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你们要去的就是凶宅鬼屋!”
“啊?”老丁张开结舌,“你……你怎么知道?”
书生大声道:“你们有所不知,这金城关外遍地赤野,以前不闹鬼的时候都荒僻得可怕,行路之人一般不敢耽搁,更没听说过有人定居。可就在今年年初,新年后不久,就有路人在夜间看到荒原上鬼火闪动,一连数月,夜夜不宁啊。”
“天哪!”妇人吓得面色发白,忙问,“这是孤魂野鬼吧?”
书生连连摇头:“据说不是的。后来有些胆大之人在白天结伴去探查,走到出现鬼火的地方附近,才发现那里竟有座宅子,只是人去楼空,活脱脱是所鬼屋!”
老丁咽着唾沫问:“可你怎么知道,那宅子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
书生道:“我在金城关里长大的,从来不知道关外还有宅院,这所新发现的宅子就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一处,不是那儿又能是哪里?”他又压低声音,凑到老丁跟前道,“听说那宅子后头有座新坟,坟头之上怨气冲天,鬼就是从那里头爬出来的……”
老丁恐惧地望向沈珺孤立的身影:“沈小姐说,她就是要回家祭拜新年时刚去世的爹爹。”
渡船靠岸了,脚夫、车把式们纷纷围拢过来。那对商人夫妇登上一驾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珺也上了自己的马车,老丁欲行又止,沈珺这才收拢心神,悠悠地道:“老丁叔,您不认识路是吗?咱们先走一段官道,然后要往西北方向去,我认得,我给你指路。”
“沈小姐,那里去不得啊!”老丁的嗓音都变了。
“唔,为什么?”
“听说闹鬼啊!”
沈珺愣住了,许久方凄然一笑:“真有鬼吗?那大约是爹爹的魂魄吧,我正好去见他……”
“我的妈呀!”老丁大叫起来,“沈小姐,那死鬼是你亲爹你当然不怕,可我怕啊,我是绝对不去的!”
沈珺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用她那特别温润清醇的声音道:“老丁叔不必为难,你不想去就别去了,只把我送到官道的岔路口,你就将车赶去金城关内歇宿吧,待我祭拜过爹爹,再去金城关寻你。”
老丁犹豫再三,长叹一声,赶起马匹:“吁!”
荒原上空的寒风,比黄河之上更为肆虐。沈珺挽着个小包袱,一路踯躅行走在茫茫贫瘠的旷野中。天已擦黑,夜空中浓云压顶,没有半点儿星光。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走得气喘吁吁,身上却越走越凉。寒风不停歇地吹着,将沈珺的发髻吹得散乱,她抬头远望,黑沉沉的前方现出了一个庄院模糊的影子。沈珺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水珠,那不知是泪还是随风飘来的雨滴,她喃喃自语:“爹爹,阿珺来看你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低语,旷邈的天地间,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夹杂在沉闷的风声之中,显得异常凄厉。前方的黑暗中,俨然有几个暗红色的光点,在一片漆黑中飘摇不定地舞动。这样恐怖的场景,就算是最胆大的男人恐怕也会望而却步吧,但沈珺目不斜视,反而加快了脚步。她离开大半年的家,就在眼前了。
这处荒僻的宅院果然比以前更加阴森,门前的两盏白色风灯,只剩下破损的竹骨随风狂摆。沈珺在门前站住,依稀可见当初她亲手挂上的白色孝幡,大半幅垂落于地,她俯身去拾,才发现这孝幡已被践踏得污浊不堪。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沈珺举手推门,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院落中黑黢黢的,不过沈珺在此生活了好几年,是闭着眼睛也能认清的。她刚刚抬脚踏进,迎面的正房内,一缕红光应声而亮。
沈珺全身颤抖了一下,随即疾步向前,轻轻唤着:“爹爹,是您吗?是您在屋里吗?阿珺回来了,来看您……”正房的门敞开着,她刚要往里进,屋内忽然传来嘶哑的低喝:“别靠近,往后退!”
沈珺这时才看见,对面的墙壁上被红光照亮的光晕中,有个直达屋顶的影子左右摇摆,诡异飘忽得难以形容。她并不惊慌,反对那身形惨然微笑:“真的是您吗?爹爹,阿珺知道您是枉死,心有不甘。今天阿珺来了,您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我……我也有好些心里话要告诉您。”
语罢,沈珺泪如雨下,纤弱的身子直直跪倒在正房门前。
那鬼影晃了晃,静默片刻后嘶哑的声音又起:“女儿……是你来了……”
“是的,爹爹!是我。”沈珺悲呼着叩头及地。
“啊,女儿……你来做什么?”
“是岚哥哥,他不要阿珺了。他要阿珺走……”
“走?去哪里?”
