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不敢和你聊这件事。”
“那我该怎么办?”翰文觉得自己有点抓瞎。这种情况他在东部非洲还是第一次遇到。通常,他只要用流利的斯瓦希里语同肯尼亚、坦桑尼亚、乌干达的当地人打招呼,他们都会称他为rafiki(朋友)或是kaka(兄弟),然后搂着他的肩膀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找到了一个参与过盗猎大象的人。那天我跟在内罗毕大学教中文的张光明教授说有一个中国记者想做大象盗猎的纪录片。他说有一个卖木雕的小贩经常来他班上旁听汉语课。这个小贩叫卡茅,曾不小心对张教授说起他以前干过猎杀大象的事。”
“卡茅在哪里?请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我现在就去采访他。”
“不行。我和张教授一起跟卡茅通了个电话。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见你,他说以前的事如果传出去,他一家老小就会有生命危险。”
“那怎么办?”翰文心说,教授你还不如不打电话告诉我这事呢。
“卡茅在内罗毕市中心的城市市场里卖木雕,他的铺位是09号。你可以去找他,说是张教授介绍你来买木雕的。你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跟你单独聊聊。你最好从他的店里买几个木雕,赢得他的好感。他做的木雕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大象,就像马上要活过来一样。”
“那我星期五下午去吧。”
“千万要小心,不能给他带来麻烦。卡茅虽然干过猎杀大象的事,但他已经洗手不干了,家里还有多病的母亲和一群弟弟妹妹要养活。”
星期五下午,内罗毕市中心,交通拥堵得一塌糊涂,甚至比北京都有过之而无及。翰文开着车,在一大堆破旧的公交车、二手的丰田车还有一路冒黑烟的“马塔突”小面包车中穿行了很久,才到达城市市场外面的碎石停车场。
虽然有些陈旧,却仍然能从广阔的空间、高大的拱顶看出这幢建筑昔日的恢宏气势。据说城市市场曾经是殖民时代的市政厅,后来废弃不用,被小贩占据,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由集市。这幢楼分上下两层,由一家家小店组成,一半摊位贩售鱼、肉、蔬菜和水果,另一半则贩售非洲木雕、串珠、面具等手工艺品。
翰文穿过几只比人还高的长颈鹿、一排鬃毛高耸的狮子和伏地欲跃的猎豹,找到了卡茅卖木雕的摊位。厚嘴唇的黑人面具挂在砖墙的最高处,需用木叉才能取下。约2.5米高的木头搁架上摆满了手持长矛的马赛族武士人像、羚羊、斑马的木雕。数量最多的还是大大小小的大象雕像,搁架上放不下,便密密麻麻地摆在了水泥地上。翰文仔细看了看,还真如恩加里教授所说,大象的雕工很不错,有点活灵活现的感觉。
“请问卡茅在吗?”好几个黑人青年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一边盯着一段没有雕刻过的黑木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用斯瓦希里语热烈地讨论。翰文不知道谁是卡茅,便冲着他们用斯瓦希里语问了一句。
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黑色T恤衫和灰白牛仔裤的青年站了起来。他看见来了个中国人,马上露出满脸笑容,用发音不正的汉语说:“你好,我是朋友卡茅。要买木雕吗?大象、长颈鹿、斑马,什么都有。可以砍价,随便砍,没问题。”
翰文没有用汉语回答,他知道很多游客都会被非洲小贩这几句顺溜的汉语惊得目瞪口呆,然后就忘了讨价还价这回事。其实,多数小贩都只学会了几句做买卖的日常汉语,再深入交流,他们就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了。
翰文说的是纯正的斯瓦希里语,发音甚至比一些没有上过什么学的肯尼亚人还要标准。“我是张光明教授的朋友,在肯尼亚做生意,要帮中国一家博物馆采购一批上等的木雕。他说你的木雕做得很好,我今天过来看看。”
“张教授的朋友就是我的亲兄弟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木雕我都能给你找到的。”卡茅还是说汉语,看来他学得还不错。
卡茅热情地拍了拍翰文的肩膀,递给他一头大象木雕,说:“你看看这雕工,多么精细,放在中国的博物馆里肯定有很多人去看。”
“这头大象,还有这只小象,我今天先买下了。等你收工后我们单独聊聊大批量购买的品类和价格?”
