一碗汤时,还是以斜眼看待他的蠢行。白人每天都在慢慢杀死你,有时杀得快一些。为什么要给他们行方便?这种差事你是可以说不的。
她找到小可爱,但是没问她女孩子们对西泽和弗朗西丝的事都说些什么。如果他对自己的计划是认真的,那弗朗西丝就是寡妇了。
这是她搬到伶仃屋以后,男青年和她说话最多的一次。
他们为摔跤比赛点起火把。有人发现了存放玉米烧酒和苹果酒的地方,酒在人们手里依次传递,观众得以保持高昂的兴致。此时,住在其他种植园的丈夫们也赶到了,他们是来赴星期日的探亲之夜的约会的。步行了很多里路,有充足的时间用来幻想。所以有些妻子展望起婚姻关系的前景,可要比另外一些做妻子的觉得更幸福吧。
小可爱咯咯地笑着。“我想跟他摔个跤。”她边说边冲梅杰挤眉弄眼。
梅杰抬起眼睛,好像听到她说话一样。他果然是一等一的壮小伙儿。干活卖力,很少劳烦主子挥动皮鞭。因为小可爱的年龄,他对她礼貌有加,要是哪天康奈利给他俩配个对儿,想必也不会让人吃惊。这小伙子跟对手在草地上扭作一团。如果你肚子里有气,没法发泄到应得的人身上,那就只好互相发泄了。孩子们挤在大人中间偷看,打赌,哪怕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赌。他们现在能拔草,还跟着几伙捡破烂的一起劳动,但有朝一日,下地干活终将把他们锻造成大小伙子,和正在草地上扭打、缠绕的两个男人一样有劲。收拾他,收拾那小子,让他尝尝你的厉害。
当音乐响起,跳舞开始,他们对乔基的感激之情进一步提升。他又一次选对了做寿的日子。除了日复一日的奴役,他每天都能感受到一种人人都有的紧张,一种集体的恐惧。它不断积聚,增压。最后这几个小时却化解了许多愤懑。他们得以面对早晨的苦工,以及往后的一个个清晨、一个个长日,因为有了重新填注过的心气儿,哪怕它还是那么贫瘠,也因为有了一个可以回望的良宵,还有下一个可以期盼的寿宴。他们围成一圈,把人的精神留在里面,与非人的外界隔开。
诺布尔拾起铃鼓,轻轻敲响。他在棉田里是速度最快的采摘工,在棉田外则是让人开心的鼓动者;这两样聪明劲儿他统统带给了这个夜晚。拍手,摆臂,摇胯。有乐器,有演奏的人,但有时候,一把小提琴或一只鼓能把演奏者也变成乐器,一切都屈服于歌曲的奴役。在宴饮的日子,乔治和韦斯利拿起小提琴和班卓琴时正是如此。乔基坐在槭木椅子上,两只赤脚在土里打着节拍。奴隶们向前挪动,开始跳舞。
科拉没动。她担心有时在音乐拉拽之下,你会突然和某个男人相挨,却又不知道他可能要干什么。所有运动中的身体都获得了许可。可以拉过你,牵着你两手,即便这样做的时候带着正派的念头。有一次在乔基的寿宴上,韦斯利给大伙表演了一段他在北方学会的曲子,一种新的音乐,他们以前谁也不曾听过。科拉斗胆迈步向前,站到舞蹈者中间,闭眼,转圈,再睁开眼睛,赫然是爱德华,他眼里像着了火。即使在爱德华和泡特死了以后——爱德华因为往麻包里塞石头,压秤充量,被吊死了;泡特叫一只老鼠咬过,浑身黑紫,然后被埋到了地下——她仍然打消了松开自我束缚的念头。乔治拉着小提琴,音符旋转升腾,直入夜空,仿佛劲风吹起的火星。没人凑到跟前,把她拽进这活生生的疯狂。
