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唐辟邪司3:天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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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再上凌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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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太平公主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你们!还有你们!”她歇斯底里地啸叫着,伸手指向了身边所有的人,“给我抓起来,统统给我抓起来!”

她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

再没有人回应她,甚至连萧至忠都黯然垂下了头去。只有李旦木然望着这个妹子,痛苦地摇着头。

太平转向身后的慧范,厉声大叫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手哇!”

慧范默然肃立,深邃的双眸闪着鬼火般的诡异光芒。那双老眼内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毒辣,又似藏着无数的噬人妖鬼,随时会喷薄而出。

丹云子登觉不妙,横身挡在了太上皇身前。王琚见状忙护住了李隆基。宣机则握紧了胡琴,紧盯着慧范,若有所思。

“你哑了吗?死了吗?”太平号叫着,猛地揪住了慧范的脖领拼力摇晃,“你的天邪策呢?你的天书奇谋呢?”

哗啦啦一下,慧范竟被她“摇散了架”,整个人忽然炸裂开来,如一块朽木般崩碎成无数碎块。

“慧范”那碎裂的身躯四下里疾射,十余根高烧的红烛被扑灭了大半,殿内霎时幽暗了许多。众人惊呼嘶号声中,却见一股黑气从那残碎的躯体中散出,带着嗡嗡的嘶鸣,四下里飞撞开来。

“小心,是毒蜂!”丹云子大喝,“快,护住太上皇和万岁!”他大袖狂舞,卷起阵阵罡风,将袭近的毒蜂震死。

慧范这招“毒蜂脱壳”之计太过狠辣,飞出的毒蜂太多,毒性又颇猛厉,霎时间便叮得殿内一片鬼哭狼嚎。更可怕的是,殿内的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地熄灭,大殿逐渐变暗。

一片混乱中,在地上抽搐的冷惊尘忽觉腰间一暖,一股罡气透骨而入,耳中更传入一道尖细而坚定的声音:“抓住李隆基,就能逃出去。”

冷惊尘双眸一灿,骤然跃起,抢到了太平公主身边,双袖疾挥,两道捆仙索从袖内飞出,将太平公主捆得严严实实,缚在了背上,转身向外急冲。

冷惊尘要的绝不仅仅是逃出去,他还要荣华富贵,一切都要着落在这个女人身上,而且正如太平公主所说,外面还有她的五百死士,那可是慧范用邪术艰苦特训的一支劲旅。

现在还胜负未分。

太平公主又惊又喜,低叫道:“好,惊尘,好样的,冲出去,最好能杀死李隆基!”

冷惊尘精神一振,乘黑挥出青焰枪,劲风烈烈,疾向太上皇扫去。陈玄礼大惊,腾身斜跃,要待挥剑阻隔。哪知冷惊尘的身子却忽然一折,虽然背着个人,兀自剽急如电,青焰枪耀出凄厉的枪芒,当头罩向李隆基。

陈玄礼刚被冷惊尘引到李旦身边,好在李隆基身边还有王琚。这位内宰相才不在乎太上皇是死是活,他要护的人只有李隆基。此时他双眸灼灼地盯住长枪,掌中长剑横飞,全力相抗。

但这一枪“七星落”是冷惊尘毕生功力之所聚,来势虽疾,落下时却如繁星错落,恍惚间殿内仿佛有星光离合,罡移斗转,隐隐然有天象之威。

王琚只觉双眸被纷繁闪落的星光映得头晕目眩,一片恍惚间,肩头已被枪杆重重抽中,那把长枪竟是瞬息未停,直取李隆基的小腹。

陡然间一道人影闪来,长剑当头迎上,正是袁昇已不知何时悄然赶到。

枪剑顷刻间交击数次,罡风呼啸,震得四周蜂尸横飞。袁昇伤处牵动,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冷惊尘双眸如欲喷火,长枪再吐,青焰枪上耀出紫青色的寒芒,竟是最决绝的“紫微枪”,满空星斗般的枪影忽然凝而为一,仿佛从北斗七星化为紫微帝星,气势君临天下。

枪剑再交,发出沉闷如雷的一响。就在袁昇难受得几乎要吐血之际,对面的冷惊尘忽然僵住了。他身后的两道捆仙索也同时崩断,太平公主哀号着滚了下来。

袁昇护住李隆基退后了一步,却见冷惊尘慢慢跪倒。在他的胸口上现出一道血痕,血痕慢慢增大,他的肩上、腹上、背上先后爆出了血花。

一道乌沉沉的剑芒才攸忽闪没,正是丹云子施出了剑仙门中最高明的气剑之术。

黑影一闪,宣机忽然抢上,一把揪住冷惊尘的脖领,大喝道:“快说,快说!我是谁?”

“师尊,对不住!”冷惊尘忽然笑了,这一刻,他才觉得先前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大叫道,“对不住,宣机师尊……”

所有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但这一刻望见师尊宣机的丑脸,竟让冷惊尘觉得有些欣慰。

随着冷惊尘拼尽最后气力的这声大喊,宣机全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巨雷劈中,无数记忆的残碎影像如星光如闪电般汹涌而又纷乱地袭入心间。

他愕然僵在当场,喃喃道:“宣机……师尊?难道我是宣机,宣机又是谁?”

“不好,范平逃了!”袁昇大喝起来,“快,大家莫要慌乱,快点起蜡烛!”

殿内这时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许多宫娥女眷在哭号,听得袁昇的怒喝,才有几个小内侍跑去点燃蜡烛。

明烛再次点燃,却见殿内已是狼藉一片,好在此时殿内门窗大开,毒蜂四处乱撞,已大多穿窗飞走。

“慧范用易身术遁走,还带走了范平!”袁昇四顾之后,大惊喝道,“大家小心,殿外还伏着公主府的一支死士亲兵。”

李隆基大喝道:“李易德何在,你这蠢材,快集结兵士,给朕护住延嘉殿。”

李易德知道这是自己最后戴罪立功的机会,大喊了声“臣遵旨”,便疾步冲出。他遵照范平的旨意,本就安排了一列亲兵持劲弩在附近随时恭候,此时倒正好派上用场。随着他的连声呼喝,数队侍卫如风般掠出,张弓持弩,齐刷刷地护住了延嘉殿。

大殿外原本也是彩灯高悬照得亮如白昼,此刻不知为何,却是乌沉沉一片。

袁昇凝目瞧去,却见高高丹墀下空旷广场的远处,竟起了一团雾气。雾气在悄然扩大,雾中影影绰绰地,密密匝匝不知有多少人正无声地逼近。

“大家留意,”他心内骤紧,忍不住大喝道,“有人在施法!”

青瑛正陪着陆冲守在丹墀下,见状心惊肉跳,忙抱起陆冲,飞步逃回了殿内。丹云子赶过去细察,度入一股精纯罡气,陆冲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少时会有一场大战,只怕险恶无比!”丹云子脸色沉重,对青瑛道,“你一定要看护好他。”

“师尊,你也要保重!”陆冲虚软地一笑。

青瑛却心头一紧,在她心底,这位丹云子是个游戏风尘的宽心老头,陆冲则更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没想到这时这对师徒竟会说出这样凝重的话来。

她有些疑惑,这边有丹云子坐镇,宣机虽然糊涂,却也是大术师的身手,更何况还有袁昇和数千禁军侍卫。而对方不过是一个老胡僧慧范和五百死士而已。

难道他们已看出了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凶险?

