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垂头看了,这边听武陟继续道:“这些人,都认为黄公公平时两袖清风,对于教坊司女子的管理,从没有疏漏,每一个教坊司中的人员,生老病死,俱都记录的很翔实,没错,教坊司因为多是钦犯子女,所以死得确实多了一些,这三年,死了的女子,有七十九人,可她们俱都是戴罪之身啊,许多人,受不得这突然遭来的罪责,有人郁郁而死,有人畏罪自杀,这都是常有的事。娘娘若是不信,这口供之后,还有历年教坊司死者的人数,陈凯之黄公公将教坊司的女子送给了广安驸马,那么这几年的死亡人数一定出入极大,可娘娘仔细看,十年前、二十年前,乃至于三十年前的死亡人数,都和这几年相当。难道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教坊司里就有黄公公,外头还有广安驸马吗?难道从前的教坊司公公,也偷偷将人送了出去,那么,送给了谁?” “所以,从这一点看,陈凯之这是污蔑,是诬告,可耻!陈凯之的为人,臣不敢随意断言,可历朝历代,哪里没有酷吏,酷吏从何而来?不过是希望借用严刑峻法,上可以邀宠,下,则可以借此来排除异己,此等行径,教人心寒啊。” 太皇太后闻言眉头已经皱得越来越深,目光也是变得深沉,似乎在思考,在琢磨这武陟的话。 没错,从死亡率而已,这几年和数十年前出入都不大,都是很正常的‘死亡’率。 难道数十年前,就有人做这等事了? 陈凯之心里想,教坊司偷偷将貌美的女子偷偷卖出去,想来定是许多年就有的潜规则,甚至可能从太祖高皇帝时期,就有这样的事。现在,倒是正好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可他依旧还在等,不过,这六司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几乎他们提供的一切证据和供词,都几乎找不到一丁点的纰漏,而这武陟,更是冷静,话又是清晰无比,果然是老刑名,不愧是专门负责刑名的大理寺卿。 武陟见太皇太后在琢磨自己的话,不禁顿了顿,旋即又格外郑重的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臣等还是生怕错怪了护国公,正因为如此,还马不停蹄,亲自提审了四季坊的所有女子,这些女子,大多在四季坊中以卖笑为生,她们之中,无一人和教坊司有关,这里……”他又从袖中取出数十份黄册,这些黄册,显得很破旧,甚至有些发霉了。 “这是她们的户册,每一个人的来历,都在黄册之中,有名有姓,父母为谁,何时被卖,家里有什么人,无不是一清二楚,那么敢问娘娘,既然每一个女子来历都很清楚,那么,陈凯之所言的那些教坊司女子,又到了哪里去了呢?四季坊的恩客,都调查过了,他们都过,平时接客的,确实都是这些女子,并没有其他的生人,如此来看,陈凯之所言的教坊司女子,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武陟罢,目光冷冷的瞪了陈凯之一眼,旋即继续泠然道:“臣等身负皇恩,何况是如此大的案子,牵涉到了皇亲国戚,又是六司会审,怎么敢疏忽怠慢呢?除此之外,为了彻底的查清事实,臣等还查过公主府的账目,陈凯之口口声声,四季坊和公主府有关,这才有了从教坊司里得来钦犯子女,可公主府的账目之中,却并无四季坊的账目,也就是,四季坊跟长公主府,并无一分半点关系。” “自然,这个叫张怀初的人,他确实是驸马的外甥,可是娘娘,外甥虽算是近亲,可是外甥开了青楼,就一定和自己的二舅有关系吗?这样来,臣也有一个外甥,他运气好,高中了进士,在都察院中任职,那么……是不是就明了臣的外甥所谓的进士出身,是臣在科举中舞弊的结果?臣还有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因为实在没出息,便也做了一些买卖,那么,是不是他的买卖,就是臣的产业?若如此,那么臣可就发迹了,但凡是五服之亲的产业,便都是臣的,臣的三亲六戚,足有数百人,合七十余户,臣岂不是可以直接将他们的田产、宅邸都搬到自家的名下?” 这武陟竟有诙谐的一面,一番话可谓是于情于理,生动无比,因此到这里时,许多人不禁笑了。 现在这陈凯之怎么翻身呢? 他诬陷皇亲国戚,甚至是使用酷刑,逼打犯人,这样残忍的手段,太皇太后岂能容忍呢? 果真这太皇太后的面色有些难看,一双眼眸微眯着,深深的注视着陈凯之。 梁王见机会来了,便感叹起来道:“是啊,臣就更了不起了,若臣的五服之亲……” 呃……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失言。 