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傲慢, 几分玩味,猛地反应过来:“尊上,你早就知道那箭有问题, 当初也没强迫我一定要将它们换掉,难道是故意的?”
“呵,还不算太笨。”江闻笑道, “这样才有趣啊。”
谁叫他的那个小侄子在别的地方很聪明,偏生这么久了, 却还没能查到他的身份,若是这么轻易就让他赢了, 多没意思。
他至今都不理解,为何最后皇位会传给他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皇兄,他一直觉得,皇位该是他的。如今他既然要拿回这皇位,便要赢得彻彻底底。
将那两个小辈踩在脚下,便也是对他的皇兄最大的报复。
他要告诉皇兄,告诉天下人, 他才是该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的人。
女子见对面的人不慌不乱,依旧悠哉悠哉地下棋, 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心里暗道:“不愧是年少时便在疆场上浴血杀敌的活阎王,心机城府深不可测。”
她一面想着, 一面用扇子做掩护, 瞄着对面的人。
传闻曾经战功赫赫的七皇子,如今的晋王殿下, 生得俊美, 是京城中贵女们的梦中情郎, 桃花不断,意气风发。
可自她认识晋王殿下以来,他便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总是戴着一个面具,那面具极其古怪,青面獠牙,上面还泛着红光,就像被鲜血浸染后留下的痕迹。
她年幼时曾听说过一段边塞传唱的歌谣:“大漠飞沙铁骑来,鬼面提刀斩蛮夷,百战不殆战乱平,归来还把玉箫吹。”
这歌谣便是百姓们用来歌颂当年的七皇子的,因他上战场常年戴着鬼面的面具,因而又被人们称为“鬼面将军”。
说来唏嘘,这样一个功绩赫赫的皇子,最后却被削去兵权,仅仅得了个空有名头的晋王之位,想坐那人上人,还得与她这些江湖草莽为盟,费尽心思,做那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你盯着本王做什么?”江闻突然抬头,对上了女子的目光。
那藏在鬼面下的目光幽深又凛冽。
女子回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问:“尊上这是准备动手了吗?”
江闻笑了笑,低下头,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不急,火候未到。”
“在本王动手之前,还有几份大礼要送出去呢。”
明明江闻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没有半点杀伤力,可女子听了,却毛骨悚然。
还好她是他的盟友而非敌人,女子想。
雨还在继续下着,雨水砸在大殿翘起的屋檐上,发出脆响。
大殿里,兄弟俩神色凝重地对视着。
江温远首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道:“可是,若琳琅山庄的幕后之人是皇叔的话,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其实江温远心里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一直以来,皇叔在他心目中都是英雄般的存在,金戈铁马,浴血杀敌,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他很难将曾经用性命去守护边疆,守护百姓的人与在幕后运筹帷幄,祸乱家国,拐卖妇女的琳琅山庄庄主联系起来。
可铁证摆在面前,残忍至极。
江温行叹息一声:“也许人都会变吧。”
江温远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片刻后,江温远道:“以如今我们所掌握的线索来看,琳琅山庄先是在我们发现拐卖窝子时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掉,后面更是在大理寺里杀人灭口,就好像,他们苦心经营的买卖链忽然变得一文不值,说弃就弃,这次也是,即使知晓这箭射出来,必然会暴露身份,却丝毫没有采取措施,就好像,即使我们知晓了这幕后之人的身份,他也毫不在意。”
这般无所畏惧,实在与之前琳琅山庄极力斩断他们的追查线索的行为反差太大。
是什么能让一个恨不得躲在黑暗里不被任何人知晓的耗子突然之间敢站在阳光下了?