李隆基也赶过来探望陆冲,闻言同样一凛,大喝道:“李易德,还愣着做什么,放箭!”

李易德忙抢出几步,正待扬手施令,遥遥的雾气中却有人振声大喝:“我乃当朝天子,谁敢大逆不道,向天子放箭?”

白雾中冲出一骑骏马,马上那人一身醒目的明黄色皇袍,正是范平,只不过此时他已完全恢复了天子李隆基的容貌,头上的凤翅翼善冠在火光映衬下闪着耀眼的金色,更具天子风范。

延嘉殿前的侍卫们多是见过皇帝的,登时却愣住了,乱糟糟放下了手中的机弩。

“众卿听真,假皇帝便在殿内,此时正要谋逆太上皇。此大逆之贼,必乱箭诛之。谁能先诛此獠,赏黄金万两!”范平手指殿内,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这十足的李隆基音容笑貌,更让众禁军犯了嘀咕。

李易德见手下兵卒不听使唤,气得连声喝骂催逼,最后干脆抢过一支劲弩,向昂头大笑的范平迎面射去。有主将身体力行,便有胆大的亲信追随,于是更多的侍卫举起弩机攒射。

羽箭先是很零星,随后便如密雨般攒射过去。

眼见李易德的劲弩射到,范平却傲然不动。他身后的白雾中忽然升起一面白幡。白幡在夜色里轻轻旋转,那一片箭竟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入了白幡内。

白幡是公主府的人折叠后设法带入宫内,再临时组装而成的,并不太大,看上去就是皇帝的黄罗伞盖那般大小,只是四周飘出九根长长的幡带。白幡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着,长带便如九根巨大的手臂般舒展开来,有股铺天盖地的强悍气势。

随着巨幡不紧不慢的飞旋,所有的羽箭都被白幡吸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嘴吞噬了。

“看到了吧,”范平笑得愈发张狂,“朕是天命之所归,众卿还不倒戈擒贼,更待何时?”

“不可能!”袁昇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怪物般的巨幡,“术法难掩大道……可这是什么术法,居然能破弩箭?”

便如当日破解弓甲案时他对陆冲所说的,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规则,道术乃至妖法都极少能应用于战阵,更难以改变大势。这也是以袁昇、冷惊尘之能,仍畏惧劲弩的原因。

但现在,这把高高擎起的巨幡,仿佛是一个突然降世的白色老妖,几乎完全无视于这个天地的法则。

“小小妖术,有何惧哉,兄弟们,给老子杀!万岁和太上皇就在大家身后看着呢,现在是大家报效朝廷的时候!”李易德生就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嘶声大吼,左手腰刀,右手流星锤,当先冲去。数十名亲信侍卫也振声怒吼,随着自己的长官冲去。

两拨人马很快便在丹墀数十丈外短兵相接。

李易德和千牛卫众侍卫呼喊着冲杀前去。禁军们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况且其兵刃、铠甲都远超对手,果然这一路冲去,就如虎入狼群,迅疾地插入了对方的阵势。

但很快,李易德等人便震惊无比,无数刀剑狠狠斩杀在公主府的死士们身上,竟冒出一串串的火花,仿佛砍在金石上一般。

那些死士根本没有反击,只是迈着沉稳甚至有些木然的步子向前逼近。千牛卫们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先前的勇武气焰登时变成了震惊、骇然乃至惊慌失措。

头上的巨大白幡依旧在旋转,自下仰望,更有种遮天蔽日的气象。离得近了,李易德才看真切,那九条长带上竟缀满了骷髅饰物,瞧来分外诡异。随着白幡的旋转,数十名禁军先后倒下,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哀号呼喊。

“孽障!妖法!”李易德狂啸着抖开了流星锤,双锤犹似流星赶月般击向丈外的白幡。他已看出这巨幡正是这些邪法的源头。

白幡内耀出一道淡淡的星芒,流星锤的链子忽然寸寸断裂。一只巨锤倒飞回来,打得李易德胸骨断裂。他口中鲜血狂喷,居然同样没有哼叫一声,便栽倒在地。

“他们……已不是活人了!”远观战局的袁昇不由低叹。

“那是什么?”王琚惊问。

“他们的躯体接纳了奇怪煞气,这才坚逾铁石,而正常人绝对无法忍受这种煞气入身的痛苦。他们应该已被一种惨烈符法炼制过,此刻,他们的神魂几乎已不属于自己。他们应该是……活死人!”

一道犀利的紫电光芒忽然横空划出,跟着又有一道更加粗重的青色光焰凌空疾飞,一紫一青两道光焰,同时袭向白幡。

出手的竟是丹云子和宣机。

两人都是大宗师手眼,连出手的方式都完全一致,丹云子飞出的是陆冲的紫火烈剑,宣机则拾起地上的青焰枪抛出。这两人都可以草木成剑,可以御气成剑,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祭出了本门的精锐法器。

巨大风幡上忽然耀出大片星芒,跟着便有一道金鞭般的粗大影像从幡内探出,凌空下击,狠狠斩在一枪一剑上。青焰枪和紫火烈剑的光芒尽敛,在夜空中虚化成了一长一短的两条淡影,随即被巨幡吞噬。

丹云子和宣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丹云子连退了数步,宣机则僵硬地吐出了一口血水。

“怎会如此?”丹云子大惊失色,嘶喊道,“速请太上皇、万岁暂避,走角门。”

袁昇忙喝道:“千万不要贸然出殿,他们慢慢逼近,其实就是要将我们都逼出殿去。那巨幡的阵势还没有完全展开,容我们先探看虚实,再做定夺。”

丹云子一凛,登觉有理,只得守护在李旦和李隆基身边。陈玄礼疾步冲向丹墀,呼喝着殿外惊慌的侍卫们:“快,结成阵,软盾列阵,劲弩射击,就是拿人撑,也要给老子撑住。”

眼见太上皇和天子父子二人并肩而立,脸上神色倒还镇定,殿内乱作一团的臣僚贵胄也都安静下来。

“好,好样的慧范,好样的范平,”太平公主狂笑起来,“快杀进来,拿了这些乱臣贼子……”

“幺妹,你错了,”李旦叹息道,“你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他们会将你、将我、将殿内的所有人都杀死。明日朝会,那个假隆基一定会在殿上宣示说明,是逆贼太平公主袭杀了太上皇,而他这个皇帝荡平了叛逆而已。”

太平狂笑顿止,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她是何等机灵的人物,只是当局者迷,此时被皇兄点破,才觉出无尽的沮丧和寒意。

“今晚的月色好亮,难道是……凌烟阁法阵?”袁昇凝望着那道未及散尽的淡淡鞭影,忽然想道,“原来慧范的意图,本就是要做鹬蚌相争得利的渔翁!”

丹云子忍不住问:“月色明亮,那又有何异常?”