“好啊,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中国老板了,大手笔,真土豪。价钱好商量。”
“那我在旁边的烤肉店里等你。”
“Sawa Sawa(好的好的)。”卡茅说。
付完钱后,翰文抱着两只大象木雕离开了市场。
翰文在烤肉店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点了两瓶塔斯卡啤酒、一盘烤鸡腿、一盘白玉米面做的乌嘎利,还有一盘肯尼亚特有的蔬菜斯库玛。这些都是非洲人的最爱。一瓶啤酒和几只鸡腿下去,也许他们会把哪里有金矿都告诉你。当然,你最好听听就罢了,他们守护一生的秘密其实来源于民间传说,没有任何科学根据,也没有做过任何勘测。
围着白围裙的侍者端着啤酒和一只杯子过来时,翰文告诉他再加一只杯子,其他食物等他的朋友到了再上来。
过了一会儿,卡茅走了进来。他在翰文对面坐下来,看到服务员端上桌的烤鸡腿和啤酒,满面笑意,像中国人一样双手合十对翰文表示感谢:“老板,你太大方了,跟着你肯定能发大财。”
翰文倒了一杯啤酒放在卡茅面前,笑着说:“一定会的,我们一起发财。”
翰文陪着卡茅啃鸡腿、喝啤酒,也随便聊了聊木雕的市场价和批发价,看看吃喝得差不多了,就压低声音说:“卡茅,我实际上是华夏电视台的记者,想向你了解一些大象盗猎的情况。”
“What? I know nothing about this. (什么?我啥也不知道。)”卡茅一脸惊愕,站起来想走,翰文赶紧摁住他的肩,让他重新坐在椅子上。
“放心,我不是来做采访的,也不会跟警察说。我没有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安放摄像机,今天我俩的谈话我也不会录音。”翰文怕卡茅不相信,又取出手机关掉了电源。
“对不起,我已经洗手不干了,也不会再干这些事了,你能放过我吗?”卡茅都快哭了。
“你是洗手不干了,但其他盗猎分子还在不停残杀大象,难道你忍心看着大象灭绝吗?”
卡茅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离开。他的内心一定在经受着煎熬。
“你为什么要学汉语?”翰文转换了话题。他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意思,曾经是个连当地人都无比憎恨的盗猎分子,现在居然一边在城市市场卖木雕一边学习一种他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去的遥远国度的语言。
“一年前,张教授来我这里买木雕,说要送给他的朋友。他说要想做中国人的生意就要会说汉语。我问他在哪里可以学,他说他在内罗毕大学孔子学院教书,我可以去上课。可是,我没有钱,交不起学费,只能在不卖木雕的时候偷偷去蹭课。好在张教授还有其他老师看在我便宜卖木雕给他们的分上,并没有赶我走。”
“会说汉语对你的生意有帮助吗?”翰文接着刚才的话题问。
“确实有帮助。中国游客听见我说汉语觉得很亲切,在砍价时就不会太狠,而且会介绍他们的朋友来买我的木雕。当然,我的木雕价格很公道,因为汉语老师告诉我公道的人才能做更多生意。”
“你现在挣的钱多吗?”
“还不错。但比盗猎象牙的时候少多了。”卡茅啃了一口鸡腿,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说。
“那你为什么洗手不干了,是害怕被抓住坐牢吗?”翰文问。他感觉到卡茅应该愿意开口谈盗猎往事了。
“不是。你不知道我们国家的法律吗?猎杀大象不会坐牢,只会罚款三万先令,或者被拘留两周就出来了。”三万先令相当于两千多元人民币,这样的处罚实在是太低了。
“真的?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以为会像中国一样坐牢呢。你能说说当初为什么加入盗猎团伙,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是如何猎杀大象又把象牙走私到国外的吗?”翰文给卡茅面前快空了的啤酒杯斟满酒。
卡茅扭头看了看四周,烤肉店里人不多,没有人坐在他俩周围,就对翰文说:
“我可以讲给你听,但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跟其他人特别是当地人讲这些事。这些人真的是一些心狠手辣的家伙,而且他们在这个国家甚至整个东非地区都神通广大。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调查他们,我又给你讲了他们的事,你会有极大的危险,而我肯定会没命的。”
卡茅抬起左手给翰文看,翰文才发觉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不见了,根部是一个圆圆的肉瘤。
“这是我退出的代价。他们斩掉了我的小指,说如果我敢跟任何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和所做的事,他们就会斩掉我其余的手指甚至是砍下我的脑袋。”
“我保证不向其他人提起你讲的事情。不过你要是害怕也可以不说,我完全能够理解。”实际上,翰文很想听卡茅讲下去。他想了解这个隐秘而残忍的盗猎团伙是怎样运作的。也许他真的能拍出一部让人看了再也不会想买象牙的纪录片。