梁王是宗室,他的五服之亲,包括了无数的郡王、亲王,便连皇帝都包括了,怎么,你还想将陛下、亲王、郡王的东西也放到你的名下? 不过……这些话,却很有道理的。 武陟突的脸色一凛,一字一句的顿道:“臣等奉旨署理此案,每一个细节,都不敢出任何的纰漏,而这些,都有口供,有证词,甚至有账簿,有黄册,还有一百七十九人的人证,而现在,陈凯之不但污蔑广安驸马,更是冤枉臣等,使臣等留了一个官官相护之名,敢问娘娘,这是何罪?要不要处置,又当如何处置为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陈凯之虽是宗室,难道他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吗?” ……………… 不舒服,躺了一,可到了时间,还是咬牙坚持爬起来码字了,明开始,四更,不然大家看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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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天翻地转
武陟的话,可谓是掷地有声,格外的煽动人心。
便连太皇太后都不禁动容。
她甚至不由在想,案情明显到了如此的地步,何须寻自己来做主呢?
这件事情,自己还有必要做主吗?
她面带着微笑,只是这笑容,却显露着不悦,那双尖锐的眸子直直的看向陈凯之。
似乎那梁王陈入进早就看穿了太皇太后的心思,趁此机会拜倒在地,格外激动的说道:“娘娘,此案经由六司会审,本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直是陈凯之为了掩盖他栽赃陷害的罪责,依旧还在胡搅蛮缠。”
“何况,这锦衣卫自成立以来,在京中无恶不作,弄得人心惶惶,陈凯之此举,为的就是掩饰他们的罪恶,娘娘,现在国人相疑,朝野惊恐,若是再任由此下去,社稷垂危啊。”
他话音落下,其余诸人纷纷道:“请太皇太后明察秋毫。”
那武陟更是情绪激动的说道:“娘娘可曾想过,锦衣卫,乃是宫中下旨筹建,而今,横行不法,天下人非议四起,他们骂的,不是陈凯之,而是宫中。”
太皇太后目光渐冷,微微的垂下了眼眸,娥眉蹙了起来,似乎在沉思,这武陟的一句话,击中了她的要害,一张面容不由沉了下来。
她历来维护皇家的威严,正因为如此,在得知长公主竟敢做那等丑事,第一个反应,便是痛打她,现如今,似乎……当真是锦衣卫胆大包天,居然到了栽赃驸马,构陷忠良的地步,往细里深思,今日他们连驸马都敢栽赃,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太皇太后细想到这些,不禁抬眸,目光凌厉,落在陈凯之身上,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陈凯之,哀家该听的都听了,哀家现在想听你说说,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一直都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变化,虽知道情况很是不妙,这些人勾结起来,实是密不透风,可此时,他深吸一口气,越是这时越不能露怯。
面对太皇太后的质问,陈凯之显然很镇定的,徐徐开口:“武大人提供了这么多证据,而各部各司,现在又一口咬定,臣……百口莫辩。只是……臣有一言,想请娘娘三思,六司搜罗了这么多的人证物证,臣敢问,他们区区几日时间,就可以定夺此案,得到这么多证据吗?”
“六司俱都插手,快一些,也是理所当然。”武陟沉着一张脸,正色的反驳陈凯之。
陈凯之这句辩护,显得有点无力,反而让武陟寸步不让了,陈凯之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才又道:“没有错,六司合力,要办什么事都轻而易举,这一点,我很认同。”
这等于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先是说六司怎么可能办事这么快,最后却也不得不承认,六司毕竟是朝廷最重要的六个部司,他们齐心要办什么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这时,陈凯之抛出一个疑问:“那么,六司若是合力,要审一个案子,罗列这么多证据,很是容易。可若是六司俱都勾结一起,想要意图为广安驸马脱罪,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做到尽善尽美!”
你们要办好事容易,可要办坏事,不也轻而易举吗?
