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雄厚的积累让他们拥有无限的可能。
但大秦显然没有那个济世安邦的时间。
北有匈奴之患,内有六国余孽沸扬,加之这是有史以来初次治理这样广阔的疆域,百废待兴,各项制度都等待着这位始皇帝去重新洗牌。
所有新事物的诞生都不免有破茧成蝶和凤凰涅槃的阵痛。浓缩起来不过是一句“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地同域、量同衡、币同形”,不过是六字短言“废分封,行郡县”。它们被书写在薄薄的史册中,凝练成简短的几行,但是这背后会有什么样的阻力,千言万语也难以道尽。
轻飘飘的一个“急功近利”并不能完整地评价秦始皇的雷厉风行,要切身体会地站在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才能理解他。
在大秦最初一统江山的时候,想必举国上下每一个人都是热泪盈眶的——他们期盼的和平盛世终于要来到,这样一个大一统的时代是那个时代所有人共同的期盼,他们已经经历了太久的乱世纷争了。
起初秦民应该是幸福的——秦重律法,在最初的时候,和后来批评过于严苛的秦法不同,它客观公正,条例清晰,在一个皇权专制的国度,能有这样尚法的觉悟,是难能可贵的,更不用说秦国商鞅变法已经是战国七雄中的唯一一例。也许正是因此,所以七雄逐鹿中原,最终霸主之位落在了秦国。
嬴政在亲政的十年内完成了这无数壮举,他任用贤才,不问出身,坚定不移地推行秦国的国策到自己的每一片疆域,以前无古人的气魄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王国——但事物的发展总是起起落落。
他逐渐忘记了自我,在一片歌功颂德之中迷失了方向,开始寻仙问药,大兴土木,繁重的徭役和苛税使得人民生活回到了水深火热中,治下的秦民也是在这一时期内逐渐积攒不满,六国余孽伺机而动。】
天音评判至此,嬴政也不禁身形摇晃。
他对自己的丰功伟绩向来无比自信,多次出宫巡查,更是志得意满,满面春风。
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是继承人们——长子扶苏尚不经世,观念守旧,仁义有余但不够杀伐果断;宠爱的幼子不用说了,怎么看都是个吉祥物的存在;剩下的诸位公子有点贤能但不多……
除却诸公主,二十几个孩子,挑挑拣拣,竟没有一个人堪当此大任!
原来……原来大秦的覆灭真的不只是因为继任者的无能,是朕做错了,是朕辜负了大秦的子民?
【不过咱们也不能把秦朝十四载而亡的帽子就这么直接扣在嬴政头上。
嬴政毕竟是第一个吃苹果的人,他提供的这把帝制美好蓝图的钥匙被西汉继承,在汉代诸位皇帝的手中得以完善,再发扬光大。后人在郡县的基础上并行分封,再通过多年对藩王的震慑统治,才把这辆大汉马车开了那么多年。
只能说造化弄人,嬴政开创的这套帝制的优势在于,皇权独大,高度中央集权,可以压制住幅员辽阔下的官僚特权阶级。如果没有这个万人之上的一个人来压制一切,官僚集团会自然而然地贪腐下去,征收高额赋税,压榨底层的人民。
“皇权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广大人民的利益”,为什么说是一定程度,因为这个太看脸了。如果是一代明君,愿意打击官僚体系,让利于民,来保证他家族的皇权可以稳固下去,那民生会好过很多,比如前面说的,汉武帝前后,贞观之治,康乾盛世,都是这样作用的结果。
所以说,想要有真正的统一的和平盛世,需要的因素有很多:贤明的君主、辈出的功臣名将、良好的气候条件……
很多时候这些要素都不能集合在同一时空,想要连续有多位贤明君主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说嬴政没有继承人的烦恼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蒙毅恰好被调走,赵高的计谋恰好成功,扶苏也真的郁愤自尽,如果不是这种种巧合——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会发生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这些正是秦朝走向覆灭的导火索,但这把火要想烧地旺,那还得看赵高和胡亥这两个二五仔。
嬴政只是步子拉得太大,扯出火星子,胡亥那可太会整活儿了,他是直接搬出八百桶油,呼啦一声泼上去——三年直接亡秦,放在一般人身上都做不到的。
