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到中心的第一天,是弗兰奇教授接待的他们,带他们签署规章约定书、保密协议、由中心支付两人学费的贷款合同。这样一来,他们把未来至少十年的青春都押给了中心。
乔西跟在卢克身后往实验室走去。他突然想起霍普,仿佛她就在他耳边低语:“那卢克呢,他也签了卖身契?”
卢克打开一个自动消毒柜,柜内温度恒久维持在37.2℃。他拿走放在搁板前端的好几排试管架,取出藏在搁板最里头的一个玻璃盒。盒子里是一块96孔板。
他把96孔板放在桌面上,又取来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十来个孔中的内容物,以相同的方式分别涂抹在载玻片上,做成标本。然后,他把标本放置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节好物镜转换器,最后把位置让给乔西。
“喏,你自己看吧。”
乔西凑近目镜,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直起身体。
“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卢克又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做了这一件事,已经确认了一百遍。它们没有一个是相同的。你先别激动,这还只是摸索阶段。不过,正如你之前预测的:这些从鼠脑中提取的神经元都聚合在硅板上,自动结成了一个网络!10”
“太棒了!”乔西一把抱住卢克,欢呼道,“它们有活性吗?”
“目前对它们的特性还一无所知,我打算继续培养几天,再一个个地测试。”
“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乔西担心地问。
“当然没有。要不我怎么会不停打你电话呢。”
“那明天的周例会怎么办?”说着,乔西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中一个摄像头。
中心的会议室、工作间和实验室由内网相连,供大家上传和浏览彼此的实验进展报告,但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连接外网。每周二的晚上,组委会将筛选出最具价值的实验进展报告,提交给研究者协会。后者必须立即查看这些报告。
“当今,没有哪项科技进步不是跨学科和集体智慧的结果。”弗兰奇教授如是说。弗兰奇是他们唯一需要向其汇报的“老板”。“你们的某项发现对你们自己而言毫无意义,但却有可能给其他同事的研究项目带来实质性帮助。中心为你们提供优越的条件,给你们思想和行动的自由,为的就是让你们摈弃一己私利。朗悦是一支团队,这支团队不是在创造未来,而是在探索未来。你们享有这份独一无二的幸运,就必须保持最大程度的谦逊。谁违背了这一点,就别想在这里立足。请你们牢记在心。”
乔西盯着摄像头闪烁的红光,弗兰奇教授的话语犹在耳边。
“别犯被迫害妄想症了。”卢克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们还不至于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再说我们并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想再等等,确认我们真的是取得了阶段性进展。我宁愿接受时间的考验,也不愿意承担在别人面前丢脸的风险。”
“我们用冷却法把从鼠脑中提取的四千个神经元分离开来,又成功地使它们重新附着在硅板上。我们通过严苛的周期性加热让它们复苏,为它们提供了恢复活性所必需的养料,使它们自动结成网络并传递信息。这些成果都摆在那里,你还怕丢脸?”
“隔壁实验室的那六位,”卢克小声说,“再现了穆萨-伊瓦尔迪的实验11。不过他们采用的是声波。当他们释放不同频率的声波时,他们的机器人就会前进、右转、左转或者倒退。而机器人唯一的程序处理器就是一个浸泡在培养液中的蛙脑。他们打算在明天的周例会上宣布这一成果,我可不想被他们抢了风头。”
“看来你的自信心很有问题啊!行吧,就按你的意思来。等等,隔壁那群傻瓜真的做成了吗?”
“我亲耳听到他们在走廊上庆贺。”
“说不定他们只是想气气你。”
“不会,我敢保证,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就你爱惹人嫌。”
乔西把卢克拉到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们取出十个孔里的内容物放在一块更大的硅板上,让它们彼此相连,再给它们简单编个程,看它们做何反应。我们要测算出它们的运算能力,尤其要搞清楚,当它们彼此连接时,运算能力是呈线性增长、指数增长还是对数增长。”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把神经元习得的内容拷贝到简单的电子组件上。现在,我们先回家。我昨晚几乎没睡,累死了。”
当汽车驶出中心附近的信号干扰区时,乔西掏出手机。霍普没有给他发短信。
“你跟她上床了?”卢克将车开上高速公路时问道。
乔西把手机重新放回夹克口袋,按下车窗。
“所以,你跟她上床了。”卢克总结。
“谁说我昨天是跟霍普在一起?”