音乐停了。众人围成的圆环碎裂了。作为一个奴隶,总有些时候要迷失于短暂自由的旋涡。如在垄沟,当一阵突如其来的幻想引起了波动;或在清晨,当一个梦的神秘慢慢展开。在一个温暖的星期日的夜晚,在一首乐曲的中间。然后它来了,一定会来的,那是监工的叫喊,是要你上工的召唤;那是主人的影子,是一个提醒:在永恒为奴的状态里,只有这微芒般的一刻,你还算是一个人。
兰德尔兄弟俩从大屋那边出现,到他们中间来了。
奴隶们朝两边散开,暗自计算着留出怎样的距离,才能表现出恐惧和尊敬。詹姆斯的男仆戈弗雷举着灯笼。据老亚伯拉罕所说,詹姆斯酷似其母,短粗如桶,而喜怒不形于色;特伦斯则像父亲,高大,天生一张猫头鹰的脸,随时准备着扑向猎物。除了土地,他们还继承了父亲的裁缝,此人每月登门一次,坐着快要散架的马车,带来亚麻和棉布的样品。兄弟俩小时候就是一样的打扮,成年后依旧如此。洗衣姑娘的手能洗到多干净,他们的白裤子、白衬衫就有多干净,橘红色的光映照着这两个男人,看上去就像幽魂,在黑暗里慢慢浮现。
“詹姆斯老爷。”乔基说。他用那只好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好像就要起身一样,可他没动窝。“特伦斯老爷。”
“别让我们打扰各位。”特伦斯说,“我哥哥和我正在商量生意上的事,然后听到了音乐。我告诉他,喧闹之甚,莫过于此了。”
兰德尔兄弟俩拿着雕花的高脚玻璃酒杯,还在喝,看上去已经干掉了几瓶。科拉在人群里搜寻西泽的脸。一无所获。上次兄弟俩一起出现在北半区时,西泽就没有露面。你要记往那些场合的各种教训才好。一旦兰德尔兄弟突然进入奴隶的营区,总是要出点儿什么事的。一件新事就要发生了,可你无法预知,直到它落在你头上。
詹姆斯把日常的运营交给了下人康奈利,他很少过来视察。也许他会答应陪人转转,比如某位访客、某位显要的邻人,或是附近地区某位好奇的种植园主,但非常少见。詹姆斯极少对自家的黑鬼训话,他们一直借着挨鞭子抽来受教,好不停歇地工作并忽视他的存在。特伦斯出现在哥哥的种植园时,往往要对奴隶挨个儿做一番评估,记下哪个男奴最能干,哪个女奴最好看。对哥哥的女人,他满足于色迷迷地打量一番,对自己那半边的女人,他可要大快朵颐了。“我喜欢品尝我的黑李子。”他说。他在成排的木屋间悄然巡行,看看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幻想。他破坏夫妻间的情感纽带,有时在奴隶的新婚之夜登门拜访,给那做丈夫的演示一番履行婚姻义务的恰当方式。他品尝他的黑李子,就手把李子皮儿也弄破,留下自己的痕迹。
据信詹姆斯取向有别。与父亲和弟弟不同,他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偶有本县女人登门吃饭,艾丽斯总要煞费苦心,确保做出最奢侈、最诱人的晚餐。兰德尔夫人多年前便已过世,照艾丽斯的想法,女人是种植园里文雅的存在。每次都有几个月的时间,詹姆斯款待这些苍白的尤物,她们白色的四轮马车穿过泥泞的小径,驶向大屋。厨房的姑娘们一通傻笑,胡乱猜测。然后一个新的女人又将出现。
听从男仆普赖得福的谏言,詹姆斯将自己的性能量限定于新奥尔良一幢住宅的专用房间。鸨母心胸宽广,思想现代,精于人类欲望的发展轨迹。普赖得福讲的故事殊难尽信,哪怕他信誓旦旦,声称自己的情报得自那里的员工,他近年来跟人家走动得颇为热络。可是什么样的白人会欣欣然屈服于皮鞭呢?