这本烂账还是主要记在胡亥头上为妙,他爹是千古一帝,他就是千古一炸裂。
毕竟此人在继承皇位后,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指鹿为马啦,久居宫中不上朝啦,陈胜吴广反了几个月了他一点不知道,都是基操,懒得吐槽了。
最炸裂的还得是杀光手足,在这个方面他应该是做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嬴政二十几个儿子,被他用各种罪名,杀得片甲不留,连那十几个其实也威胁不到他的公主,也通通杀光。根据近代的考古记录,从这些公子的陵墓棺椁中找到的尸身,有的甚至被拦腰斩断,死状可怖。】
幸好现在胡亥还晕着,没有苏醒的迹象,否则他将会体验到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怒火——毕竟一般也没人体验过听别人说自己被自己儿子抄了满门过。
嬴政听得头晕目眩,强忍住内心想要一刀把这个逆子也拦腰斩断得冲动,深吸一口气,继续细细品味天幕中的言语。
虽然是听来觉得大不敬的批评戏谑之语,但是只要盘剥层析,便会发现,天音竟然泄露了一条自己可以救亡图存的路线。
“蒙毅,记得可是一字不差?”秦始皇望向台下那个唯一可以确定忠诚的臣子。
蒙毅手都要写冒烟了,连连点头称是:“回陛下,一字不差。”
“很好,待天幕结束,朕要和诸位大臣再重新商讨我大秦的未来。断断不可让三年而亡的预言成真。”
他负手而立,竟显不出一点老态,一如曾经那个如日中天的祖龙,眼中全是这座属于他的王国。
*
公元前211年,秦王政三十六年,上郡。
黄土丘陵绵延万里,沙尘呼啸,吹在每一个士兵的面庞上,一片被晒得干瘪的草叶翻飞,最终悄悄飞落在一个装饰华美的帐前。
帐内,扶苏和蒙恬正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里驻扎着大秦的三十万大军,与北匈奴遥相对望,蒙恬奉命率军于此,凭借着个人的赫赫战功,多年压地匈奴不敢翻身。
至于扶苏,他早几年就被父皇派来此地监军。说是监军,其实也有了磨砺他的意思。
他原本是要来找蒙恬蒙大将军学习讨教一些领兵作战上的疑问——来这里这么些日子,蒙恬对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他的第二位好老师。
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居然还有点师生相了,特别是现在连惊讶时嘴巴张开的弧度都差不多!
而引得二人惊恐万分的,正是这个骤然出现在帐内的天幕。
起初,蒙恬以为是有对未来太子的刺客,急忙将人护在身后,想要喊来帐外守候的士兵。
谁知道画面变动,竟然是始皇陛下的皇陵,还扬言要对陛下的“野史”大讲特讲!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蒙恬喝退了要冲进来护驾的士兵,然后扶住已经石化的公子扶苏。
蒙恬:“……”淦,这什么情况!
第8章
天幕中的男音娓娓道来,然而没说两句便蹦出来一句惊天炸弹。
【其中最让人惋惜的,就是大秦在如此制度下,仅仅传至秦二世便王朝覆灭。】
扶苏宛如遭到雷击,僵在原地。
他甚至还没搞懂,为何蒙将军的帐中会出现这样神奇的物件,是方士的术法?亦或是外界传来的新鲜事物?
——那这也有点太新鲜了,此幕光滑如水,其中音画好似亲临其境,堪称神迹。
莫非当真是神仙降临?
然后那个清亮透彻的男声便说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话。
“仅传至二世?我……我?”
他瞠目咂舌,和蒙恬来回交换了七八个眼神,才找回自我来:
“荒唐无稽,淆惑视听之言,大秦分明正如日中天,外敌亦不敢来犯,覆灭何谈!”
蒙恬对这番话很是赞同,作为率军多年的将领,他对自己所坚信的事物有十足的恒性,所以并不将“二世而亡”的论调放在心上。
他抱拳道:“公子无需多虑,蒙某在上郡一日,匈奴便一日不得来犯。至于始皇帝陛下——自然是长命百岁,寿与天齐。”
蒙恬按住腰间的剑柄,抬起一只脚便要呼唤帐外的亲兵,将这团妖邪的东西赶走。
扶苏还未来得及再和蒙恬客气几个来回,天幕已经在继续发表更多让这个生长在儒生围栏里的公子大跌眼镜的言论。
听到温润的男声开始编排起扶苏爷爷被吕不韦带了绿帽子的时候,蒙恬一个左脚绊倒右脚,差点摔下来。
堂堂一代名将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帐外的亲兵听见声响,纷纷要疾步而入一探究竟。
“出去!都出去!”