“凌烟阁上的法阵之力与月色明晦关系紧密,而慧范一定是从秦太医或是秘门那里,得到了盗取法阵地煞之力的秘法。丹云子国师,时不我待,这里守护万岁和太上皇的重任便交给你了。”袁昇向丹云子点点头,随即望向宣机,“先生可愿与我同去破阵?”

宣机默然望着他,眼神如枯井无波,无动于衷。

青瑛忽向宣机道:“老齐,你随袁将军同去破阵,你欠我的,咱们一笔勾销。”

宣机眼神一亮,终于点了点头。袁昇道:“那里有先生一个死对头,或许能让您想起什么。如果能破了此阵,某一定会力助先生忆起过去。”

那两道目光慢慢灼热起来,宣机沉声道:“好,同去。”

“还有我,带我同去!”黛绮横身挡在袁昇身前。

袁昇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先转身奔向殿后角门。

果然如袁昇和丹云子先前预料的,大殿四周都已经被那些无声无息的死士围住,那团雾气也越来越浓。看来这座延嘉殿已是李隆基一方最后的遮掩物。

“那雾气中有毒,禁军们都是被这雾气所伤。那些活死人身上有一种极强的煞气护身,而那白幡的煞气最浓,所有煞气的来源,便在凌烟阁上。”袁昇说着凝目远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凌烟阁上那抹迥异于往昔的明亮辉光。

“知道我为何要答应你,活死人们的这些煞气,让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宣机仿佛想到了那次在地穴深处的可怕经历,他眯起老眼,沉声道,“延嘉殿四周,后门蕴藏的杀气最浓,而以西北方的杀气最弱。”

“不错,世间也许只有你,能冲出这个阵。”袁昇望着他,目光复杂。

“我试试。”宣机缓缓吐出这三字,随即腾身跃出。

袁昇忙扯了下黛绮,紧追了过去。

三人悄没声息地穿窗而出,屏息冲向最薄弱的西北方。

天上的那轮月果然很亮,阴云和雾气却阴郁得可怕,仿佛那轮月亮是假的,是被人用金纸剪下来贴在天上的。整个天象都显得诡谲而可怕。

“闭六识,除了双眼,锁七窍。”宣机传音过来。他的身法很古怪,身周也耀出一抹淡淡的雾气,仿佛要和周遭的浓雾融为一体。看来宣机到底在紫电门偷偷钻研多年,其后又从长安地府中死里逃生,这股天魔煞的力量,竟已被他摸到了一些门径。

宣机散出的那抹淡雾慢慢扩大,将袁昇、黛绮也包裹其中。黛绮忍不住望向袁昇,袁昇的脸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地刺向远方浓雾的最深处。

我们不会分开。她在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仿佛有感应般,袁昇手上传来的热力越来越浓,一股强大的劲力带着她如飞般向前疾奔。

黛绮很快就察觉到身周都是公主府那些活死人的身影,这些人都不说话,甚至不带着生人的气息,仿佛鬼影绰绰。好在三人各怀异术,在宣机奇异术法的指示下,尽数敛住声息,隐身雾中,犹如一把看不见的锥子,急速扎向了浓雾深处。

凌烟阁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喊杀声,甚至看不见一个人影,刹那间黛绮以为袁昇判断失误。

最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凌烟阁,居然无人值守。甚至连凌烟五岳那五个兢兢业业的老道姑都不见踪影,看来范平昨晚当上皇帝后,定然下达了一项禁止旁人涉足凌烟阁的密令,至少已将数十年间奉命看守此处禁地的凌烟五岳都调离了。

她猛一抬头,发现月光直直地打在凌烟阁上,让整座楼发出淡淡的青芒,看上去仿佛是空中楼阁,神秘而妖异。

只不过,这里也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白幡。这白幡较之先前战阵中的那面还要巨大,而且诡异地悬在半空中,与凌烟阁的第三层楼平齐,在那抹银子般明亮的月辉下幽幽转动,显得说不出地阴森。

“这感觉当真恐怖,这个慧范,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黛绮仰望着巨幡,不禁喃喃低语。

袁昇也仰头望着那巨幡,只觉一股宏大甚至恐怖的力量从天至地,源源不绝地被凌烟阁吸引过来,再通过那道巨幡送入战阵中的另一面白幡上。

“我上去,你留在这里,替我守住退路。”袁昇依旧如往常那样对黛绮下达命令,“只要登楼破阵,那些活死人和这阴阳双幡,便不足为惧。”

猛一回头,夜色中已不见了宣机的身影,他心头微沉,不知这人到底恢复了多少记忆,只是他的行为愈发古怪,难以捉摸了。

“好,我等你。”这次女郎倒没有争着跟他一同上去,而是乖巧地一笑,“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那个尾生的故事吗?”

袁昇怔了下。尾生抱柱是《庄子》和《史记》中都有记载的故事,黛绮没听过,所以袁昇第一次说给她听时,她觉得很新鲜。这故事是说一个重情重信的男人尾生,与心仪的女子相约在桥下,但那女子没有来,忽然天降暴雨,河水慢慢高涨,而尾生始终抱着桥柱苦候他的意中人,最终被淹死。

当时黛绮觉得新鲜之余,却很郁闷,觉得这个尾生太痴,又觉得这女子太无情,甚至很天真地让袁昇将这故事改成大圆满的结局。袁昇却说,这故事流传了千年,早已天下皆知,所以结局无法更改。

“当然记得……”听她忽然提起这凄恻故事,他的心不由紧了紧。

“我现在就是尾生,我会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女郎在夜色里望着他,明眸中有些湿润的东西在闪。

袁昇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两个人都意识到了眼前的凶险,显然已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他再次仰起头,高高的凌烟阁就这样巍峨地矗立在月光中。

这件事想想就颇为荒唐。他袁昇执掌辟邪司,但多年来全力辟邪到了最后,居然最大的邪佞,反而是这座象征着大唐最高荣耀和权势的凌烟阁。

这里是大唐的荣耀象征,秘藏着大唐的权力图腾,现在,这里却成为碾压大唐的一台巨大机关。

“等我回来!”

袁昇最后低喝一声,随即振衣登楼。

楼内灯火通明,猛一进楼,袁昇甚至觉得那些灯辉有些刺目。凝目细瞧,他不禁有些愕然。

凌烟阁是个三层高的巍峨阁楼,第一层其实仅有寻常摆设,第二层才陈设着阎立本呕心沥血所作的二十四幅大唐文武功臣的巨像,这两层阁楼内都点着明晃晃的灯烛,烛火以琉璃罩仔细地罩着,映得两层楼阁内流光溢彩。

而在最高的第三层楼,那上面没点一盏灯,却最为明亮。那都是月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月辉都被吸引到了那里。

那些耀眼的月辉经过窗棂木格的分隔,形成了北斗七星的奇妙形象,打在二层阁楼中最醒目的那幅尉迟敬德像上。阁楼内还隐隐地有些奇异乐声,如仙泉叮咚,如天风缕缕,宛然便是传说中的仙乐。

