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石头噎住了,我决定死死盯住那对一眨不眨的黄色狐眼,“第三,我没从敌人那里得到任何好处。一根线或一根鞋带也没有。这是原则问题。我说完了。我不是叛徒,我是特工。我完全按照指示办事。”
“有点过了,”本·胡尔难过地说,“还什么线啊、鞋带啊,等等。但是我们习惯了。你讲得很好,普罗菲。”
“我无罪了?我自由了?”
“被告说完了。现在被告安静了。”
又安静下来了。本·胡尔·提科辛斯基盯着三条小嫩枝。他试了四五次,想把它们像三脚架那样立起来,但每次嫩枝都倒了下来。他掏出铅笔刀,削短了一条嫩枝,又削尖了另一条,直至设法搭成一个完美的几何图形。但是他并没有把刀子收起来,而是把它平放在摊开的手背上,刀片冲着我,闪着寒光。他说:
“本庭相信叛徒所说他从敌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本庭甚至接受叛徒没有把我们泄露出去的说法。对叛徒所说他未从敌人那里得到任何报酬的错误证词,本庭表示愤慨并予以驳回:叛徒收了薄脆饼干、柠檬汽水、香肠肉卷、英语课、一本包括《新约》在内的《圣经》,《新约》攻击我们的民族。”
“我没有收香肠肉卷。”我几乎在嗫嚅。
“叛徒还挺小气。他用香肠和其他不相关的琐事来浪费本庭的时间。”
“本·胡尔,”我突然发出绝望的叫喊,一声反抗非正义的呐喊,“我怎么你们啦?我什么都没跟他说。一个字都没说。别忘了是我建立了这个组织,是我让你当了司令。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解散‘霍姆’。游戏结束了。你听说过德雷福斯吗?听说过作家左拉吗?当然没有。但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个组织解散了,我现在回家了。”
“你走啊,普罗菲。”
“不光回家,而且鄙视你们两个。”
“你走啊。”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泄密者。全是诽谤。至于你,本·胡尔,你只是个有迫害情结的孩子。我在百科全书中看到有很多这样的资料。”
“得了吧。你干吗不走啊?你一直在说你走,你走,还像根钉子钉在这儿。你呢,奇塔,告诉我,你有病啊你?别再吃石头了。对。你可以把它拿出来了。可是别,别把它扔了。拿着你的石头,也许你还会用得上。”
“你们拿我怎么办?”
“你就会看到,普罗菲。百科全书里没有写。”
几乎听不见声音,我说:
“可我什么也没说。”
“这是对的。”
“我什么也没拿他的。”
“这也有点对。差不多对吧。”
“那为什么呢?”
“为什么?叛徒已经看了五本百科全书,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我们给他解释吗?奇塔,你觉得呢?我们让他开开眼?行。那好。我们不是纳粹。本庭相信做出了合理的判决。是这样。这是因为你普罗菲爱敌人。爱敌人嘛,普罗菲,比泄密还要糟糕。比出卖战斗者还要糟糕。比告发还要糟糕。比卖给他们武器还要糟糕。甚至比站到他们那一边、替他们打仗还要糟糕。爱敌人乃叛变之最,普罗菲。过来,奇塔。我们走了。就要宵禁了。和叛徒吸一样的空气不利于健康。从现在开始,奇塔,你是副司令了。只是要闭上你的嘴巴。”
(我?爱斯蒂芬·邓洛普?我整个肚子在向内塌陷,里面的一切被向下挤压,向下挤压,感觉像落入了深井。好像我的肚子里又长出一个肚子,一个深洞,一切都倒了进去。爱他?撒谎。这是叛变之最?我妈妈怎么说会爱的人不是叛徒?)
本·胡尔和奇塔已经走远了。我怒不可遏:
“疯子!神经病!我恨那个邓洛普,那张水母脸!我恨他!我厌恶他!我鄙视他!”