蒙恬一张原本方正坚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遣散亲卫们,回头才发现公子扶苏已然是彻底呆住了。
天幕里飘过一行文字:
[VIP嬴政(金色):天道不公啊!朕为……缘何让朕的天下,亡在这不肖子孙手里!]
扶苏双眼紧盯着那句“不肖子孙”,脸色煞白。
是父皇说的……果然父皇始终是不希望自己作他的继承人的,竟然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言,认为大秦要亡在我的手里。
纵使政见有所不合,秦始皇一纸调令便把扶苏派来了上郡,但扶苏始终心念着君臣父子之情。
在上郡随军的这一年,他怀疑过自我,是在蒙恬和与儒生们的通信中逐渐宽慰过来——仁孝两难全,但父皇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在上郡有所磨砺。
石火电光中,扶苏已经产生了一种被父皇抛弃的惙怛伤悴来。
但这份思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因为天幕里又飘过几条赵高与李斯的“发言”,对自己的滔天罪行供认不讳。
天幕对弹幕的回应很快,什么“亡秦者胡也”、“亡国之君胡亥”倒豆似的砸下来。
扶苏心情跌宕有如乘坐过山车,只见他捂住胸口,痛心伤臆地望向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将军。
“蒙将军……怎会是胡亥?”
没等可怜的蒙恬搜肚刮肠,想出一套合适的说辞安慰失魂落魄的长公子,这道天音又陆续说明了“死而分地”、“咸鱼腌尸”……以及“扶苏之死”。
扶苏:“……”
他现在是真的相信这是有神仙在指点迷津了——虽然这位神仙说起话来……有些夹枪带棍的。
至于自己抹脖子自尽这件事……感觉也不是干不出来,方才父皇一句“不肖子孙”便已是让自己万念俱灰,存了死志。
再到后来听着天幕一路详述到胡亥残害手足的时候,扶苏蒙恬二人都已经听得有些麻木了——在二世而亡,三年分崩离析的背景基础下,不管胡亥做什么都好像变得可以接受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纵使和父亲的治国理念截然不同,但扶苏也是大秦帝国亲手培养的第一继承人,这位皇子和远在咸阳的父亲一样,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捕捉到了天幕所言中暗藏的机会。
往小了说,得知既定的未来后,他可以在收到假遗诏时振作起来,在蒙恬和他背后三十万大军的支持下夺回大秦。
甚至是将今日所听悉数上报给父皇——不过看见父皇那句“不肖子孙”,也许神仙的术法一并作用在咸阳城,这些内容秦始皇早有定夺。
往大了说,这是上天给予大秦一次重生的机会。
扶苏心中澎湃,拿起案前的空竹简便要向咸阳修书。
他要将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即刻记录下来,再向始皇陛下请求返回咸阳的机会。
到底是一对心中满是大秦的亲生父子,两人隔着半个秦国,素持相悖的政治理念,却在此刻达成了跨越时空的心意合一。
在描绘完胡亥的暴行逆施后,天音转而畅谈秦朝初时朝堂上最大的争端——郡县制。
【世人皆以为秦始皇最大的功绩在于统一六国,其实不然。统一是大势所趋,也是秦国祖辈们共同建设下的基业。在嬴政名目众多的功绩当中,最突出的当属郡县制的推行。
在秦史中,朝堂上最激烈的两次辩论,都是围绕着分封制和郡县制展开的,第一次辩论的结果是秦始皇力排众议,推行郡县制,而第二次便导致了焚坑一事。
虽然我们站在两千年后,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郡县制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后续的历朝历代这依然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常态,但是始皇陛下这种敢于直入无人之境的勇气依然值得嘉奖。
郡县制下的军功体系依靠的是不断扩张,以战养战,所以灭六国后,秦始皇依然要北征匈奴,南攻百越,大兴军队。等到战无可战的时候,这套体系也出现了裂痕。
此外,在一个新兴的王国,建设之初的三十年,往往是最艰难的,只要等走过这两代人,新的子民便是在新王国里成长,说新语言,写新文字,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忠诚于他们的君主。
秦灭六国不过短短十载,加之郡县制完全依靠当地官员的个人素养,和分封制下派血亲治理州郡不同,这种治理方式虽然从某种程度上维护了中央集权,保障人民利益,但绝对不是一个适用于开国的方案。
郡县制下的地方官员,就像是一个庞大企业的职业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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