袁昇知道,那都是阵眼启动后,与天元地煞相沟通交流后所生出的妙韵,这才真正是庄子所说的“天籁”。

显然,当年秦清流殚思极虑想盗取的阵心法流,此刻正源源不绝地被那巨幅画像所吸取、淬炼、转化……

“这里是袁天罡设置的七星巨阵的阵眼所在。袁天罡苦心孤诣布下七星巨阵,本是要克制天魔煞,但在天魔煞被我等破去后,这里其实已成为一股可以独自调动整个长安地煞的奇异机枢。”袁昇缓步登楼,声音从容不迫,“从秦清流到宗楚客的秘门,都曾对此做过钻研,现在,这些秘密终于都落入了你慧范的手中。”

阁楼上传来慧范的一声轻叹:“说得有道理,不过在天魔消失后,七星巨阵的力量出现了巨大的不平衡,而宇宙的一大原则就是平衡,故而这股力量取之有道,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刚刚踏上了第二层阁楼,袁昇的步子忽然顿住。他早看到了在尉迟恭像前,有道人影在闪,从那熟悉的气息来判断,他知道那一定是慧范这个老狐狸。但当那人悠然转过身来,袁昇不由浑身僵硬了。

那人确实是慧范,但此时,他的形貌衣饰打扮却是鸿罡真人。

“徒儿,无论如何,有你这样的弟子,为师都颇为欣慰。”鸿罡微笑着。他披一身杏黄色的高功鹤氅,在耀目的灯辉下映出一派氤氲霞彩,显得仙气十足。

袁昇认得这身装束是师尊当年遇有朝政大事时才穿的,而此刻那慈和温煦的目光,宝光流动的面容,都让袁昇生出一阵阵犹若隔世般的恍惚。

“师尊,”他抑住心底的万千波涛,甚至强压下自己给他叩拜行礼的冲动,只淡淡道,“徒儿给师尊请安。”

鸿罡缓缓道:“你还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

“既然无错,又何必变?”

“哪怕前行是悬崖,哪怕会跌得粉身碎骨?”

袁昇双唇紧抿,没有言语,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鸿罡,良久,才缓缓叹道:“师尊布的这个局当真是超然之局,作恶多端的市侩慧范已经死了,而忠于大唐的鸿罡国师却如仙人般复活了,无论太平公主这次政变是胜是败,师尊都已稳操胜券。”

“你还真以为师尊会甘居太平之下?”鸿罡依旧温和地笑着,“现在太平唯一的价值,就是充当今晚叛逆的主谋,今夜过后,天下就是李隆基的,当然,那是我的李隆基!”他轻拍着尉迟恭的画像,赞道,“不愧是阎立本的真迹,利用七星与月华之天象,调动强大的长安地煞,生出如斯无穷妙用。只怕当年的画者阎立本和布阵者袁天罡,都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吧?”

“这才是最终的天邪策!难道你早就算出李隆基会登基,要用范平冒充李隆基?”袁昇犹豫着,忽地恍然道,“是了,千丝蛊可千变万化,这才是你成功的关键。自然,你搜罗来的这个范平,也实在是奇才。”

“千丝蛊本就是雪无双的绝学之一,当年她传给我时,只是我们之间的玩笑。”说到雪无双时,鸿罡的眼神难得悠远起来,“当日的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游戏后来可变幻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局!而李隆基曾被下过傀儡蛊,同样也与无双有关,因此竟能暗克千丝蛊,这也是天意了……咄!”

鸿罡的叹息声忽然化为一声大喝。原来袁昇乘他扬扬自得之际,大袖轻挥,袖内旋出两柄流星锤,疾向那幅尉迟恭像撞去。这是他自陆冲那里学来的玄兵术,此刻双锤突发,势道劲急猛恶。

“雕虫小技。”鸿罡冷哼,也将大袖挥出。这一挥则运上了“袖里乾坤”的秘术,袖内生出强大吸力,袁昇最先化出的流星锤和随后施出的链子枪、飞抓等诸多玄兵都被那大袖席卷一空。

“明白吗?无论如何,最终的天意在我这里!”鸿罡笑得好整以暇。

猛听咔咔声响,袁昇只觉浑身罡气一空,右手悄悄拔出的掩日剑竟坠落在地。同一刻,鸿罡刚刚夺下的流星锤、链子枪等玄兵也从他袖内落下,砸到楼板上。

“七星法阵的巨力已经真正运转开来了,所有的术法都将失效。”鸿罡朗声大笑间,一只手还牢牢地吸住袁昇的左掌。此时法阵之力彰显,诸般术法都已失灵,但鸿罡施展的却是自身深厚的罡气,仗着雄浑掌力,将袁昇死死拖住。

阁内的天籁之声愈发急促,仿佛有无数飞仙在阁内环绕飞舞,一起奏响仙乐。

“现如今法阵之力已不可逆转,袁昇,你这逆徒,”鸿罡振声长笑,“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大唐尽归我手!”

他的笑声忽然凝滞,一道比电还快的身影斜刺里扑来,寒芒一闪,一剑刺入了他的小腹。

鸿罡闷哼一声,挥掌拍向那人脑顶。那人正是化身为丑琴师的宣机。不知为何,他只觉眼前这个老道士让他万分厌恶,难道果如袁昇所说,这人就是自己的死对头?

他当年在水官祠下遭遇浅月和东瀛剑客的亡命搏杀,当时三大高手的激战引发了地煞震荡,宣机最终虽然力毙两大对头,但因遭了地煞和强敌的双重攻击,九死一生逃出后,已神志不清,却又无巧不巧地被青瑛所救。他这些年一直视青瑛为恩人,此次赶来破阵又有青瑛的嘱托,眼见袁昇势危,便毫不犹豫地扑过去相救。

宣机身手奇快,眼见掌到,也横掌撑住。两个一生之敌对望着,眸中都有波涛汹涌。

“小十九,你还要躲到何时?”鸿罡奋力大喝。

一道人影如疾风般闪出,剑芒璀璨,正是高剑风斜刺里冲出,自后疾刺宣机的背心。宣机听得剑风,拼力闪避,那把剑仍是从肩胛透入。

袁昇见高剑风目光有些僵直,心中一震,看来小十九果然是遇到了慧范,再被这老胡僧用鸿罡的旗号摄住了心魂,又被带入了宫内。

高剑风使的是纯粹的剑法,不受法阵之力的羁绊,剑势犀利无比。宣机一身术法难以施展,心思一惊之际,再也阻不住鸿罡倒逼过来的汹涌掌力,身子向后跌出,口中鲜血狂喷。

高剑风的长剑已如影随形般向宣机斩落。袁昇喝了声“住手”,拾起地上的掩日剑扑去,横剑挡住。

双剑相交,袁昇重伤未愈,长剑又再脱手飞出。

“小十九,高剑风!”袁昇盯着高剑风直愣愣的双眸,忍不住喝道,“难道你还不明白?”

“十七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背叛师尊?”高剑风的目光中有些犹豫,有些迷茫,更有许多痛苦。蓦地,他长剑疾转,斩向袁昇的肩头。袁昇仓促之间只得伸手,一把扣住了长剑。

“这不是背叛,”袁昇五指滴血,却一字字道,“这世间没有永恒正确的人,包括将你养大的师尊。”

高剑风望向鸿罡,眸中的苦痛和犹豫之色更增,颤声道:“我都听到了,师尊,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你是慧范,为什么要诈死?”