特伦斯拿手杖在地上刮了刮。这本来是他父亲的手杖,杖端镶了银制的狼头。很多人记得它怎样撕咬过他们的皮肉。“然后我想起来了,詹姆斯告诉过我,他在这儿有个黑鬼,”特伦斯说,“能背《独立宣言》。我说什么也不相信。我觉得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他能给我展示一下,既然大家都出来了嘛,听这动静就知道。”
“我们这就把它摆平。”詹姆斯说,“那小子在哪儿,迈克尔?”
没人说话。戈弗雷可怜巴巴地摇着灯笼。摩西足够不幸,管事的里头,就数他离兰德尔兄弟俩最近。他清了清嗓子,“迈克尔死了,詹姆斯老爷。”
摩西吩咐一个小黑崽子去叫康奈利,即便这会搅了监工大人周日晚间弄妾的好事。詹姆斯脸上的表情告诉摩西开始解释。
正在说到的这位迈克尔,他确有背诵长文的能力。据康奈利所讲,他是从卖黑鬼的贩子那儿听来的这个故事,迈克尔从前的主人对南美鹦鹉十分着迷,因此推断,如果能教一只鸟学会打油诗,那么教一个奴隶记点儿东西,八成也行得通。只消看一眼头骨的尺寸,你就知道黑鬼的脑子毕竟比鸟的大。
迈克尔是主人马车夫的儿子。他有一种牲口特有的聪明劲儿,你有时在猪身上也能看到。主人和他似乎前途无望的学生先从简单的小诗和英国流行诗人的短文开始。碰到黑鬼不懂的词汇,他们便放慢速度,实话实说,其实主人也只懂一半,因为他从前的家庭教师实系二流子,虽曾得到过体面的职位,但回回被人踢出门外,于是他暗下决心,把最后一个岗位当成马戏团,秘密地报复社会。一个是种养烟草的农民,一个是马车夫的儿子,他们创造了奇迹。《独立宣言》就是他们的丰功伟业。“一部反复重演的伤天害理和巧取豪夺的历史。”
迈克尔的能力从未超出客厅戏法的程度,只是在话题像往常那样转到黑鬼的低能时,站出来博来宾一乐。主人渐渐厌烦,便将这奴儿卖到南方去了。等迈克尔落到兰德尔手上,某些酷刑或惩罚已经变乱了他的心智。他是个平庸的工人。他抱怨噪音,抱怨模糊了记忆的黑色符咒。康奈利盛怒之下,把他残留的那点儿小脑子也打出来了。这是一顿压根就没想让迈克尔活下来的鞭子,它的目的达到了。
“应该早点儿跟我汇报。”詹姆斯说,他的不悦一目了然。迈克尔的背诵是个新奇的消遣,他曾两次牵出这头黑鬼,供客人赏玩。
特伦斯想戏弄一下哥哥。“詹姆斯,”他说,“你得好好盘点一下财产了。”
“别管闲事。”
“我知道你让奴隶狂欢,可我不知道他们这么放纵。你想让我当坏人吗?”
“别跟我装,特伦斯,好像你很在乎黑鬼怎么看你似的。”詹姆斯的酒杯空了。他转身要走。
“再来一曲,詹姆斯。这些声音已经把我迷住了。”
乔治和韦斯利孤零零的了。诺布尔和他的铃鼓已踪影全无。詹姆斯把两片嘴唇抿成一条窄缝。他做了个手势,两个男奴开始演奏。
特伦斯以手杖轻轻点地。看到人群时,他脸一沉。“你们不跳舞吗?你们非跳不可。你,还有你。”
他们没有等候主人的号令。北半区的奴隶们聚集在小路上,脚步犹疑,努力让自己融入原来的节奏,一一投入表演。自从对科拉百般骚扰以来,狡诈的阿娃并未失去佯装的力量,她大呼小叫,顿足捶胸,好像正值圣诞欢庆的顶点。给主人表演,借着伪装讨些小便宜和小油水,是一项熟悉的技能,渐渐入戏了,他们摆脱了恐惧。噢,他们蹦啊,跳啊,喊啊,叫啊!这必定是他们听过的最欢快的乐曲,乐师也必定是有色人种里最具才艺的演奏者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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