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支蜡烛,显得十分昏暗。虽然如此,裴素云仍侧着身子坐在榻边,小心地将烛光挡在自己的身后。
“阿母,外面好黑啊,有点儿吓人呢。”阿月儿从陶罐里头舀出一碗冰镇的酸奶,走到一边喂给正闷声不响和哈比比玩耍的安儿。看着安儿津津有味地吃着,阿月儿小声嘟囔:“安儿这两天真奇了,一点儿都不闹,好像突然懂事了。”
听到这话,裴素云回头微笑:“是啊,我一直都说安儿心里面比谁都明白的,他最知道谁对他好,也懂得应该对谁好。”昏黄的烛光在她疲倦的脸上跳跃,稍微紊乱的发丝贴在脸畔,但神色中焕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和恬然。阿月儿看得愣了愣,从陶罐里又盛了一小碗冰镇酸奶,端到榻边小声说:“阿母,给……呃,他吃一些吧?”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袁从英,只好叫“他”。
裴素云接过酸奶,又悠悠叹了口气,将手中一直在摇的檀香木团扇递给阿月儿:“别直接对着他,扇得轻一点儿。今天太闷热,我给他擦汗都来不及,这倒也罢了,就怕他喘不过气来……”她俯下身将嘴唇贴在袁从英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便舀了一小勺酸奶,小心地送进他的嘴里。除了水之外,这种冰冻的食物是袁从英现在唯一能咽下去的。
阿月儿在一旁摇着扇子。袁从英来了这两天始终昏迷不醒,裴素云坚持亲自伺候他,连碰都不让旁人碰,杂务又有阿威帮忙,所以阿月儿的活其实并没有增加太多。此刻她看着女主人眼中闪烁的充沛爱意、温柔无比的动作,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无价之宝,心中真是既同情酸涩,又隐隐有些羡慕。尤其让阿月儿纳闷的是,袁从英明明毫无知觉,裴素云却老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而有时候他好像还能听见似的……
正在胡思乱想着,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到阿威略显慌张的声音:“伊都干,王子殿下来了。”
阿月儿一抬头,乌质勒阴沉着脸疾步而入,阿威跟在他身后。乌质勒直接走到榻前,裴素云朝他微微欠身:“王子殿下。”她也感到了乌质勒的异样,几乎本能地将手搁到袁从英的胸口。
乌质勒皱着眉头看了看,问:“他还是那样?”裴素云沉默着点点头。乌质勒长叹一声,直起身来侧耳倾听。
阿月儿觉得奇怪,也跟着竖起耳朵听了听。沉闷寂静的夜色中,远远的似乎真有某种动静,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阿月儿不安地望向女主人,她的神情倒还镇定,只是更紧密地靠近那昏迷的人,要保护他似的。
乌质勒的脸上露出异常森严的表情:“伊都干,你必须立即离开此地。哦,当然还有从英、安儿、阿月儿,你们都要走……这里有危险!”
“危险?”裴素云惊问,“什么危险?为什么要立即离开?”
乌质勒的下颚绷得更紧,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去简直有些面目狰狞,他又听了听,暗夜中悚人的响动似乎又迫近了些,他生硬地说:“伊都干,没时间多解释了,只是乌质勒在庭州官府中的耳目向我密报,有心怀叵测之人散布谣言说伊都干施展妖术,残害了许多庭州的儿童,现在那些孩子的父母集结起来,要来向伊都干寻仇,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裴素云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乌质勒不再理会她,转头吩咐阿威:“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你赶一辆,哈斯勒尔赶另一辆。阿月儿,你抱上安儿,跟阿威走!”
“王子殿下!”裴素云叫了一声,“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有人这样陷害我?另外,即使有人被骗找上门来,我也可以解释清楚……”
“伊都干!”乌质勒真急了,瞪着她厉声喝道,“那些人听信谣言,对你恨之入骨,他们根本就不会给你机会解释,来了就要烧死你!烧死这里所有的人!”
看到裴素云还在犹豫,乌质勒一指窗外:“你听!你仔细听听!声音越来越近了!是浓雾遮住了火把的光亮,当然了,也让他们一路行来的速度减慢,因此你还有机会离开。不要再犹豫了,伊都干,难道……难道你打算让从英和安儿也一起遭殃吗?”
裴素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慢慢从榻边站起来。乌质勒俯身将袁从英背到背上,催促道:“伊都干,只拣最要紧的东西带上,来不及了!”裴素云茫然地环顾四周,将榻上枕边那个小银药盒抓在手中,便跟着乌质勒走出去。
乌质勒小心地将袁从英在一辆马车中安顿好,裴素云站在车外,轻声发问:“王子殿下,我们……去哪里?”