鸿罡捂着小腹伤处,眼神也有些酸涩阴郁,沉声道:“先前我命你在楼下守护,但你还是放了袁昇登楼,而且还暗中偷听……便是因为你对师尊,一直心存疑惑?”

“想想你那个二师兄!”袁昇大叫道,“小十九,永远不要让别人代你思考,永远要自己亲自观之思之!”

高剑风痛苦地摇了摇头,蓦地抛了长剑,抱头哭道:“师尊,我不能,我们不该这样……”话音未落,他的身子忽然高高飞起,人在半空,口中热血狂喷。

鸿罡一掌将爱徒击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阴森,身子一晃,鹤氅飘飞,已奔到阁楼当中那幅硕大的尉迟恭像前,从怀中掏出一面圆镜高高擎起。那面圆镜纹饰华美精细,上面镏金嵌玉,显是一件法器宝物。

“时辰已到!”鸿罡狞笑声中,将宝镜郑重挂在胸前。

随着他将双手在胸前虚抱,镜上立时闪出熠熠光芒,霎时间整座楼阁都有光彩流动,二十余幅巨像同时耀起灿然光华,数十道光华在空中交汇融合,聚成一道宏大的光束,齐向尉迟恭像射去。

“镜法!”袁昇不由惊呼出声。

镜法也叫镜道,术法界认为,铜镜“清明周正,影似非虚”,可用宝镜炼心,也可用其鉴物照形的功能,吸纳大阵法效,当年秦清流所用的翻天印,其实就是一种精简的镜法而已。而此刻鸿罡挂在胸前的宝镜,则是灵虚门真正的镜法宝器。

霎时间,尉迟恭像变得璀璨耀眼,再将那道宏大光束射向宝镜。鸿罡真人挺立像前,整个人都泛出一抹夺目的恢宏气象,宏大光束被他胸前宝镜尽数吸收,再反射向空中,打到高悬夜空中的那面巨大白幡上。

白幡上生出无数奇异的光影图像,如星月,如山峦,如林泉,变幻的光影如流水般射向星空。从这里就可以遥遥地看到,延嘉殿前战阵中的那面白幡也有光芒耀出,似在遥相呼应。

袁昇长吸了一口气,奋力向鸿罡奔去。此刻高剑风和宣机都已身受重伤,只有他还有一战之力。

“袁昇,你阻挡得了吗?”鸿罡好整以暇地笑着,将宝镜的铜链挂在了颈上,再自怀中掏出一幅画,展了开来。

又是那熟悉的红琉璃轴,那有些老旧的画卷,却只剩下最后一幅画了。

“你的天书?”袁昇声音发颤,心底忽有一种难言的不祥之感。

“你是天书选定之人,这最后一幅了,不想看看是什么吗?”鸿罡胸前的宝镜兀自熠熠生辉,他的双手却将半截残卷倏地展开。

那是一座楼阁——凌烟阁。

整幅画卷都是黝黑的色调,而画卷当中的凌烟阁却是流光溢彩,仿佛深夜中突然出现的神仙楼阁。

袁昇一凛之际,鸿罡屈指一弹,那幅画已飞入一个灯架内,被琉璃罩中的油脂和火花一舔,迅疾燃烧了起来。

望着那幅画在火光中迅速地扭曲变形,袁昇竟有些呆愣,一时间无数的画面和线条,随着那跳跃的火焰向他脑海中汹涌冲来。袁昇无力地跪倒在地。

“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天书注定,无法逆转。”鸿罡一双老眼放着灼灼的幽光,“包括你袁昇的命运。”

袁昇心内一片冰冷。他知道凌烟阁内寻常术法都无法使用,但无所不通的鸿罡还是动用了唯一不受禁制的元神攻击。可此时他明明察觉,却无法抵御。在鸿罡那绵软幽寒的语调中,他只觉额头突突发颤,全身气血上涌,元神几乎要破体飞出。

“大势在我,势不可挡!”鸿罡的声音愈发深邃,“来吧,孩子,你喜欢书画,不如让师尊将你化作一名画中人,自此在画中逍遥自在,再没有生老病死,再没有烦恼忧愁。”

“不会!”

阁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叱喝,黛绮飞步赶来,伸掌按在了袁昇的后背。

“没有用的,一切都已注定,包括你的命运。”鸿罡的手慢悠悠地按向袁昇的头顶,悠然笑道,“你瞧,火光中那最后一幅天书即将化为灰烬了,你这天书见证者的使命已经完成,那便跟它一起,回归天界吧。”

袁昇心神巨震,这时才隐约明白为何慧范要将自己选为“天书见证者”。因为在这世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慧范的底细。而他一次次地当着自己的面焚烧那些“天书画卷”,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心神攻击。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那些天书图谱固化在脑中,同时固化在脑中的还有这样一份信息——一切都已被天书算定,一切都已不可逆转。

袁昇跪倒在地,眼见那只枯瘦老掌慢慢压向头顶,无力感充斥全身。

鸿罡的算度既深且远,那六张“天书图谱”,由丹炉起,由凌烟阁终,仿佛一个神秘的圆环,将一切变数都锁在了其中。袁昇有时候会想,这些画当是慧范事后补画的,但此刻心力交瘁之下却愈发固执地认为,这些图也许是慧范早就画好的,天书,本就应很早便存在于天地间。

正自无可奈何之际,一股清纯的气息猛从后颈投入。女郎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分明听到她的声音,仿佛在不屈不挠地呐喊:“挺住,不要屈服!”

在鸿罡刺耳的大笑声中,女郎的这道灵力就似是刺破无尽黑暗的一线天光。袁昇盯着那幅还在熊熊燃烧的画卷,只觉那刺目的火焰仿佛是跳跃的鬼怪,正吞吐着红色的舌头告诉他,一切不可逆转。

但下一刻,心内那一线天光忽然放大,与眼前的火光融为一体。

袁昇忽然大喝一声,一腿扫出。灯架突然倒落翻转,火花四溅。这灯架是个精致华美的双龙造型,如二龙戏珠般拱护着上方的灯盆,盆里面蓄着油脂,上面罩着琉璃盏。那最后一张天书便在琉璃盏内燃烧着。此刻袁昇连环两腿踢出,油脂和火花登时四处迸飞。

“孽障!”鸿罡大喝,大袖飞卷而出,却忘了此时已无法施展“袖里乾坤”的术法。灯架倾倒时,内里的油脂流出,触到了天书之火,立时燃了起来。

黛绮双眸一亮,腾身蹿向第二个灯架……一时间灯架先后倾倒,油脂四射,转眼间便燃到了长长的明黄重幔,阁内常年务求干燥,这些重幔都是见火就着,迅速便燃成了火龙。

“住手,你们这些孽障!”鸿罡嘶号着,拼力扑打,但他术法难施,又怎及得上黛绮四下里扯倒灯架的速度。忽然间秦叔宝像和魏徵像先后燃了起来,跟着大火终于熊熊而起,尉迟恭的画像也被烈火裹住,一道道耀目的光芒登时被火光吞噬。