“去西域,去嫁给梅先生。”
“那你来?”
“来祭拜爹爹,阿珺此去就是一去不复返了,所以回家来最后一次祭拜爹爹……”
许是终于找到倾诉的对象,沈珺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泣不成声地说着:“爹爹,爹爹,是您从小吩咐阿珺,岚哥哥就是阿珺要一生敬爱的人,也是您告诉阿珺娘的遗愿,要阿珺与岚哥哥‘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可是阿珺做不到了,再也做不到了……爹爹,阿珺本不想苟活,但岚哥哥要我去西域,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啊!要不爹爹,您就带阿珺去吧,让阿珺去地下陪您,还有阿珺从没见过的娘,阿珺想你们,好想你们啊……”
旷野孤宅中,她撕心裂肺的悲泣声穿透沉沉夜幕,使迷失在荒原上的魅影悚然止步。就连屋内的长身鬼怪也似被她的哀痛惊扰,沉默许久才发出嘶哑可怖的声音:“阿……珺,你是阿珺啊……来得好,来得好,哈哈……哈哈!你快说,我的财物现在何处啊?在何处!”
这鬼怪连连叱问,沈珺才从无限的悲伤中将将回转,她茫然地抬起泪水纵横的脸,喃喃地问:“爹爹,你问什么啊?财物,哪些财物?”
“就是从赌徒那里敛来的财物,都去哪里了?”
沈珺愈加困惑:“爹爹,您不是早都送去京城了吗?在岚哥哥那里收着呢……”
鬼怪的声音变得尖利非常:“什么?你是说,这里一件财物都没有了?”
“没有了,哦……好像还有一件,那毯子……”
沈珺迷迷糊糊地说着,这些天来的身心折磨已令她几近崩溃,她只觉头痛欲裂,全身都像是着起火来。
“阿珺,你抬起头来看看我,看看我……哈哈!”突然眼前一暗,她强撑着抬起头,一张挂满淫亵笑容、猥琐丑恶的嘴脸直逼向她。
沈珺向后倒去:“你不是爹爹,你是谁?”
那张脸上满是恬不知耻的神情:“我是谁?我是你的爹爹啊,你不是叫了我半天了吗?”
“啊?不!”沈珺从地上蹦起来,仅剩的清醒告诉她,自己陷入险境了,她磕磕绊绊朝后退去,“你、你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爹爹?”
那人收起笑容,两眼冒出愤恨和淫荡交织的邪恶火焰:“我才没兴趣冒充那个死鬼!那种十恶不赦之徒,我是来给掘坟鞭尸的!还不是你口口声声叫我爹,我就和你这小娘子玩笑玩笑……荒野茫茫、黑灯瞎火的,你我二人在此相聚也是个缘分,小娘子,其实我不想做你的爹,倒想做你的什么烂哥哥,哈哈!来吧,既然他不要你,我要你,今夜我们便洞房花烛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猛扑过来,沈珺扭头便往外冲。她虽柔弱,胜在对这宅院十分熟悉,反比身后那人行动更快,率先跑出院门,慌不择路地在旷野上狂奔起来。在她的后面,恶毒的叫声紧紧尾随:“小娘子,小娘子!你跑什么呀?哎呀,你再跑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沈珺不管不顾地奔跑着,她的头脑已彻底昏乱,没有方向、没有道路,耳边只有呼啸的北风,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一口气喘不上来,脚底一软便往前栽去。就在昏迷前的刹那,她感到自己倒入两只有力的臂膀,她瞪大无神的眼睛,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却分明看到了一双清亮的目光,那正是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的至爱之光,她生命的火焰就由它而点燃……
“岚哥哥。”她轻轻呢喃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沈珺不敢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她害怕一醒来就又要面对噩梦般的现实,没有希冀、没有关爱,假如这样,真还不如就此躲进永恒的夜,再也不要醒来。
“阿珺,你怎么样了?”
是谁在她的身边轻声询问?啊,是岚哥哥!沈珺猛地睁开眼睛,真的是他吗?那样熟悉的目光,从一出生起就印入她的记忆,又每每在梦境中出现,这些就是她卑微生命中屈指可数的美梦啊,要知道,苦涩中的甜蜜才更让人心驰神往,无法抗拒……
沈珺拼命揉搓着眼睛,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她看见黯红色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原本简陋、清冷的小屋点缀出些许温暖和安宁。那双目光的主人,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向她俯下身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欣喜:“阿珺,你醒了!”
“我……”沈珺突然惊恐地跳起身来,“你、你是谁?”
那男人愣了愣,随即微笑:“阿珺,你不认识我了?”
沈珺困惑地端详着他:清瘦的脸,倦怠的笑容,还有令她倍感亲切的目光,使这张本来十分严峻的面孔变得温和。“你是……袁先生?”