“这……”乌质勒迟疑着道,“庭州城是绝对不能待了,你们先向西北方向去,避开来人,或者让哈斯勒尔去找片绿洲……”
裴素云打断他的话,问:“那些人会不会跟着找过去?况且,从英他、他现在必须安静地休养,绝不能再四处颠沛,否则……”
乌质勒怔了怔,随即跺脚:“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躲一时算一时吧!或者……”他突然看了眼裴素云,“伊都干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的吗?”
裴素云刚要开口说话,浓雾尽头一抹红光隐现峥嵘,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杂乱人声,乌质勒神色一凛:“伊都干,上车吧!我到前面去挡一挡,你们快走,别再耽搁了!”话音未落,他已打开院门,阔步冲向巷口。
阿威跨在马车轴上,伸手便拉裴素云:“伊都干,快上来啊!”
裴素云挣脱他的手:“等等,我还要取样东西。”
“啊?”阿威急得脸都变色了,却见裴素云直往后院而去,阿威抓耳挠腮地朝巷子口方向望去,那团红光越来越浓。正在无计可施之际,总算又看见裴素云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喵喵乱叫的黑猫。阿威简直气结,也来不及多说话,劈手搂住裴素云的纤腰,直接把她提上马车,塞进车篷里。两辆马车随即朝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浓雾弥漫的夜空中,根本看不到一丝星光。两辆马车简直是在摸着黑逃命,所幸哈斯勒尔对庭州还比较熟悉,照着乌质勒的吩咐直奔西北方向而去,很快就把那团红光抛在了无尽的夜雾之中。跑了一段时间,身后再无半点儿亮光和人声,裴素云探头出来问:“阿威,我们这是去哪里?”
阿威为难地道:“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王子殿下只说先出庭州城,要不找个树林什么的先待一宿。”
正说话间,马车忽然猛烈颠簸起来,原来他们跑上了一条碎石断木横杂的岔路。裴素云没防备给一下子晃进车内,险些栽在袁从英的身上。她连忙去握袁从英的手,发现他又是通体大汗,手却彻骨冰凉,裴素云的心顿时绞痛起来。她知道这样奔波对遍体鳞伤的他意味着什么,泪水瞬间便充溢了眼窝。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再度探头出去:“阿威,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去,我给你指路。”
二更已过,狄府正堂上依然灯火辉煌。狄仁杰今夜破天荒没有待在书房,而是在正堂上来回踱步。一干家仆敛气垂首,侍立于正堂内外,他们很少看到老爷这样焦躁,都知道今天麻烦大了。
狄仁杰在宫中参加盂兰盆会,晚宴过后才回到府中。哪想到一回家就听到韩斌走失的消息,累了一天、心力交瘁的老大人急得几乎昏倒。狄忠早已满洛阳找了一个下午,压根连韩斌的影子都没找着,给狄仁杰报告消息时他急愧难当,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狄仁杰竭力定下心神,也让狄忠先少安毋躁,又派人将已回家的沈槐请过来,这才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
当听到那扮“目连”的小生骑马追韩斌而去,狄仁杰打断狄忠,思忖着问:“你说那小生的手下称他殿下?”
“嗯。”狄忠回忆道,“听上去是这么叫的。”
狄仁杰又问:“他骑的马如何?”
“很神骏的一匹白龙马,肯定是宝马良驹。”
狄仁杰双眉一耸:“难道是他?”
“啊?老爷,您说是谁?”
狄仁杰紧锁眉头,好似在自言自语:“假如真是他,那应该能追得上斌儿……只是不知道,对小斌儿来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啊?”
抬起头,狄仁杰盯着狄忠问:“当时你有没有问问那些差人,他们家的这位殿下究竟是何许人也?”
狄忠连连搔头:“没、没想到。我当时光顾着去赶小斌儿……”
“你这小厮啊,还是如此毛糙!”
“可是老爷,那小生是何许人和我们找斌儿有什么关系呢?”
狄仁杰气得笑起来:“你也不想想,那小生骑的是宝马,很有可能追得上斌儿的‘炎风’,你多问句他的来历,不也多条线索?”
“哦!”狄忠这才醒悟,面红耳赤地垂下脑袋。
沈槐起先一直没说话,这时来解围道:“大人,您刚才说‘难道是他’,莫非大人心中已有推断?”
狄仁杰捋了捋长须,赞赏的目光轻轻落在沈槐的身上,颔首道:“嗯,沈槐,你想想,这京城之中年未及弱冠的青年王爷一共有多少?是不是掰着手指也能数过来呢?”
沈槐想了想,答道:“未及弱冠就封王的确实不多,应该能数得出来。”
“好,那么这些人中间会扮戏唱曲、能骑善射、身手不凡的又有几个呢?”
“这,就更少了……”沈槐低下头去,突然眼睛一亮,“大人,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了!”
狄忠忙问:“沈将军,是谁啊?”