江温远想到了一个答案,脸色变得更差了。
“只有一种可能,琳琅山庄酝酿的大计将成。”江温行沉声道,“也就是说,他们要动手了。”
江温远抿直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没用,追查了那么久,竟然才查出幕后之人的身份,还是在对方故意留出破绽的情况下。
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对琳琅山庄的计划一无所知,若是琳琅山庄此时发难,怕是会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江温行看出自家弟弟心情低落,将手中的箭放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阿远,你不必自责,皇叔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也好,城府也罢,都不是我们能比的,况且如今发现也不算太晚,咱们商量好对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温行能理解弟弟的自责,可皇叔可是在战场上厮杀了半生的人,运筹帷幄、机关算计的能力,定然远超常人。
他若想避开耳目,他们自然追查不到。
江温远那颗自责内疚的心被江温行的话安抚了。
他抬眸,望着眼前身着龙袍的帝王,道:“嗯。”
无论何时,江温行永远是他的依靠。
江温行在大殿里找了个木盒来,将那支箭仔细地收好。
待雨小了些,兄弟俩便一人撑一把伞,往史阁走去。
他们走上石阶,来到史阁大门前的屋檐下,便收了伞。
江温行上前一步,推开了史阁的大门。
这里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了。
如今皇子年幼,还不到能来这里学习的年纪,这史阁里除了专门负责洒扫的心腹,无人问津。
兄弟俩走进史阁,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江温远一面走着,一面想起了些往事。
当年皇叔也曾在史阁里拿着史书同他们讲大云的历史。
那时的皇叔年轻有为,说话温温和和的,眼里却有光芒。
如今亲人变敌人,真是世事难料。
两人将史阁里看守的人都遣散,这才走到史阁最里面的木柜前。
江温行抬手,转了转木柜上的一个瓷瓶,木柜的暗门缓缓打开。
江温行先进了暗室,江温远紧随其后。
江温远掏出火折子,将暗室里的烛火点亮。
那暗室的正中央是一个石雕的龙,龙盘在一起,护着中间的台子。
那台子之上放着的,就是始帝所建的暗室的详细地图。
江温行走到那石雕龙前,按动了旁边石柱上的机关,那龙便缓缓移动,三级台阶缓缓升起,连通了中间的台子。
江温行走上台阶,将那地图拿起来,又原路返回。
他将地图递给等在底下的江温远,然后又扭动了一下机关,让石雕龙恢复原状。
两人席地而坐,借着烛光仔细地看起地图。
这地图还是当年始帝建成暗室时的模样。
两人一面看,一面将那些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暗室排除掉。
江温远看得很认真。
他知道,郑云和皇叔见面,定然不会在那间一无所有的小破屋里,郑云应当是通过暗室里密道去了某处。
那地方要么是琳琅山庄的暗庄,要么就是本庄。
而始帝建的暗室最远只到如今的京城郊外,琳琅山庄的人必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去扩大暗室的范围,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他们在暗室的原基础上改造了一番,那么郑云去的地方,也一定不会超过京城郊外的范围。
只要他们将无法通行的地方都排除,那么剩下的地方里,就有郑云去的地方。
这是一件极其复杂且费时的事情。好在江温远这几年带着暗翎四处搜集情报,打探消息,将京城的构造烂记于心,这件事做起来便事半功倍。
在日落之前,他们终于排掉了所有能排除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三处。
落云山,翠西林还有江河镇。
江温远将这三个地名记下来,站起身,对江温行道:“皇兄,阿远这就派人去排查,最近可能会变天,皇兄还是要早做打算,提高警惕。”
江温行抬头,认真地听完江温远的话,道:“朕知道,你且去办吧。”
江温远转身,走出暗室。
当暗室的门合上后,江温远才低下头,他的手缓缓抚过地图,神色不明。
江温远出了皇宫以后,便一路策马疾驰,回了王府。
柳云和徐知远处理完小破屋的事情,派人将那些箭送入皇宫,便来了王府。
何叔将两人引入正堂,又叫婢女奉了茶上来,叫他们一面喝茶,一面等。
柳云和徐知远忙活了半天,汗水早已打湿衣襟,正需要喝茶解解渴。
两人道了谢,便端起茶杯喝起来。
两人等了一刻钟,就听王府里的小厮传唤:“殿下回来了!”
不一会儿,便见一人自踏过正堂前的月洞门,入了院里。
落日黄昏在他的身后渲染开来,天空一片橙黄。
江温远踏着那落日余晖走来,身姿挺拔,在那漫天晚霞里破出一道光影。
待踏入正堂,江温远就望见了堂里的两人。
柳云与徐知远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江温远行了个礼:“殿下。”
“事情都办妥了?”江温远问。
“殿下放心,属下已派人在那留巷蹲守,那小破屋的院门上也已贴了封条,不会有闲杂人等进入,那些箭羽也已密封在木盒里,送入皇宫。”
江温远点头,道:“随本王去书房,有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是。”两人道。
等三人去到书房里,江温远吩咐了他们几句,两人便离开了。
待屋里只剩江温远一人,他才长舒了一口气,眼里露出悲伤。
皇叔,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叫你要与我们为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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