“瞧,说漏嘴了吧。再说你们俩昨天都没来上课。”
“放心吧,她不想加入我们的项目。”乔西只好承认。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事由我去找她谈。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没细说。只是大概谈了谈我的兴趣点在哪儿。”
“你们只是在谈性?”
“卢克,有时你还真是傻啊!不,是经常犯傻!”
“如果你什么都没提,她又怎么会说不?”
“她没有说不。我只是觉得她对我们的项目有抵触情绪。这可能跟个人的理念有关吧。”
“这是因为你傻乎乎的,不讲究方法。如果让我去说的话……”
“既然你比我聪明,那你去说服她呀!再说了,我得在项目和私人情感之间做出选择,不是吗?”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以你这种龟速,我们哪儿都到不了。”
“我就知道,一旦我给你强加这个条件,你就只会一心想着如何挣脱它。现在你们终于把话都挑明了。”
“那是你以为。对我来说,情况还模糊得很。我以为她会发短信给我……等等,原来你是在故意引我上钩?”
“霍普对你动了情,你不可能傻到连这一点都要怀疑吧?如果昨晚你们确实是在一起,我想那并不是因为她要寻欢作乐。”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是为了寻欢作乐吗?”
“当然不是。”乔西有点恼火,“这次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所以我说嘛,终于到了这一步!我很高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我不是唯一一个取得进展的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有时你真的让我很抓狂?”
“经常说。可我一点都不介意。”
“别转换话题。所以之前你提的那个条件,只是为了……”
“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得花多长时间才肯冒险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去?既然现在你不能再质疑我的才干了,就让我也去推她一把,让她自愿加入我们的项目。我们需要援手,才能赢得时间。”
“你身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竞争精神。”
“你以为中心明年还会继续给每个人支付学费吗?依你之见,有几成的人能继续留在中心?让我来告诉你,因为只有我会聪明到跑去问以前在中心待过的人。第一年结束时,有一半的人要给更优秀的人让位;第二年结束时,又有一半的人合同得不到续签。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别人完成项目之前,尽快拿出实打实的成果。”
“好,我同意让你出马去说服霍普。不过,我不许你以我为诱饵。”
“而我呢,我不许你让她受委屈。如果你背叛了她,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还有,收起你的手机吧,让她喘口气。”
卢克把车停在楼下,没等乔西就径自上楼睡觉去了。
4
霍普在咖啡馆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翻杂志。乔西站在咖啡馆外面,偷偷看了她好久,都没怎么理会手机,直到手机屏幕上出现这样一条短信:
你还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他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会。霍普逗趣地笑了。他走进咖啡馆,来到她身边。
“还好吗?”他边说边坐下。
“这就是你想到的开场白?”
“昨晚睡得好吗?”
“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那我应该怎么说?”
“像‘你好’这种开头就很不错。如果能在脸上来一个吻,就更完美了……”
“你好像也没睡好。”
“不,恰恰相反。我睡了整整八小时,我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是吗?”乔西惊叹。
“你是不是想说这多亏了塞勒姆之旅?”
“是的。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没精打采的?”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痛。而且我父亲打电话来了,说他周五就到。”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吧?我以为你很喜欢你的父亲呢。”
“如果他不是来向我介绍他的新女友的话。”
“我明白了。”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这是独生女的嫉妒心理。”
“才不是呢,我从没嫉妒过谁。只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好像突然多了一种天赋,交往到的全是婊子。”
“如果婊子能让他感到幸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他真感到幸福就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先了解他的新女友再说吧,给他一次机会。”
“说得好像我有选择权似的……对了,你跟卢克说了吗?昨晚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发短信呢。”
“我也在等你的短信。”
“他是什么反应?”
“反应很好。他为我俩感到高兴。”
“真的?”
“你父亲会留在这儿过周末吗?”
“很有可能。怎么了?”