就比如今日,你们言之凿凿,天衣无缝,这不也是你们的本事吗?
这是诛心。
一下子,武陟等人肺都要气炸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的难看。
陈凯之这是在污蔑他们。
这简直让人觉得可恶。
你陈凯之到了现在,死到临头,还敢如此污蔑,还想将脏水往旁人身上泼,这简直是过分了。
武陟毫不犹豫的凛然开口说道:“臣一身清名,万万受不得陈凯之这般侮辱,臣自入仕以来,从未做过违反纲纪之事,今日陈凯之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如此出言不逊,臣请娘娘做主。”
周瑾更是怒气冲冲:“而今铁证如山,陈凯之还想借此污蔑臣等,臣是什么样的人,娘娘是知道的,今日若是不严惩陈凯之,臣无地自容,再无颜为朝廷效命了。”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叫屈。
不过陈凯之的话,令太皇太后心念一动。
六部司合力,勾结一起……
若是如此,那么自己手里的所有罪证,确实都可以天衣无缝的布置出来了。
可随即,太皇太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绝无可能,怎么可能六部司狼狈为奸呢,当年就算是三司会审,也都是公平公正,因为绝不会有三司都勾结一起的事,再者,这些人,太皇太后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印象,都可称的上廉洁奉公,这虽然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可想来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还不至如此。
她眯着眼,盯着陈凯之,厉声呵斥道:“陈凯之,你不得胡说,你到底还有没有真凭实据?没有真凭实据,你这样胡说,可是诬陷。”
此时太皇太后态度一改,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对陈凯之不禁失望,难道真看错了人,因为有了大功,所以渐渐的便跋扈起来,竟做下这么多蠢事?
陈凯之碰了一个钉子。
事实上,所有人都已明白,陈凯之即便是绝顶聪明,可在这铁证面前,也是无力辩解,毕竟,你就算是嘴里说出一朵花来,又能如何?
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陈入进的面上,已露出了冷色,这是他辅政之后的第一把火,若是烧的旺,这地位就算是稳固了。
至于武陟等人,则是大义凛然的模样。
四个大学士,各自若有所思。
慕太后则笑吟吟的样子,谁也猜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她这心里呀,一股怒火在燃烧着,她是相信陈凯之的,毕竟是她的儿子,虽然没相认,也没教导过陈凯之。
可是她的骨子里是相信陈凯之的,她的儿子一定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因此她断定,肯定是有人想整治陈凯之,想到这些,她心里就非常难受,犹如火烧一样的,怒火腾腾的。
太皇太后见陈凯之默然无声,不由有了几分愠怒,当初,她是极看好陈凯之的,可万万想不到,陈凯之这一次真是错的离谱,先是仗着大功骄横,此后呢,又栽赃陷害,一个锦衣卫,想不到牵扯出这么多事,若不是眼下铁证如山,她还真不敢相信,可到了现在,陈凯之竟还想狡辩。
她冷声道:“陈凯之,当初,若不是你,哀家,或许已经死了,哀家记你的这份情,自到了洛阳,哀家可曾亏待了没有?”
陈凯之道:“娘娘对臣隆恩浩荡,臣……”
“你既知道,却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太皇太后面上,尽显失望,她痛心疾首的道:“你怎么也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才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功劳,文武双全,本该是朝廷的柱石,是咱们大陈的卫青,是霍去病,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可是这才几日,就沦至这样吗?哀家真是错看了你,错看了你……”
牵涉到了宫中的声誉,又牵涉到了如此大罪,现在这么多人众口一词,在这铁证如山面前,太皇太后咬牙切齿,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都说人是会变得,哀家也还算能够识人……”
“娘娘……”陈凯之竟是打断了太皇太后。
这一下子,陈入进和武陟等人心里已经大喜了。
陈凯之竟敢打断太后的话,这更是罪加一等啊,这家伙,看来是急了,方寸大乱。
果然,太皇太后面上更是怫然不悦,她正待要说什么。
陈凯之却是正色道:“此案,还未结清,娘娘何不等此案尘埃落定之后,再行惩处臣呢?现在都是臣和六司的证词,可广安驸马娘娘却还未亲审,恳请娘娘,提审广安驸马。”
这才是御审的最重要程序。
只不过在许多人心里,广安驸马已不必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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