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信息加载中...
其实祝时序第一次见游京，并不是在小折耳猫的病房里，也不是在那一摞用来威胁季临川的文件中。
他们拥有最正常不过的相识机会，不算短暂的擦肩而过，甚至比起季临川认识游京还要早。
那是一年以前，当时祝时序正陪弟弟在医院做检查，因为祝星言呆得闷了想要走走看看，他就没有给弟弟安排院长通道，老老实实地和一众病人一起按照规章排队，在排队抽血的队伍里，祝时序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白色猫咪，还是只塌耳，两只滚圆的眼睛像玻璃弹珠一样转来转去，细软的浅栗色头发像是刚刚洗过，有些蓬蓬松松的炸。
他长得很清秀，干干净净的一小团，瘦得穿着最小号的病号服都显得空荡荡的，后颈的腺体里埋着一套紫色柄针管——那是给需要长期输液的病人下的套针。
但是输液为什么要把针扎在腺体里呢，这种碰一下就钻心疼的地方怎么能承受得住针扎？
祝时序啧了一声，因为那是一只小猫，他免不得要多看一眼。也是这一眼正巧捕捉到游京在探着脑袋悄悄看前面那个人抽血，针尖刺进别人手臂里，他却突然肩膀一缩，头顶两只软塌塌的小耳朵登时抖了一下，赶紧垂下头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好像这样就扎不到他了。
——原来他怕抽血。
祝时序有些想笑，这只小猫一看就是医院的“老顾客”，腺体里都埋了针了，居然还怕在胳膊上抽血，而表达害怕的方式居然是像比格犬一样抖耳朵。
他第一次看到塌耳的小猫，那两只小耳朵一上一下抖起来时像是在和人害羞地招手。
随着猫咪踮起一只脚向前探头看去的动作，一边耳朵还会坚强地竖起来，另一边依旧摆烂地塌着，低头时两只耳朵就都摆烂，都塌着，等他抬起头踮起另一只脚往前看时时，就会竖起另一边耳边，另一边照旧塌着。
祝时序突然想起了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交警。他在用自己的耳朵当交通灯吗？还是在自己和自己玩？
从没见过这样奇妙的小猫的祝时序抵住牙，舔了舔齿关，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都想钻进那只小猫脑袋里，看看他的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什么。
猫咪身上有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他的举手投足间都掺杂着熟练和局促与不安，像是去过同一家餐馆好多次的客人但依旧不懂该怎么点菜。
后来他抽完血，一手按着胳膊一手艰难地去够自己的外套，还步履匆忙地要去另一边排队时，祝时序才发现这种违和感来源何处。
——没有人陪他做检查。
长长的队伍里每位病人都至少有一个家属陪同，因为生病的人大多身体虚弱，不能久站排队，心思也比平时更脆弱敏感，没人陪着容易胡思乱想。
而像小猫咪那样穿着病号服的住院病人则更夸张，标配是两到三位家属环绕左右，病人有些还要坐着轮椅等在一边，像递单子、拿药、排队……这些琐碎的事都由家属来做，生病的人只需要出个自己接受检查就行。
最夸张的就是他弟这边，除了有他陪着安抚聊天，还有两位随身助理，一位负责拿东西一位负责推空轮椅，和孤身一人连外套都提不上的小猫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这显然就是那只小猫局促的原因，因为他转头看过来时猛地撞上了祝时序的视线，又看到祝星言身边的阵仗，很快就窘迫地垂下了眼，匆匆跑走了。
祝时序抿了抿唇，在他和自己擦肩而过时帮人提起了外套，“脚下慢点。”
小猫的侧脸一下子窜红，低着头道了声谢。
*
祝星言要做的检查有很多，因为抽血要空腹，第一个做，之后还要跑很多不同的科室，说来也巧，他们每排一队都能偶遇那只小猫。
他自始至终都是自己一个人，拿着越来越多的单子来回来去的跑，这边检查刚做完那边就会叫他的名字，小猫总是竖着耳朵去听，刚要坐下歇一口气就又被叫走，像只被踢来踢去的、有些发瘪的小皮球。
因为没人陪他，又长得瘦小，他一直被那些强壮的病人家属插队，祝时序在另一个队伍里看着他，看他一开始还会红着脸咬一咬唇，试图为自己抗争两句，后来就什么都不说了，被挤开就低着头乖乖往后走，步子越来越重，腺体里埋的针回了点血。
祝时序看得心里不落忍，他见不得猫咪受欺负，更别说对方是个比他弟弟还小的孩子，这么小就生了这么重的病，要做这么多检查，却没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
但祝时序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很多时候都很冷漠。
注意到那只小猫的不只有他，祝星言在第三次碰到猫咪时小声凑在他哥耳边说了句：“那个小孩儿也是腺体病，刚做完手术。”
祝时序问他怎么看出来的，祝小熊扁了扁嘴巴，垂着眼睛很不忍心地说了句：“他左边裤子的大口袋里，刚刚露出来一个小角，是尿袋……我也用过。”
祝时序张了张嘴，这才注意到猫咪垂着的一只手一直紧贴着左边裤子，走路时肩膀也往一侧倾斜，之所以脚步越来越重，是因为尿袋里的液体在慢慢增多，他不敢大幅度动作了，怕那些东西漏出来。
这在医院里其实并不算丢人的事，但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大多会觉得羞耻，更何况他是自己一个人，如果真出了丑除了愣在原地被人围观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会用这个？”祝时序拥着弟弟的肩膀，五指收紧：“他不是腺体病吗？”
之前他弟做完手术也用过几天尿袋，那是因为并发症严重，损坏了泌尿系统。
“不仅腺体病，看他的耳朵，应该是一只折耳猫，畸形病才是最痛苦的。”祝小熊想了想，音量比之前更小了：“哥，你叫小王去帮帮他好不好，马上轮到他进去了。”
游京正在检查室门口排队，前面有三四个病人，都有家属搀扶着，他不停探头往里看，整个人都显得很不安，脸色也越来越红，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着，慢慢地连人都开始发抖，好像检查室的门口是什么怪兽的血盆大口，会把他一口吞掉。