“你这孽徒!妖女!”鸿罡目眦尽裂,奋力向黛绮扑来,但重伤之下,浑身无力,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师尊,起火了,快逃吧。”高剑风这时候刚缓过一口气来,强撑着冲来,拦腰抱住了鸿罡。忽然间被小徒弟抱住,一身术法再难施展的鸿罡才觉得自己是一个老人,一个衰朽无力的老人。

“师尊,一切都结束了!”袁昇单掌擎起一个灯架,奋力向阁外掷出。

一道火光划空飞过,凌烟阁外的硕大白幡忽然发出恐怖的嘶啸,烈焰升腾,跟着猛地爆裂开来,成了一个烈焰熊熊的恐怖火球。

“不要……”

鸿罡声嘶力竭地狂叫着,却已无能为力。高剑风眼见此刻阁内浓烟四起,忙抱着师尊抢到了窗口,转身向袁昇大叫道:“十七兄,快走吧,阁内火势太大了……”

袁昇却已精疲力竭,身周火蛇乱舞,烟气四拱,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心内更是一时欢喜,一时悲恸,这些倾城倾国的传世名画,居然被自己这样一个嗜画成痴的人付之一炬了……

蓦然间一口鲜血吐出,袁昇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黛绮忙赶过去一把将他抱起,飞步冲向了窗口。

下卷 潜龙变 尾声

大唐先天二年七月初六,暮色初临长安。夕阳已挂上林梢,炊烟在崇贤坊那些高低错落的茅舍泥屋间漫起来。

在那些纵横散乱如迷宫的简陋房间内,又传来阵阵“呼卢”的叫喝声。一座数间木棚打通的大房内,众赌徒正赌得热火朝天。

孙小狮子赤膊站在赌案前,手里面拈着骰子,满头大汗,却不敢投出去。

这已是凌烟阁大火后的第三天。

当晚,凌烟阁法阵火起,那两柄吸纳传递地煞的惊天巨幡也随之一燃一毁。随着法阵巨效消失,延嘉殿前的浓雾四散,逼近延嘉殿的那批活死人再也没有地煞之力可恃,终于被疯狂反扑的禁军们横扫。

范平见势不妙,转身飞遁。他原本还对师尊抱有一线希冀,待看到凌烟阁那熊熊大火时,才明白大势已去。眼见王琚亲率数名禁军高手逼近,范平知道逃无可逃,竟在被抓前仰药自尽。

李隆基当场下令,将已近崩溃的太平公主索拿下狱,太平的羽翼萧至忠和窦怀贞意图乘乱逃遁,被当场诛杀。算上早被陆冲斩杀的常元楷和李钦,太平公主这次志在必得的大政变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转过天来,太平门下的另两位宰相崔湜和岑羲、知右羽林将军李慈、中书舍人李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等党羽先后落网。李隆基是个狠角色,对这种谋大逆者的处决都是从重从速,当日便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随后便掀起一场针对太平公主嫡系死党的严查追索。

首犯太平公主被赐死,其所有子女尽皆被抓,等待他们的都将是被赐死的命运,只有二子薛崇简因为屡次劝诫其母甚至遭受鞭笞而被李隆基赦免。看来李隆基大度地饶恕了薛崇简没有将牡丹阁勘察透彻的“失察之过”,甚至还给这位表弟赐了李姓,官爵如旧。

这两日朝中和辟邪司都忙成一团,自然没人搭理孙小狮子。

孙小狮子在钟府别院待得百无聊赖,只得灰溜溜地回了迷魂塘。他跟那些泼皮兄弟吹嘘自己入了辟邪司,随即招来阵阵嘲笑。跟他抢地盘最凶的许霸王甚至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爷是正经的大唐皇城内卫大统领,归太上皇直管,你这辟邪司还是小了点。”

孙小狮子很无奈,他甚至找不到辟邪司的衙门口在哪儿。而最让他郁闷的是,那个三郎和吴六郎许给自己的五百贯巨款连个影子都没见,偏这时许霸王率众找上门来,索要当初他欠下的十五贯赌债。孙小狮子又羞又恼,只得再开了一场大赌。

可今日小狮子的手风极其不顺,一路输下来,到得黄昏已是债台高筑。许霸王狂喜不已,这最后一把干脆不赌钱了,因为孙小狮子已经欠账高达五十贯,所以他要求孙小狮子将迷魂塘的这片地盘让给他。

孙小狮子自然不答应,气急败坏之下,将骰子放下,在怀中一通乱摸,终于掏出了李隆基给他的那块三色玉佩,想充作赌资。听他说这块玉佩是正宗的于阗羊脂玉,赌伴们又是一阵哄笑。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便在此时传来:“小狮子,这块玉佩可要收好,那可是你的命根子。”

聚大案前的赌徒们忽然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人大步闪来,一把将玉佩夺在手中。

许霸王正赌在兴头上,见有人竟来搅局,便想破口大骂。孙小狮子一眼打见那人,大叫道:“六爷,您可来了。”指着那人喊道,“许霸王,睁开你的狗眼瞧瞧,长安城的辟邪司吴六郎,怎么样,这回知道爷没说大话吧?”

那人一身翠绿色的官袍,腰板笔直,脸带官威,幞头更齐整得让这些泼皮恨不得纳头便拜,正是在长安黑道赫赫有名的吴六郎。

“六爷,果然是您。”许霸王也识得吴六郎,忙赔上一副笑脸。

吴六郎根本不瞅旁人,将那玉佩小心地擦了擦,重又塞入孙小狮子手中,道:“跟我走吧。三郎喝酒喝到兴头上,想起了你来。”

孙小狮子大喜过望,正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难得有这位爷强行给自己解围,兴冲冲跟在吴六郎身后挤出了人群。

“六爷,”许霸王忙叫道,“认赌服输,欠债还钱,这可是道上的规矩,小狮子前前后后已输了五十贯的赌债,总得有个了断吧。”

“不就是五十贯,辟邪司的人不会赖账。”吴六郎回过头来冷笑,“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还。”

许霸王一脸愕然,指着孙小狮子,道:“六爷,您说什么?他……他果然是……”

“不错,孙小狮子现在是辟邪司统领副使,”吴六郎站定了,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屋内一众目瞪口呆的泼皮,徐徐道,“近日他一直奉皇命探查太平公主谋逆大案,并立下殊功。”

一句话说完,屋内鸦雀无声。吴六郎双掌轻击,两名侍卫大步上前,捧出一身簇新锦袍,不由分说便套在了孙小狮子身上。

足蹬牛皮皂靴,腰围锦织抱肚,绣着凶悍辟邪形象的浅绿色官袍披上了身,革带再一束紧,孙小狮子登时变得器宇轩昂。众赌徒泼皮全愣巴巴盯着他,震惊无语。闻讯赶来的小霞瞧见孙小狮子这架势,又惊又喜,竟叫出了声。

吴六郎扯着孙小狮子大步出了屋,院落外便立着数匹高头骏马。孙小狮子一路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般,行到了马前,听得一声“上马”,便迷迷糊糊地跨上马去。

平生头一次骑上了这样的骏马,孙小狮子更觉得如在梦中,抚着一身灿然的官袍,笑说:“六爷,您实在是够朋友,竟拿来这身行头唬了我那帮朋友……”

“谁说我是来唬你朋友的!你当我匆匆赶来,就为了给那帮泼皮逗个乐子?”吴六郎正色道,“先透你个消息,你这辟邪司统领副使的官职,是万岁钦封的。你出身虽低,但敢作敢为,又立下如此大功,这职位原也是当得的。快走吧,万岁这时候在兴头上,正要见你。咱们速速赶赴隆庆池,到了那里再给你洗漱,我还要教教你面圣时的大致礼数。”

“什么……万岁?”孙小狮子紧紧攥住缰绳,颤声道,“不是说三郎要见我吗?”

