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桉闻言, 就明白沈君漓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笑了笑,轻轻回了一个:“嗯。”
有云层飘过来,遮住了烈日。
沈君漓眯了眯眼, 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他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摸了摸沈瑶的头, 道:“小团子,虽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但哥哥会努力补偿你的。所以,以后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哥哥, 哥哥会做你坚强的后盾。”
沈瑶桉抬起头,望着沈君漓认真的神色,笑道:“好。”
他的掌心很温暖,那股暖意顺着透顶传进了她的心里。
沈君漓将手放下来,对沈瑶桉道:“小团子,哥哥先回院子了,那剩下的糕点, 你隔一会儿再吃,莫要一下子吃太多。”
说罢, 便走下长廊,朝她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往院外走去。
沈瑶桉望着他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沈君漓刚刚走回自己住的惜竹院, 就见一人坐在竹林下的石桌旁,正一个人下着棋。
沈君漓顿了顿脚步, 犹豫了一会儿, 才走到了那人对面坐下。
“老头儿, 你不在自己院里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沈珺意已经对他大逆不道的称呼无感了,这会儿他捻起一颗黑子,落到棋盘上,堵死了白子的路。
一子落定,他才将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望向对面的逆子。
“你方才去了桉儿那里?”沈珺意问。
“是啊。”沈君漓道。
沈珺意点点头,道:“你们两兄妹倒还相处得比较融洽。”
沈君漓却没接他的话,只是问:“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你替陛下做的那些事,本侯都知道了。”沈珺意忽略掉沈君漓不友好的语气,一面自顾自地捻起一颗白棋,思考着要往哪下,一面淡淡道。
“你消息还挺灵通,我还以为你凯旋归来,将兵权交回给陛下后,就什么也不管了。”沈君漓见他一直犹豫着没落子,抬手指了指棋盘上的一格,道,“下这里。”
沈珺意笑了一声,依言落了子,道:“还了兵权,并不意味着本侯就不关心这天下事了,只是有些时候,握着的东西太多了,难免会遭人惦记。”
沈君漓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老头儿这是在提点他呢。
沈珺意知晓这小子聪慧,很多话不必往明里说,他也能听懂。
于是继续道:“你看这棋局,方才明显是黑子占尽优势,可你却让下一颗白子落到了一处至关重要的位置,瞬间扭转了局势,所以啊,这世间的事情,不好说。”
“须得时刻保持警惕,莫要为一时的领先而沾沾自喜,否则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沈珺意一面说着,一面落下了最后一颗棋,让这棋局成了死局。
沈君漓笑了一声,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沈珺意抬眸,望向那张与阿漓有八/九分相似的脸,默默叹息一声。
他也许是个好侯爷,好将士,却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与沈君漓之间的隔阂,估计很难消除了。
可他看着沈君漓步入仕途,且有步步高升之势,又不得不提点沈君漓几句。
他怕沈君漓太年轻,一时被功绩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最后走上不归路。
就像曾经同他一起平战乱,打天下的兄弟一样,拥兵自重,最终家破人亡,还被冠了个奸臣的罪名。
是以当年那些志气满满的少年郎,如今活下来的,不过他一人。
好在如今看来,这小子心里门清儿,倒和他有几分相似。
沈君漓见沈珺意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这些年一直困惑于心的问题:“老头儿,你当年为何执意要取郑隐?”
沈珺意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好半天,他才自嘲地笑了笑,道:“莫约是真的昏了头吧。”
他第一次见郑隐时,便被那张与阿漓有几分相似的脸吸引了。
或许他从未对郑隐动过情,却因为阿漓的原因,近乎盲目地信任她。
他只是将郑隐当做阿漓的替身而已,可有些时候,却忍不住会心软。
所以他才会在郑隐哭着求他留下沉瑶惜时,答应了她。
如今想来,皆是荒唐。
阿漓已经离开了他,这世上便再也没有阿漓。
纵然郑隐有几分像她,却不是她。
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一时魔障,才酿下后来的大错。
终究是他对不起阿漓,对不起两个孩子。
“……”虽然沈珺意未将话说全,可沈君漓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
血缘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明明对对方耿耿于怀多年,却能在不经意的瞬间,彼此心有灵犀。
沈君漓原本不打算原谅沈珺意的,可方才小团子的话却点醒了他。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他们倒底是家人,若一直这般隔应下去,或许几十年以后,他们都会后悔。
沈君漓望向那张多年未曾仔细看过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沈珺意的鬓角已经染上白霜,曾经俊朗的脸上也已爬上了皱纹。
沈珺意已经老了,他想。
沈君漓深吸一口气,有些别扭地道:“老头儿,我们和解吧。”
沈珺意眼里满是惊讶,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君漓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他将脸转向一边,盯着对面的翠竹,生硬地道:“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沈君漓说完,还是觉得别扭,又加了一句:“就当是为了桉儿。”
沈珺意闻言,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里却有了泪花。
他没想到,沈君漓会来找他和解。