祝时序讶异地皱起眉，侧过身子往检查室里看了一眼，才知道小猫到底在害怕什么：这项检查要躺着做，病人需要被家属抱到检查床上，先平躺，再侧躺，最后翻过来，他藏在尿袋里的东西想不漏都难。
队伍慢慢减员，排在前面的人越少游京的脸色就越差，他把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一会儿暼一眼检查室一会儿看一眼楼道尽头的厕所，手心里的单子都被汗打湿了，他终于做下决定转头迈开步子——先不做了，等下午人少了再来。
“哎！那个人！”
检查室里的医生突然开口叫了一声，游京像是被人定住似的猛然不动了，整张脸腾得烧红。
“对，就是你！那小孩儿赶紧进来做，老往后排什么，别耽误事儿啊！”
医生这样说着，游京就僵硬地拧正脖子，没等开口嘴唇先发起抖来，哆哆嗦嗦的样子特别可怜。
他用蚊子声说自己不做了，一会儿再来。医生厌烦地瞥了他一眼，没当回事，让他赶紧的。后面排队的也开始嘀嘀咕咕，问他还做不做，不做赶紧走，别耽误别人。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声浪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湮没，游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被推着似的往里走，脚下受刑一般一步步蹭着往里走，等他终于蹭到检查床边，视死如归般把自己的尿袋提出来时，所有声音都约好一般戛然而止。
尿袋里是血尿，砖红色混着淡黄色，鼓鼓囊囊的耻辱已经满到了管子里，游京连睁眼看一眼都不敢。
催促他的病人和家属都低下了头，脸上一分愧疚九分好奇，偷眼往里看着他，后来仅有的一丁点心虚也在看到游京孤身一人没人撑腰时变成了理直气壮。
——不就一小孩儿吗，不就加个袋吗，多大点事儿，就是千万别把尿漏在床上，不然我们还怎么躺？
猫咪的听觉非常灵敏，游京隔着三四米清清楚楚地听到门外的叔叔阿姨们对他的“担忧”，他颤抖地吞了一口唾沫，踮起脚来往床上蹭。
检查室里只有一位负责操控机器的医生，坐在玻璃后面，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出来，不太耐烦地催促他快一点，后面还有人等。
游京只能屏住呼吸加快动作往床上躺，因为猛地用力所以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儿就泄了，他大睁着眼睛满脸惊恐地感受着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同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摔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背和腿，他落尽了一个满是栀子花香的怀抱里。
祝时序说的第一句话是：“闭眼。”
因为袋子里的东西漏出来了，洒了他一裤角，连手背上都沾了红黄相交的液体，浸湿了白色的袖口，把戴着名表的手腕弄得狼狈之极。
游京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闻到了那股味道，喉头一哽就哭了出来，“对、对不起……”
仿佛自己是罪大恶极又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他连道歉都说得支离破碎，像要断气了似的一个一个字往外挤，攥着身后好心人的衣袖无声地落泪。
“没关系，怕就闭上眼。”祝时序拥着他，一手捂着游京的眼睛，开口时清浅的话音擦着小猫的塌耳游过。
他慢慢将人放到床上，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弄脏的衣服和那些难闻的味道，一步步帮游京做完了检查，然后把他打横抱起，走出检查室，送进了洗手间。
厕所没人，祝时序踹开了一间隔间的门。把他放到地上，背对着自己，游京没有转过来，实际上他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自己会处理吗？”祝时序问。
小猫耳朵一抖，用哭腔挤出一声蚊子似的“……嗯。”
祝时序点头，“我出去等你。”
他转身就走了，游京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时只看到一个颀长的背影。
等小猫咪把自己收拾完毕蹭出洗手间时，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也没有等在外面，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来往几个人，旁边的窗户上放着一只孤零零的草莓蛋糕，下面压着张字条：「检查做的很好，这是奖励。」
游京低头圈着那只小蛋糕，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落在手心里紧攥着的那枚宝石袖扣上。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他都会没理由地梦到做检查的这一天，梦到帮自己提外套的那只手，梦到捂着自己眼睛的掌心，梦到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的颀长背影。
祝时序对自己做过的事只字未提，所以游京一直不知道帮助自己的好心人是谁，抱着他的alpha从始至终都捂着他的眼睛，他不甚清晰的梦境里一直有一张模糊的脸，怎么都看不真切。
直到和祝时序在一起后的第二个月，小猫咪帮人整理出差要带的领带和饰品时发现了那只落单的宝石袖扣。
他低着头，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巴，一个人呆呆地失神良久，久到祝时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从背后拥住他：“怎么了？有喜欢的就拿走。”
小猫咪哑声说：“我终于找到了……”
祝时序：“嗯？”
游京指着那枚袖扣，转头望向他：“我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