“蠢材,三郎就是万岁呀,除了当朝天子,谁还能有如此天大手笔?”吴六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不是老嚷嚷要赌个大的?恭喜你,赌对了。喂……你怎么了?”

孙小狮子傻了似的僵在那里,幸福地呼吸着七月的暮风,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竟摔下了马去。

隆庆池在长安城之东,这座数十顷的大池是京师内一片难得的湖光盛景。李隆基五兄弟做郡王时,便在池边修筑了“五王子府”。据说当时池内云气弥漫,时有黄龙腾空。唐中宗李显因为此池有龙气,甚至曾驾幸,泛舟戏象,以做镇厌。现在来看,李显以“真龙之身”亲临,仍是终究阻不住李隆基的“郁郁帝王气”。

此时隆庆池张灯结彩,水色天光夕影霞彩和灯辉相映,幻出深碧与血红、淡紫等诸色彩芒。在湖心那座巨大的龙舟上,天子李隆基与王琚、魏知古等一众近臣正饮得酒酣耳热,兴致盎然。

“……今日特例,陆冲重伤初愈,可少饮些酒,嗯,这可是青瑛替你求情。”李隆基指点着陆冲,高声笑道,“好吧,今晚朕要做三桩赐婚!”

王琚当仁不让地及时给天子接上话头:“万岁赐婚,天下盛谈,不知是哪三桩?”

“其一,佳人独闯太平巢穴,见微知著,冒险传讯;义士一剑当万骑,力斩贼魁,白虹贯日!这两人情深意切,却是一对欢喜冤家,往日合久而分,今夕分久必合,朕一定要让他们终成眷属。”

李隆基说话间,双眸凝在陆冲与青瑛这两大爱将身上,目光中有感激更有温情。偎坐在李隆基身边的江梅儿却将目光始终凝在他的身上,她的眸光中只有深情款款。

现在她已成了正式的嫔妃,昭仪的名分并不高,但她不在乎。她当初跟他在一起时原也没想过要什么名分。就如那日两人死里逃生之际,她说的,咱们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两个人就要穿越黑暗,前方已有了盛大的光亮。现在,他已经是她这一生中最盛大的光。

陆冲与青瑛自然起身谢恩。陆冲不顾青瑛的嗔怨,在一众臣僚好友的笑闹声中,连尽了三大盏。

“第二桩,便是这幅书法的主人。”李隆基笑着展开了那幅书法,“绍可,如此良人,岂可屈之外宅?”

那绢上是两个沉凝的大字——无愧。正是钟旭外宅中那温婉女子所书。

钟旭万想不到皇帝这时候还想到自己和自己不能收入府内的姬女。他一直惧内,此时有了天子发话,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将她纳为妾室,急忙起身叩拜谢恩,心绪激动之下,竟将酒盏弄翻,洒得满襟都是酒水,又惹来一阵大笑。

“袁昇,”李隆基忽然笑问,“还记得那日朕出了天琼宫时,跟你在车上说的话吗?”

在说起最紧要的第三桩赐婚之前,天子忽然岔开一句“闲话”,登时让众人都觉新奇。好在这句话也不算太闲,毕竟众人都以为,这最后一桩赐婚,必然是要给袁昇和黛绮了,而此时天子所问之人,也正是袁昇。

袁昇道:“臣自然记得。”

“那时候朕还是临淄郡王,奉命主持天琼宫的玄真法会,袁昇也在天琼宫内为玄真大法会忙碌。不料天琼宫内生出了一系列的变故,那时节我二人曾聊过一番话。”天子郑重望向袁昇,缓缓举杯,“你对我说,这个天道,其实是一直在寻找一个人,这个人,能与民休息,与民为善!这句话,朕始终记得。”

袁昇也颇为感慨,举杯道:“不错,现在陛下就是这个天道选定之人,与民休息,与民为善!”

众人都听得心神激荡,齐声赞叹。君臣同饮了一大杯。

李隆基放下酒盏,目光悠远起来,叹道:“自则天圣后晚年迄今,十余年间,先后有武氏、二张、韦后、太平公主等人乱政,牝鸡司晨,荼毒天下。好在如今,大唐终于到了大乱之后的大治之时。”

众人听了更觉感慨万千。诚如李隆基所说,这个天下,在武周时期的则天女帝晚年起,便陷入了各种党争旋涡中,什么武家党、李家党,其后中宗李显登基,又多了韦家党。更奇特的,则是出现了大批女性干政强人,前有武则天、上官婉儿,后有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前者甫灭后者继。

这些强横的当权者皆是骄奢淫逸,横征暴敛,与民争利。远的不说,这已是太平公主政变覆灭的第三日了,而对太平公主的抄家还没有完成。因为公主府内财货堆积如山,珍玩宝物可媲美皇宫大内,其府内的羊马、园林和放债息钱,只怕数年都收不完。大唐帝国经过这些宗室豪强的连番侵蚀,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好在这些乱象,都结束了。这个天下,也该长治久安了。”李隆基眯起眼,望着西天那抹璀璨的霞彩,沉声道,“朕已经想好了新的年号,就叫……开元!”

“开元,好名字!”王琚昂然道,“陛下睿智圣明,班固《典引》有云,‘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莫不开元于太昊皇初之首’,正所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有此开元盛名,必有开元盛世!”

众臣又是一阵激动。这次大变之后,太平公主及其党羽被扫灭一空,李隆基大权在握,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真皇帝。而他英锐奋发,多谋善断,是个难得的雄武之主,大唐也终该迎来真正的大治了。这也正是王琚、袁昇、陈玄礼等嫡系近臣随他浴血搏命的热望所在。

龙舟上群情激昂,众人齐齐举杯痛饮,更有人热泪长流。

“这第三桩赐婚嘛……”李隆基这时才拾起先前的话头,目光却戏谑般地从黛绮的脸上划过。波斯女郎的神色颇为紧张,要与心上人喜结连理,其实她面临的难度远超青瑛。

望见黛绮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李隆基终于不忍再卖关子,却叹道:“袁昇,这一次你要感谢青瑛,这可是她亲口向我恳求给你和黛绮赐婚的。不过此次荡平大逆,袁昇、黛绮虽然居功至伟,却百密一疏,竟让大逆主谋胡僧慧范逃了……”

听得天子话锋一转,说起那晚荡逆的疏漏之处,众人的神色也紧了起来。当时凌烟阁火起,慧范苦心孤诣所布的法阵土崩瓦解,但公主府那五百死士被尽数扫荡后,慧范居然神秘地失踪了。袁昇当时已昏厥,而黛绮全力救助袁昇,拼命逃离烈火熊熊的凌烟阁后,自然无力再追查慧范了。事后大火熄灭,检验凌烟阁时,却一直没有慧范的踪迹。