(叛徒。骗子。卑鄙。)
此时,丛林里空无一人。最高指挥官消失了。天快要黑了,宵禁就要开始。我不要回家。我要进山,做山中少年。一个人在那里生活。永永远远。没有归属。因此不会有叛变。任何有归属者都会叛变。
松枝低语,柏树飒飒:卑鄙的叛徒闭嘴吧。
第14章
根据我从爸爸那里学来的应对危机时刻的逻辑方式,我面前摆着几条路。我把它们写在了从他书桌上拿的一张空白卡片上。第一,把奇塔拉到我这边。(邮票?硬币?给他连续讲恐怖故事?)而后,把本·胡尔从总指挥的宝座上拉下来。第二,分裂出去。建立新的抵抗运动,征募新战士。第三,逃到桑赫德里亚山洞,住到那里,直至为我昭雪。要么索性把一切向邓洛普中士和盘托出,既然没有什么再怕失去的了。本·胡尔和奇塔会去坐牢,而我则会被带到英国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在英国,我会建立新的联系,与政府部长和国王交友,直至我找到机会在英国统治的心脏展开攻击,从他们手里夺回我们的土地。就我自己。而后我会带着蔑视给本·胡尔和奇塔以大赦。
或者不这样。
最好等待。
我要以顽强的耐心等待,睁大双眼。(直至今日,我依然这样教导自己。尽管我对此并不认可。)
我会平静地等待。要是本·胡尔图谋伤害我,我将挺过来。但我不会采取任何可能削弱或分裂地下组织的措施。他们仇也报了,罚也罚了。(还能把我怎么样?)他们差不多就要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干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没了我还能做什么?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无头鸡。可我不会一下子就同意。我要让他们求我。恳求我。乞求我原谅。承认他们对我做得不公道。
“爸爸,”那天晚上我问,“要是英国人,比如说,最高指挥官,甚至国王本人,前来承认他们对我们做得不公道,请我们原谅,我们该怎么办?”
妈妈说:
“当然原谅他们。为什么不?那是你甜美的梦想。”
“阿尔比恩,”爸爸说,“首先我们得仔细核实他们究竟有多少诚意。是否别有用心?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要是德国人来请我们原谅怎么办呢?”
“难啊,”妈妈说,“需要等待。也许许多年过后。也许你能。我不能。”
爸爸陷入了沉思,最后拍拍我的肩膀,说:
“只要我们犹太人人少、弱小,阿尔比恩和所有的非犹太人就会巴结阿拉伯人。当我们非常强大时,当我们人多势众能自我防卫时,确实,他们很可能就来和我们甜言蜜语。英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整个世界就会来和我们唱小夜曲。到那一天我们会对他们以礼相待。我们不会拒绝他们伸出来的手,但是也不会像久无音讯的兄弟们那样兴奋地拥抱他们。相反,尊敬他们,不信任他们。顺便说一句,我们最好结成同盟,不是和欧洲人,而是和阿拉伯邻居。毕竟,以实马利35是我们唯一的血亲。当然所有这一切还很遥远,甚至十分遥远。你记得《特洛伊战争》吗?我们去年冬天一起读的?里面有句著名的谚语:‘当心希腊人的礼。’这个,把希腊人换成英国人。至于德国人,只要他们自己不原谅自己,也许我们有朝一日会原谅他们。但如果表明他们原谅了自己,那么我们则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我并不放弃:
“可是最终,我们会原谅我们的敌人,还是不原谅?”
(那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幅准确、具体、详细的画面:爸爸、妈妈,还有邓洛普军士在星期六上午一起坐在这个房间里喝茶,用希伯来语谈论《圣经》和耶路撒冷的考古遗迹,用拉丁语或古希腊语争论希腊人运送礼物这件事。画面的一角是雅德娜和我。她在吹竖笛,而我则躺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毯上,地下室里一只幸福的黑豹。)
妈妈说:
“是的。我们会原谅。不原谅就像一剂毒药。”
而我,则应去请求雅德娜原谅我险些没看见她,不是故意的。我从那时起产生了这种想法。但怎么可能?请她原谅,我就得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故事本身就是一种背叛。因此,请求雅德娜原谅将会成为某种背叛之背叛?复杂。背叛之背叛能否消除最初的背叛?还是使背叛加倍?