一直束缚着他的囚笼,被沈君漓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粉碎了。
好半天,沈珺意才含着泪水道:“好。”
沈君漓转过头,就对上了沈珺意湿润的双眸。
他已经很久没见沈珺意哭过了。
上一次见沈珺意这般泪眼朦胧的模样,还是在娘亲去世的时候。
他记得那时沈珺意抱着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他,说了一句他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漓儿,哭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是因为你爱那个人够深,所以失去时,才会痛哭流涕。”
沈君漓忽然能够理解沈珺意过去犯下的那些错误了。
也许就是因为爱得太深,得到了又失去,才会疯魔吧。
“行了,老头儿,你想说的也说完了,我想问的也问完了,你该回去了,我还有公事要忙呢。”沈君漓看不得沈珺意那两眼泪汪汪的模样,凶巴巴地道。
沈珺意笑了笑,抬手抹去眼泪,道:“不是要和解吗?那你叫声爹给我听听。”
沈君漓瞪了沈珺意一眼,当沈珺意以为他又要和自己吵架时,却听见了一声:“爹。”
沈珺意的眼里盛满笑意,他拍了拍沈君漓的肩膀,道:“行,我回去了,你忙吧,漓儿。”
沈君漓听见那声“漓儿”,愣了好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时,沈珺意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他垂眸,望着棋盘上的棋局,捻起一颗棋子。
虽然他一直和沈珺意闹矛盾,但沈珺意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年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当他能读书写字时,沈珺意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沈家的家训。
不做繁盛之花,而做常青之树。
一株繁花,盛极必衰,一棵古木,虽有叶落无声之时,却可常在。
沈家能经百年而长盛不衰,便是因为历代族人的知进退。
他们懂得何时该为君王,为天下分忧,何时又该及时放权,功成名退。
如今这重任落到他肩上,他也必然不会让沈家步郑家的后尘。
——
今夜,南阳侯府的人都难得安眠,可大理寺里却一片肃穆。
二十几位大臣被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们眼里早已没了曾经的神采奕奕,只剩下呆滞与淡薄。
大理寺内有专门关押罪臣的大牢,密不透风,暗无天日,抬头只望得见幽长的窄道,以及尽头挂满刑具的审讯室。
进到这里的人,往往要接受严刑拷打,完好无损地进来,皮开肉绽地出去,而等待他们的,不是那漫漫无期,有去无回的流放之路,就是那午门外的断头台。
罪臣们被分别关进幽暗潮湿的牢房里,每个牢房外都有两个看守的官差,手握长剑,神情肃穆。
这里就是一只蚊子都难飞进来。
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另一部分牢房里,也有人彻夜未眠。
郑兰自被押入大牢后,就不吃不喝,如今嘴唇干裂,嗓子嘶哑,明明困得不行,却倔强地不肯闭上双眼。
“爹爹就快要来救我了,不能睡,不能睡……”她蓬头垢面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念叨着。
“哐当——”不知等了多久,牢房的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郑兰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扑了上去。
“是不是爹爹叫你来救我了?!”
那官差冷漠地将一个木盒推了进去,然后在郑兰还未来得及扑出来时关上了牢房的铁门。
他站在牢房外,毫无感情地望着郑兰,道:“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爹不会来救你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郑兰嘶哑着嗓子吼道。
那声音像是破损了的磁带,难听又刺耳。
“因为——郑家已被满门抄斩。”官差冷冰冰地道。
郑兰难以置信地顿住了动作,既而用手抱住头,官差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
郑家已被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不,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郑兰像疯了一样大吼大叫,到后面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动着嘴皮。
她的眼里留下一行泪水,无声地嗫嚅着:“娘亲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哥哥们今日也要回家了,我们该团圆了……”
那官差见她终于没再发出难以忍受的嘶吼声,这才道:“快些吃吧,这是你最后一顿饭,再过一刻钟,本官就要送你上路了。”
郑兰呆滞地望着冷漠无情的官差,好半天,才理解了他的话。
原来,今日便是她的死期吗?
直到被官差押出大牢的那一刻,郑兰都没碰那盒饭。
她答应了爹娘要回家吃饭的。
若是爹娘和哥哥们都已经去了,那这顿饭,就留到九泉之下再吃吧。
同她一起被押上断头台的,还有姜月。
姜家同郑家一样,因为罪孽深重,被陛下下旨满门抄斩。
姜月望见郑兰时,眼里闪过绝望和悲哀。
即使是死,她也要和郑兰死在一块儿,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两人被押去午门的路上下起了雨。
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将她们从头淋湿到脚。
那潮湿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心里。
路上依旧有许多百姓站着,他们撑着伞,对着她们破口大骂。
郑兰和姜月低着头,沉默地往前走去。
即使郑兰想反击,也说不出话了。
当郑兰被官差摁在那冰冷的断头台上时,她反而平静了。
雨水不停地砸在她的脸上,她静静地闭上双眼,等待大刀落下的那一刻。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了围观百姓们的叫好声。
大雨依旧下着,将鲜血冲散。
那莲池中的冤魂,终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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