“此事让朕寝食难安。限你十日内务必将慧范给朕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将长安掘地三尺!”李隆基将酒盏向袁昇高高举起,“擒得大逆主谋慧范,朕给你们赐婚,还要亲临婚典。”

群臣听得都暗抽了一口寒气。走了主谋慧范,这不仅是天子的一块心病,也是朝廷一大心腹之患。但传闻这慧范机诈百出,若想在十天内擒得他,委实是一件天大苦差。黛绮的脸色瞬间便委屈起来,青瑛忙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臣谢恩领旨。”袁昇却沉稳地躬身,再将那盏酒遥遥高举,昂首而尽。

“好,朕盼着早到你的大婚吉日。”李隆基望着袁昇,会心一笑,心内颇为自己“使功不如使过”的妙招得意,目光一转,瞧见那边吴六郎正带着孙小狮子登上了龙舟,不由朗声笑道,“诸君请看,那边来了个天下最敢赌的叫花子头……”

这一场君臣同欢的豪饮,直到月上中天,李隆基才在高力士和陈玄礼的陪伴下尽兴而归。

热闹散尽,隆庆池恢复成了月下佳人般的宁谧。袁昇和黛绮乘着一叶小舟,在潺潺的碧波中悠悠荡荡。

两人偎依着,可仰见头顶那仿佛是硕大碧玉般的苍穹,几颗明暗不一的星遥遥地眨着眼,远处的大龙船上还有灯火阑珊,仍有酒意未尽的武将们笑闹声零星地传出。

黛绮忧心忡忡地问他:“怎么办,你放走了你那老师,这回如何向万岁交差?”

“小十九在照顾他,也是在监视他。他这次机关算尽,心血耗尽,又受了重伤,真正病入膏肓,已耗不过几日了,就让他寿终正寝吧。”袁昇仰望头顶的疏星朗月,沉了沉,幽幽地叹道,“现在大事已了,我却是个闲云野鹤,我们可以去放心游逛,你想去江南,还是想去西域?”

“真的?”黛绮胸中一热,心想难得他还记得两人游历天下的闲话,“嗯,你想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

袁昇悠然躺在舟内,仰望着她的笑靥,忽然问:“那晚在凌烟阁下,你亲口说要做尾生,只在楼下候着我,为何后来你又冲上楼来了?”

“我早说过,我不喜欢尾生那故事的结局。”女郎笑了笑,眼神却认真起来,“这下你明白了吧,其实故事的结局真是可以改变的,只要那尾生肯自己去追去拼。”

袁昇也笑了,她的明眸在月下盈盈闪动,在他眼中,竟比天上的星光月辉还要醉人。

天上一轮皎月,明亮的清辉投在深碧的湖水中,烙出一道道的闪闪银圈。小舟犁出了一线碧痕,悠悠然驶向远处那道苍茫而又澄澈的月华。

后记

大唐是一个让我很着迷的朝代。

除了风华绝代的唐诗,唐朝另一个标志性文化就是志怪传奇,《酉阳杂俎》《幽怪录》等作品,幽深诡谲,想象奇崛,成为我国短篇小说发展的第一个高峰。以《酉阳杂俎》为代表,这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魔幻主义色彩,在唐以前没有,在唐以后也不复见。

其中应该有唐代文人常以传奇文章来博取声誉以及唐人兼收并蓄的开放性等多种原因。

大唐是如此灵异、宏大、变幻、开放,而从武则天死后至李隆基扫平太平公主的这段历史,则又是大唐一个权力斗争的密集期,波澜起伏,风起云涌。这对写作者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历史题材,可谓真实历史背景下东方魔幻悬疑的“天赐奇缘”。

所以我写了《大唐辟邪司》。

而书中涉及的那些神奇传说,大多都有些根源。

比如关于“猫妖”的传说,“大隋开皇十一年,隋文帝的独孤皇后遭遇猫妖邪法侵害”,此事在正史《隋书》和《资治通鉴》中都有记载。唐高宗时期,朝廷颁布修订的《大唐疏议》中规定:“蓄造猫鬼及教导猫鬼之法者,皆绞;家人或知而不报者,皆流三千里。”朝廷对猫妖的惩防,真的是上升到了法律层面。

又如,《梦中身》中提到的著名幻术“绳技”,最早见于唐人皇甫氏所作《源化记》中的“嘉兴绳技”,说的正是一个囚犯用绳技表演来逃跑的故事。

又比如唐太宗游地府的传说,最早见于唐高宗年间的《朝野佥载》,只不过故事还很简单,到了武则天时期的敦煌变文《唐太宗入冥记》(题目是后人考据时所加),故事就丰富了许多。《入冥记》被王国维誉为“宋以后通俗小说之祖”,其中已有了判官崔子玉的早期形象。

关于崔府君庙,清陕西巡抚、历史金石学家毕沅在《关中胜迹图志》中记述,早在李世民的老爹李渊当政的武德三年,在长安城西四十里就有了崔府君庙,而且“太宗梦与神遇,遂封号曰‘府君之神’”。实则这个崔府君,应该是判官崔子玉等多种原型的整合。

总之,唐太宗游地府及崔府君的传说,在唐代已经广泛流传,至今长安还有多处地名与崔府君有关。

倒是尉迟恭和秦琼做门神、魏徵梦中斩泾河龙王之事,最早见于大家都很熟悉的《西游记》,故事定型于明代,本书的历史背景下应该不会有此传说。

不过,唐代敦煌变文《入冥记》现仅存残本,其首尾都已缺损。喜欢大胆假设的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中提出,“我们疑心那魏徵斩龙及作介绍书与崔判官的故事也许在那损坏的部分里,可惜不传了。”我们倒可以给胡博士提供个不算“小心求证”的证据:玄武门事变中被杀的李建成是太子,所谓龙子龙孙,正与泾河龙王相对;魏徵又曾经为太子李建成之旧部。魏徵梦斩泾河龙王,很可能是影射李建成被杀的“玄武门之变”。如此小心翼翼地避开“玄武门之变”这一李世民的不光彩之页,是否也正说明该故事可能是在唐代成形的?

所以,许多看似荒诞的古代传说背后,都有些政治纷争的暗影时隐时现。在大唐神秘深邃的暗夜背后,还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等待我们用文字去挖掘。

辟邪司的几大能人干将中,袁陆青黛四人是我用了些笔墨功夫描写的,吴六郎只是个符号,让我略觉遗憾的是高剑风着墨不多,还是有些单薄了。

有读者问我喜欢辟邪司的哪号人物,我更喜欢的是袁昇。

这是个超级暖男,对任何人都是一派和煦温暖,哪怕是面对背叛自己的属下,也依旧温和;明知安乐公主早倒向了金钱与权势,还是去助其解除猫妖之厄,最后时刻仍毅然去救她。只是袁昇因为负担的东西太多,所以有时候难免忧郁,更曾被好友陆冲讥笑戴着厚厚的“面具”生活。但总体上,他是个很值得信赖的朋友。现在的人都太自我,很难找到袁昇这样的人了。

因为难得,所以喜欢。

王晴川 记于201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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