狄仁杰也笑问:“是啊,沈将军,老夫我说的是谁啊?”
沈槐站起身来,向狄仁杰一抱拳:“大人,卑职请命去相王府走一趟,打听斌儿的行踪。”
狄仁杰脸上的赞许更甚,正要说话,门口家人匆忙来报:“老爷,斌儿回来了!”
大家又惊又喜,一齐往门口望去,就见一个身姿矫健的英俊少年昂首挺胸地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目连”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倒是胡乱抹去了,跟在他身边的正是韩斌。韩斌一见狄仁杰,就扑到他的身前,狄仁杰一把将孩子搂住,轻叹道:“你这不听话的坏小子,大人爷爷该怎么教训你?”
韩斌扁了扁嘴低下头。狄仁杰拍一拍他的脑袋:“好啦,没出事就好。”
“国老,您的这个孙儿很厉害啊,在哪里学的骑术?那匹小红马太棒了,我在洛阳长安都没见过,打哪儿找来的呀?我也想去弄一匹!”
狄仁杰听到这一连串的问话,微笑地转向那少年:“临淄王,老夫还要先谢谢你把这小子给送回来。你看,我这儿正急得抓耳挠腮呢。”
李隆基潇洒地一摆手:“国老太客气了。再说您老人家会抓耳挠腮?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神探大人正在排线索,都打算找到我爹府上去了。您这胸有成竹的,我还是自己送上门来吧!”
狄仁杰拊掌大乐,擦着眼泪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隆基也笑了,指着韩斌道:“这小子一人一马跑得跟风似的,我赶他直接就赶到洛阳城外头去了。等好不容易逮住他,问他什么都不肯吭声,最后看天晚了,我就打算把他带回相王府,结果还是那小红马自己往这里来了。嘿,没想到竟然是您狄大人的府上。国老,您这孙儿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肯说。”
狄仁杰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黯然:“临淄王,这孩子并不是老夫的孙儿,他叫斌儿,是老夫收留的一个孤儿。因为接连失去至亲,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总不肯开口说话。”
“哦。”李隆基皱起眉头,又瞅了瞅韩斌,点头道,“难怪,我说他怎么怪怪的。唉,真可怜……”
正说着,屋外传来二更的梆声。李隆基猛地敲了下脑袋:“糟糕,这么晚了。国老,我得告辞了。”
狄仁杰点头:“好,不敢久留临淄王。沈槐,替我送送临淄王。”
李隆基又狡黠一笑,道:“国老,今天这小子害得我没能请教了尘大师的禅机,下回您得替我引见。”
狄仁杰笑容可掬:“只要老夫能帮得上忙,一定效力。”
李隆基看看韩斌:“还有……国老,斌儿的骑术很不错啊,他的马也很棒,隆基的马球队还缺人呢,国老舍不舍得让斌儿和我们一块儿玩?”
“这……”狄仁杰倒有些意外。
李隆基笑道:“国老您慢慢琢磨,此事不着急,我走了!国老多保重!”
沈槐叫道:“临淄王殿下,卑职送你。”说罢,便急忙跟了出去。
狄忠领着众家人退了下去,狄仁杰坐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堂上,一时有些恍惚。他觉得韩斌在扯自己的衣袖,低下头看,孩子的手里捧着个红色的大面果。狄仁杰恍然大悟,酸楚地点头:“大人爷爷明白,你抢下这面果是想做法事,为……”他没有再往下说,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狄忠带回来的荷花灯,“斌儿,这样吧,大人爷爷带你去放灯。”
从狄府的后门出去,走不远便是洛水向南而下的支流。一老一小的身影踟蹰而行,停在水边。韩斌将点起的荷花灯放入水中,早过了放灯的时间,整条黑黢黢的河水上,只有这一盏微弱的红光,悠悠荡荡地往前漂去。狄仁杰把韩斌搂在怀中,感到他的肩头因为抽泣而抖动。红光在狄仁杰的眼中渐渐晕开,他喃喃着:“归来吧……”
凌晨时分,在庭州城西北的密林中仓皇奔驰了一夜的两辆马车,终于停在了一片崇山峻岭的暗影之下。阿威和哈斯勒尔跳下车,往前方望去,不由齐齐倒吸了口凉气。他们都万万没有想到,裴素云竟将马车指示到了布川沼泽!
这里,是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尽头。从此地往西不远处,就是一望无垠的沙陀碛,往北,则是泥潭遍布的泽地,泽地背后是一直延伸进入东突厥的金山山脉。在他们身后的天际远端,黎明的微光正穿透渐渐稀薄的迷雾,投射在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原上。除了来时那一条泥泞弯曲的羊肠小道,站在这里四顾茫茫,眼前就是一大片突突冒泡的泥沼地,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就是在庭州乃至整个西域都闻之丧胆的布川沼泽,传说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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