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卢克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坚强。当然,我们以为他是化悲痛为力量,除了佩服他的勇气,我们都不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因为他瞒过了我们所有人。当他的记忆存储完成时,他就去找过弗兰奇,这位不一般的老先生。乔西在没日没夜照顾你的同时,一刻也没有停止发挥他的科学天才,向不可能挑战。大家都知道,在他和卢克组成的二人组中,他才是最有头脑的那个。卢克对此非常嫉妒,他为赢得弗兰奇的宠幸而付出的一切努力,统统白搭。如果说是他俩共同解开了记忆编码之谜,那么找到重建记忆秘诀的人是乔西。当时,他的发明尚处于起步阶段,还需约三十年的时间才能最终成型。不过他已经完成了整体框架的搭建工作。他是记忆重建技术真正的、唯一的发明者。”
“这事与弗兰奇有什么关系?”
“有重大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乔西与弗兰奇签订了一个协议。他把自己的发明出让给弗兰奇——不仅仅是他已有的发明,还包括他余生所有的发明。也就是说,通过一纸协议,乔西把自己的一生都卖给了朗悦中心。”
“他想要交换什么?”
“两个承诺。乔西认为神经链接系统在为一百个病人重建记忆之后,就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不会有任何危险。这时,朗悦中心就要负责将你的记忆输入第一个合适的人体。乔西从来没有相信过人体冷冻技术。当时他之所以多此一举,完全是出于对你的爱。相反,他对自己执掌的项目坚信不疑。跟所有只靠自己的骗子一样,乔西不相信任何人。弗兰奇必须给他进入神经链接系统内核的授权,更准确地说,是进入这项人工智能系统的编程程序的授权。协议就是在这一点上缔结的,可以说达到了双赢的效果。从第一百个病人开始,神经链接系统将自动在第一个出现的合适的人体上重建你的记忆。而第102号病人就是它遇见的第一个合适的人体。”
“你不是说协议有两个承诺吗?另一个承诺是什么?”
“乔西就是下一个……”
“这不可能。不可能存在两个拥有相同记忆的不同个体。”
“是的,这不可能。神经链接系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想不明白。”
“弗兰奇在签约的时候也被骗了。乔西花了十一个月的时间来修改神经链接系统的编程。他把自己存储完成的记忆录入神经链接系统的服务器中。他终于达成了最初设定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什么?”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死去,然后和你在同一时间复活。乔西在你生日的那天自杀了。”
霍普沉默了好久。她说不出话来。和子留下来陪她,帮她做晚餐。当她们围着茶几吃饭时,霍普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与他相匹配的身体,让他……复活?”
“今天上午,乔西的记忆重建已经完成。他睁开了双眼。我知道你的地址已经好几个星期了,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来找你,就是为了回答这个你一定会问的问题。”
“乔西在波士顿吗?”霍普充满期待地问。
“不,自从神经链接系统进入实际运用阶段以来,朗悦就在全国开了好几家中心。我动用一切关系,才得知乔西‘复活’的时间和地点。乔西的记忆被存储在位于西雅图的中心。我自作主张,给你买了一张飞往西雅图的机票,并在中心附近给你租了一个小套间。”
“小套间?”
“霍普,你们的情况一模一样。你们在几乎相同的时期,经历了几乎相同的治疗。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乔西苏醒后会处于跟你当时相同的状态。你要拿出耐心来,等待他恢复记忆,再次找到他。”
和子留在霍普家过夜。第二天,她开车送霍普去机场。
道别的时候,和子请求霍普试着原谅卢克。
“你离世的那一年,他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自从你们在学校的草坪上相遇,他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希望在我们四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没有说过谎。你一直都知道,卢克爱你。为了掩饰这份爱,你才把我介绍给了他。其实我早就心知肚明,只要看看有你在场时卢克的表现就能明白。不过,我倾尽所有地去爱他,即使在他心中你永远都排在我之前。我只要占据他内心的一部分,就已经很幸福了。我一点也不后悔。当你苏醒过来时,他很害怕。我可以理解他。其实我也很害怕。去吧!我们的生命已经渐渐走到终点,而你们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你们要好好珍惜,才对得起所经历的这一切。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和子拥抱了霍普,然后目送她向登机口走去。
26
乔西苏醒两个月后,离开了中心。
他在中心时,霍普每天都来看望他,他却不知道这个总是坐在公园长椅上冲他微笑的女人是谁。每天,在两场康复训练之间,他总要来公园透透气。
有时,他会鼓起勇气,坐到她身边,回报给她一个微笑。
离开中心后,卢克给乔西找到一份药店的实习生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卢克帮他租的房子附近。
每天中午,乔西会脱下白大褂,把套头衫往肩上一搭,穿过街道,去一家装潢精美的时尚咖啡馆吃饭。
他的午餐是一成不变的三明治加浓缩咖啡。他总是坐在柜台边,看着对面镜子里映照出的漆木架上的摆设。
有时,他觉得有一个常来喝茶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好面熟。她总是独自坐在餐厅尽头的圆桌边。他想自己可能是认错人了。
一天上午,他想要改变一下习惯。最近几个星期,他经常萌生改变习惯的念头。于是,他还是走进这家咖啡馆,不过这次是来吃早餐。
咖啡馆里几乎空无一人。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拭餐盘。乔西在一张桌子边坐下。
他的目光突然投射在一架木头小飞机上。小飞机被一根吊在天花板上的绳子系着。看到这架小飞机时,他的脖子突然有一道电流穿过,头一阵眩晕。就在他仰面倒地之前,乔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如快进的镜头,在他的脑海中播放。
当他苏醒过来时,听到守在他身边的男人说:
“您感觉好些了吗?刚刚您真是吓死我了。需要我给您叫个医生吗?”
乔西不需要医生。他站起身来,问老板,那架小飞机是怎么飞到咖啡馆里来的。
“真有趣,您到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小飞机在这里挂了至少有两个月了,是一个年轻女子给我的,说要我帮她一个大忙,把这架飞机挂在显眼的地方。我当然乐意这么做。这架小飞机还挺精美的,不是吗?她还交给我一封信,说如果哪天您问起这架飞机的来历,就把这封信交给您。她告诉我,飞机是她许多年前送给您的礼物。可能正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您才久久没有认出它来。”
老板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乔西。
“不会吧,还没开始读信,您就已经哭啦?”
乔西擦干眼泪,打开信封。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我的乔西,
我找回了你。
我爱你。
霍普
(全文完)
作者手记
我谨以此书向金·索齐和乔西·席斯勒致意。他们的人生为本书的诞生提供了灵感。
因为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从心底祝福金有一天能从寒冷中苏醒过来。她从二〇一三年一月的一个雾气蒙蒙的上午开始,就休憩在这片寒冷之中。我更希望她和乔西有一天能再度相逢。
写作,可以想象一切可能。
感谢给予我珍贵建议的研究者们。当我酝酿这部小说时,我在神经科学方面的认知水平非常有限。老实说,现在我的水平也没有变得更好。
书中这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科技,大部分都是真实存在的,其他一些也有可能在将来成为现实。尤其是现在乔西给那些跟他一样在神经科学领域有天赋之才的人提供了一些参考。
弗兰奇要我不要忘记他所起到的“了不起”的作用,我赶紧写下来,以免忘记。
纽约,二〇一六年一月二日
马克·李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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