“那我们就没法见面了,时间会变得很漫长。我知道现在说这种话还为时过早,卢克也不建议我这样做。可我真的不想伪装自己。”
“听我说,既然我父亲要向我介绍他的新伴侣,我也可以对他做同样的事情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男婊?”
霍普差点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都喷出来。
“你刚刚不是没听从卢克的意见,向我承认没有我的周末会很漫长吗……”
“你父亲人怎么样?”
“作风有点老派,不过人挺好的。哎,收起你这副表情,他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霍普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关于昨天我们的谈话,我后来又想了想。我觉得加入你们的项目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如果我给你展示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你会不会再给我一次说服你的机会?”
“你可以试试。”
“你得先答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然我真的会有麻烦。”
“你们在研制合成毒品?”
“你如此看得起我,让我非常感动。”
“看来还是卢克说得对,幽默并不是你的最大优点。”
“你们俩在我背后谈论我?”
“就像我们现在谈论他一样。行啦,我听你说。这真是个特殊的星期,随便谁都要我给机会。”
乔西探过身去,亲吻了霍普。
“等今晚再说。还有,我可不是‘随便谁’。”说完,他走出咖啡馆。
此时,卢克出了楼门,向停车场走去。他坐上车,把手伸进座椅下方,掏出一个小本子打开,迅速写了几行字,又把本子塞回原处。他下了汽车,重新关好车门,但没有上锁。他把车身一侧的天线扯长,这才朝阶梯教室走去。
当卢克推开教室门时,弗兰奇教授的讲课已经进行了大半个钟头。
“你迟到了。”乔西小声说。他抬起膝盖,好让卢克过去。
卢克坐到座位上,打开小桌板。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并没有。”
“霍普呢?”
前一排的座位上伸出一只胳膊。
“我早上实在是起不来。”卢克补充了一句。
霍普转过头来,坏坏地看了他一眼。卢克给了她一个笑容,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弗兰奇教授身上。他正飞速敲击着一个与投影仪相连的终端机的键盘。
“既然现在人来齐了,而且也不交头接耳了,”弗兰奇教授借机批评了一下打断他授课的迟到者,“我想向各位展示一个了不起的前途无量的实验。它刚刚由我的六个学生操作完成。他们把多个电极固定在一只小猴子的头上,把它在支配右臂时所产生的脑电波记录在一台电脑里。”
一只小猕猴的照片出现在弗兰奇身后的显示屏上,看起来就像二十世纪被人类送入太空的那些灵长类动物。
“那些为马科感到担忧的人——‘马科’就是我们这位了不起的志愿者的名字——你们大可以放心。如你们所见,电极被固定在一个可摘取的头盔上,马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感到不适。”
教室里响起了满意的回应声。弗兰奇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打了一个响指,继续做他的报告。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知道,当马科以不同的方式活动右臂时,它的大脑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画面,是猕猴的一组脑造影图。
“接下来,我们要把这台电脑与一只假肢相连。”
又是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只金属手臂和它那带有关节的手。
“我们把这只金属手臂装在另一间房里。很快,电脑就通过解读猕猴大脑发出的脑电波,学会了控制这只金属手臂。或者说,是再现了马科对真实手臂的控制。”
在教授身后,屏幕被纵分成两个部分,以便同时展播两组录像。左侧屏幕上,马科在活动它的手臂;右侧,金属手臂分毫不差地模仿了马科的手臂动作。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弗兰奇一脸满足的神情,示意学生们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安静,请你们安静下来,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我们在猕猴所在的房间里装了一个屏幕,让它可以看见假肢的活动。它显然对此大吃一惊。”
猕猴迷惑不解的神情引来哄堂大笑,除了霍普。她认为人们对这只小猕猴的折腾没什么好笑的。
“马科很快就明白,它用手臂做出的所有动作,金属手臂都能完成。它觉得这个游戏非常好玩。你们可以从这些录像上看到,马科不停地做手臂动作来指挥金属手臂。这不就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欢玩的无线电操控游戏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突然,马科呆住不动了。整个教室的人都瞠目结舌——原来,当马科纹丝不动的时候,右侧屏幕上的金属手臂却依然在活动!
“没错,你们都看到了!”弗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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