“其实我很想讲出来,不想再一晚又一晚被可怕的噩梦追赶。”卡茅一口气喝光了一大杯啤酒,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8 我看见了大象的心灵
卡茅并不是像翰文所想的一直生活在偏远的部落里。他出生在雪颢和翰文开车经过的内罗毕基贝拉贫民窟,成年之前甚至没有见过除鸡、猫、狗、牛和山羊之外的其他任何动物。
卡茅说,基贝拉的意思是森林,这片山谷原本用来安置第一次世界大战参加英国军队的非洲士兵。后来随着内罗毕城市的扩张,基库尤、卢奥、卢希亚、卡伦金等各个部族的人都拥入城市寻找工作。找不到地方居住的穷苦劳工在这里搭起各式各样的棚屋。人越来越多,搭建面积越来越大。时至今日,这片山谷密密麻麻布满了锡皮棚屋。入不敷出的政府没有钱提供电力、清洁水和公共厕所,里面污水横流,垃圾成山,哪有森林的样子,生活环境甚至比那些草原上的原始部落还要差。
翰文说他曾经去基贝拉做过采访,他很同情那些终日生活在贫穷、疾病、肮脏、混乱之中的可怜人们。
贫穷、疾病、肮脏、混乱的确是基贝拉贫民摆脱不了的梦魇,但他们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快乐、激动和希望。卡茅的语气很有点为贫民窟辩解的味道。小时候,他会为摘到几根半熟的香蕉高兴半天,他会为分到一只捐赠的旧足球兴奋得又蹦又跳,和小伙伴们在泥地里踢个没完,天都全黑了还不愿意回家。
翰文想起了自己镜头下的基贝拉儿童,尽管穿得破破烂烂,脚上的旧鞋子沾满了黄色泥浆,他们的脸上却总是带着纯真的笑容。如果游客给他们几块糖或者几个硬币,他们会不停地说Asante Sana(非常感谢)。但令游客感到尴尬的是,如果给了一个小孩东西,就会围上来一大群,让人半天都脱不了身。
卡茅共有五个兄弟姐妹,这种家庭在基贝拉贫民窟里非常普遍,有的家庭甚至有十多个小孩。卡茅断断续续上完了小学便辍学了。基贝拉80%以上的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何况他一个啥也不会的小孩子。他只能天天在街头流浪,靠偶尔打零工赚点小钱,帮助父母养活弟弟妹妹。他当过搬运工,跟着大人一起给新来的人家搭建棚屋;他也当过小贩,手里拎着串珠和项链向路过的游客兜售,还干过很多其他杂七杂八的工作。
几年前,卡茅在贫民窟外的马路边上兜售肥皂石雕刻的手工艺品时遇到了小学同学马伦巴。身材健壮的马伦巴穿着崭新的衬衫和黑亮的新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金光闪闪的手表。
卡茅问马伦巴在干什么赚大钱的好工作。刚开始马伦巴不愿告诉他,在他再三恳求下,马伦巴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才说下次可以带着他一起去,但他要发誓回来后啥也不对人说,否则就别怪他们翻脸,把他头朝下扔进臭水沟。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几天后,卡茅跟着马伦巴坐在马塔突上颠簸了好几个小时,在一个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路口下了车,又沿着小路走了很久,到了察沃国家公园一个偏僻的山脚下。
马伦巴带着他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卡茅看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感到非常纳闷,这里能赚什么钱呢。马伦巴掀开树枝,走了进去。卡茅仔细一看,才发觉这是用树枝搭成的一座帐篷,远远看去就像一堆灌木,人藏在里面绝不会被发现。
卡茅跟着马伦巴走进帐篷,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昏暗的油灯周围坐着好几个抱着AK-47步枪的大汉。他们全都用凶狠而又防备的眼神看着卡茅。如果他有一点不正常,说不定其中某人就会举起枪给他一梭子。
马伦巴扯着卡茅的胳膊,走到一个蓄着大胡子的大汉跟前。马伦巴称呼这个大汉为kiongozi(意思是首领),他说卡茅是他的小学同学,他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耍,非常可靠。卡茅很想赚钱,请首领给他一个机会。
卡茅点点头,弯下腰谦卑地向首领伸出右手。首领没有跟他握手,而是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你会开枪吗?”
“不会。”
“你会射箭吗?”
“不会。”
“他到底会干什么?”首领扭头看着马伦巴,语气很不满。
“他杀过鸡和山羊,而且他力气很大,能够扛很重的东西。”马伦巴赶紧替卡茅回答。
“那你先用刀吧。”首领从背后抽出一把雪亮的砍刀,扔到卡茅面前,“马伦巴,你要尽快教会他打枪。雨季就要来了,我们得多干几单,赶在洪水冲毁道路前回家。”
卡茅以为这伙人是来山里打猎,打点羚羊、野猪、斑马什么的,把肉带回去卖钱,便跟着首领和马伦巴他们一起沿着山脚往前走。队伍停下休息时,马伦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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