是个问题。
第15章
你千万别把受伤的地下战士送到医院,因为那是刑事调查部在事发之后搜查受伤战士最先要去的地方。因此,地下组织均有其秘密包扎所来照顾伤员,其中一个秘密包扎所就在我们家,因为妈妈刚到这个国家时在哈达萨医院学过护理。(不过,她只学了两年。第二年她结婚了,第三年我出生了,中断了她的学业。)
卫生间的壁橱里有个上锁的抽屉。不允许我问里边是什么,甚至不允许我注意它总锁着。但是有一次,父母上班时,我小心翼翼地捅开了锁(用一根弯曲的金属线),发现了绷带、敷药、注射器、装着各种药丸的盒子、罐子、密封的瓶子、上面写着外国字的软膏。我知道,如果在宵禁中的某个夜晚,我听见了偷偷挠门的声音,接着便是悄悄的说话声,低语,火柴在火柴盒上的划火声,水壶的哨声,我就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不会看见门厅大地图下的地板上多放了一张床垫,第二天早晨又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好像我一直在做梦。一无所知是地下工作者最艰难的职责之一。
我爸爸在黑暗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因此他从不参与夜袭营房或壁垒森严的警察局。但是他有个特殊任务:创作谴责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的标语,阿尔比恩公开承诺有责任在这里帮我们建造犹太人的家园,现在又来个犬儒主义的背叛,帮助阿拉伯人来镇压我们。我问爸爸什么叫犬儒主义的背叛。(每当爸爸给我讲起一个外来概念时,他便显得全神贯注、认真负责,如同一个科学家把宝贵的溶液从一根试管倒入另一根试管。)他说:
“犬儒主义:冷漠、蓄意。自私。这个词来自kyon,古希腊语中的狗。遇到合适的机会,我会给你解释犬儒主义和狗有什么联系。富有反讽意味的是,狗一般被视为忠诚的象征。说来有些话长,说明人对最忠于自己的那些动物,如狗、骡子、马、驴等忘恩负义,它们成了遭到滥用的名词术语,可是十分危险的野兽,如狮子、老虎、狼,甚至以腐肉与垃圾为食的兀鹫,在许多语言里赢得了不应有的尊重。不管怎么说,现在回答你的问题,犬儒主义的背叛是种冷血型的背叛,不道德的背叛,没有情感的背叛。”
我问自己,而不是问爸爸:世上可曾有不是犬儒主义的背叛?非自私、非精心策划的背叛?可曾有不卑鄙的叛徒?(而今我想是有的。)
在爸爸给地下组织写的标语里,指控背信弃义的英国人在继续着纳粹的罪恶,为了阿拉伯的石油和中东的军事基地而出卖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民族的最后希望。
“弥尔顿和拜伦的民族应该意识到,冬日里给他们带来温暖的石油染上了受迫害民族的幸存者洒下的鲜血。”“英国工党政府正在巴结腐败的,一再抱怨他们在大西洋和波斯湾、从北部阿勒山到最南端的曼德海峡之间没有足够地盘的阿拉伯政体。”(我在地图上查了一下:他们并非真的缺少地盘。我们的领土在广袤的阿拉伯世界当中只是个小圆点,不列颠帝国里的一个针头。)我们造完火箭后,会对准伦敦中心的王宫,强迫他们离开我们的土地。(邓洛普军士会怎么样呢?他喜欢《圣经》,喜欢我们。会允许他以希伯来国家的特殊荣誉客人身份待在这里吗?我要弄清楚。我要给他写推荐。)
夜里,爸爸不做波兰历史研究时,就写标语。在标语中引用英文诗中的诗句,扣动他们的心弦。上班路上,他把那张纸藏在报纸里,交给自己的联系人。(那是个长得酷似鹳鸟的男孩,在西诺皮斯基兄弟的杂货店里帮工。)而后标语被送往秘密印刷场所。(在科洛德尼家的地窖。)几天后,这些标语出现在了建筑物的墙壁上、电线杆上,甚至邓洛普军士驻扎的警察局。
刑事调查部如果发现了妈妈上锁的抽屉,或爸爸的标语草稿,就会把他们关押到俄罗斯庭院内,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将去往山里,过山里孩子的生活。
我在爱迪生影院看了场电影,演的是一群伪币制造者,整个一大家子人:兄弟,堂表兄弟姐妹,姻亲们。回到家后,我问妈妈,我们家是不是也违法乱纪了。她说:
“我们做什么了?我们抢过吗?我们骗过吗?我们让别人流过血吗?”
爸爸说:
“当然没有。相反,英国人的法律委实不合规则。他们靠压制与欺骗在这里实施统治,因为世界各国把耶路撒冷交给他们的前提是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犹太民族家园,现在他们正怂恿阿拉伯人摧毁这个家园,甚至助阿拉伯人一臂之力。”说话的时候,他那在镜片下放大了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愤怒。妈妈和我悄悄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因为爸爸的愤怒是温和的、书卷气的。驱逐英国人、击退阿拉伯军队需要某种截然不同的愤怒,某种远离词语的凶猛愤怒,某种在我们家或周围邻里之间并不存在的愤怒。也许这种愤怒只存在于加利利,存在于山谷,存在于内盖夫沙漠的基布兹,存在于每个夜晚都在那里培养真正地下战士的山峦。也许只有在那些地方正在产生真正的愤怒。我们并不知道愤怒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们知道,没有愤怒,我们则注定毁灭。在那里,在沙漠中、在平原上、在卡迈尔山脉、在贝特谢安,正在出现新型的犹太人。他们不像我们那样苍白,戴着眼镜,而是晒得黝黑,身强力壮,他们是拓荒者,他们拥有某种真正的、富有杀伤力的愤怒之源。偶尔闪烁在爸爸眼镜里的愤愤不平的愤怒让妈妈和我露出令人不易觉察出来的微笑。比眨眼还要轻微。一个小型的阴谋,地下组织之内的一个地下组织,好似她在眨眼间当着我的面打开了禁止接触的抽屉。好似她正在向我示意,房间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