袁从英点了点头。
沈珺傻乎乎地问:“袁先生,怎么是你?原来闹鬼的是你吗?”
“闹鬼?”袁从英诧异地反问,“阿珺,我看上去很像鬼吗?”
沈珺仍直勾勾地瞪着他:“不是……是我哥说、我哥说你死了。”
“哦。”袁从英恍然大悟,开玩笑地道,“那你看呢,你看我是死是活?”
沈珺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低声嗫嚅道:“你真的、真的没有死?”
“嗯,我没有死。”袁从英若有所思地应着,又含笑问,“我这副样子是不是挺吓人?”
“不是,挺好的。”沈珺苍白的脸上略略泛起红晕,语调中带上一丝轻松和喜悦,“袁先生你还活着,这真好,太好了。嗯,你蓄须了呀?难怪一下子认不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袁从英摸了摸唇髭,自嘲地道:“没吓到你就好。本来以为换个模样会好些,结果还是让人当作了鬼……”
沈珺不觉抿嘴轻笑,立刻又慌乱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袁从英的手:“袁先生,那鬼呢?那个冒充我爹爹的鬼呢?”
“别怕,别怕,没事了。”袁从英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些鬼都给我捆在柴房里了。”
“那些鬼?”
“嗯,除了追赶你的那个,这宅院里还藏了三个,如今一块儿在柴房里头歇着呢。不过,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人,不是鬼。”
沈珺垂下头:“我知道了。可他们为什么要来我家扮鬼,我……”她泪眼盈盈地望向袁从英,最初的混沌过去,现在她记起了昏倒前那段可怕的经历,还有孤身来到金城关的全部始末,心儿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觉全身酸软、头脑昏沉。
袁从英认真地端详着她,低声道:“别着急,等会儿我再慢慢说给你听。阿珺,你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粥?”
他从身边的木桌上端起个碗:“我在厨房里找了一通,居然找出了米,就拿来煮了些粥。是你走时剩下的吧?不过别的就没有了,只能喝白粥,行吗?”
沈珺接过粥碗,舀了一匙送进嘴里,很清甜的滋味,融融暖意自舌尖滑下……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经意间便浸透肺腑,眼眶被腾腾的热气打湿,她抬起头,怯生生地招呼:“袁先生,你也吃吧?”
“我吃过了。”袁从英随意地答了一句,看着沈珺又吃了几口,才道,“从昨晚你昏倒到现在,已经有十个时辰了,现在是第二天的傍晚。”
“哦。”沈珺搁下粥碗,这才想起来问,“袁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塞外吗?”
袁从英答非所问:“你吃得太少了,再吃点儿。”
沈珺乖乖地又举起勺子,袁从英这才对她笑了笑,道:“我是八月底从庭州出发的,本来想直接赶去洛阳。经过金城关的时候听说沈宅闹鬼,觉得有些奇怪,估计也耽误不了多少行程,就顺道过来瞧一瞧,没想到还真来着了。”顿了顿,他注视着沈珺问,“你呢?你怎么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了?”
沈珺刚有了些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半晌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我是要去西域,去找梅先生……”
“为什么这么急?”袁从英打断她,“我拼命往洛阳赶就是想在你出发之前到达,算来算去,你怎么也得等和乌质勒书信来往过才走,万万没想到你已经走到了这里!昨天夜里要不是我恰好也到沈宅探查,后果不堪设想……阿珺!”他盯牢沈珺,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一个人走?沈槐呢?他居然不送亲?哪有这种做法的?”
沈珺窘迫难当,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袁先生,你都知道了?”
袁从英冷冰冰地道:“当然,我当然都知道了。而且我日夜兼程赶往洛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阻止你!”
“阻止我?”
沈珺彻底没了头绪,袁从英却更加咄咄逼人:“阿珺,你回答我,洛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如此匆忙,独自上路?沈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珺哑口无言,泪水汹涌而出,连串地滴落在粥碗里。袁从英紧锁双眉看了她老半天,叹口气从她的手中取下粥碗,轻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还在发烧,先休息吧。一切等明天再说。”
袁从英走出去了。沈珺茫然四顾,原来袁从英把她送回了沈宅的闺房,然而这间她居住了好几年的小屋,此刻看来却如此冰冷而陌生,随着袁从英的离去,方才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情也荡然无存。沈珺猛然掀开“被子”,这才发现盖在身上的是件男人的衣服,可想而知必是袁从英的。她往四下望望,整张床上被褥尽无,她站到地下,猛一阵头晕目眩,倚在墙上定定神,待扑扑乱跳的心稳下来,才披上外衣开门出去。
天色正在若明若暗之间,荒原上的北风呼呼有声,拍打着院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