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都要赶来给他敬酒,有感谢其为相王解了心腹大难的,有恭贺其大功告成的,有祝贺其得了万岁嘉奖前程不可限量的……若非袁昇修真有得,身怀异术,早就会被灌得一醉不起。
而一辈子没立过多少大功的袁老爷子已被众人恭维得飘飘欲仙,堪堪就要烂醉如泥了。
酒过数巡之后,便有几个热心的老夫子来向袁怀玉道贺,大赞他教子有方后,便打听令郎如此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不知为何尚未婚配呀,某尚书之女德淑贤惠,某侯爷之女才貌双全,我等愿做一回牵线月老……
袁昇听得头大如斗,眼见主座的太平公主、安乐公主、李隆基等人都已借故离席了,便也寻了由头,带着陆冲等人暂且“逃出”了酒气熏天的大厅,来到园中闲逛。
这座别墅依着小山而建,园内景物清幽别致,给清风一吹,袁昇等人酒意顿消。
“最新消息,昨日晚间,天下第三杀两兄弟已在刑部大狱中自尽了!”青瑛低声禀告着。
陆冲愤愤道:“真他娘的岂有此理,他们以‘谋刺千岁、兹事体大’为名,偏要将这二人押入刑部大牢,没想到……”
“意料之中。”袁昇摇了摇头,“如果这两人不死,难保会吐露出些什么来,而这件大案背后的任何一点秘密流出来,都可能提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是朝中各方势力都不愿看到的。”
他回头望着那座兀自喧嚣热闹的阁楼,叹道:“他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所以都不愿提前打破这份虚假的和气。所以连老胡僧慧范都轻易脱困,没被追究。自然了,要抓这老狐狸的把柄太难了,莫神机被抓的那座祆庙寺主并不是他,而且那寺主也已经服毒自尽了,死前还要留书一封,自辩清白,说那法殿只是给韦后祈福所用……”
黛绮忽道:“可这些古怪案件,还有很多我们并不明白的地方,袁大将军,麻烦你给属下等讲解清楚些!”
“那就讲一讲吧!”
袁昇揉了揉微醺的脑袋,“这一连串京师奇案的源头,其实都是相王的大政敌对他下了那必杀之令‘天邪策’。这个大政敌也许今晚根本没有来赴宴,也许派了心腹过来和李隆基推杯换盏。此人极可能便是宗楚客,而他也正是这一系列谜案的推动者。”
他说着望向了陆冲,“陆冲应该最是清楚了,当日你曾奉命打入他府内卧底,就是为了探听‘天邪策’之秘,事机败露后才引来了当日龙神庙内的一番搏杀。”
陆冲苦笑:“确是事机败露了,宗楚客这家伙实在是心机过人,是个劲敌。”
袁昇道:“从时间上推断,在数月之前,宗楚客便发动了天邪策,对天下第三杀下了必杀令。最早截获这个密令的,应该是深沉多智的太平公主。但面对几乎是完全隐形的天下第三杀,太平公主和相王均是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应对。于是这对兄妹依据其脾气不同,施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路数。相王启动了囚妖局,设置陷阱,静候第三杀进入陷阱。而太平公主则因为当年的亲信雪无双恰好回到自己身边,想到她精通蛊术,便启动了更加诡秘的傀儡蛊。傀儡蛊的首要功用是培植出最终的傀儡魔,无所不能的傀儡魔会易容成惟妙惟肖的相王,替他挡下终极一击。要知天下第三杀曾经大小四十余次终极刺杀,从无一次失手,包括那次最著名的刺杀昆仑派宗主包无极。太平公主行事谨慎,绝不认为区区一个囚妖局就能困住此人。”
青瑛皎洁的玉面微微一颤:“太平公主猜中了,那日刺客易容成岳针王来行刺,若无那个最终的傀儡魔,刺客极可能已经得手。谁会想到,刺客竟是一对双生兄弟!”
陆冲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神色有异的青瑛,沉吟道:“那个易容成相王的傀儡魔,实则就是登云观海中的一位吧?”
袁昇叹道:“那是邓子云。那晚定慧寺小沙弥曾看到两位死鬼破棺复生,谈诗论道,那时这两人已被雪无双炼制成了傀儡奴,最终还是与相王身材相仿的邓子云更进一步,被由奴炼成了魔。”
“说起来,这傀儡蛊的次要功用,则是利用这种神鬼莫测的蛊术帮助相王清除异己。相王身边已经被政敌安排了密探,若不剔除这些密探,相王会日益危险。比如,被权相宗楚客买通的总管老郭。此人会让相王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手掌握;再比如登云观海二人,进入‘俊逸林’的目的,是要给相王罗织罪名,他们很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已派青瑛偷偷查过,这三人都在宗楚客家所开的柜房中有巨额存项。”
“可即便如此,”黛绮蹙起了好看的秀眉,“登云观海和老郭,他们便……该死当杀吗?”
“若是依照法度推算,当然不!”袁昇赞赏地望向波斯女郎,“但若留着他们,肯定会害死很多人。这是朝廷的两党之争,他们只需传递个消息,或是假意诬告,只要背后的金主一点头,他们随时会炮制出一个相王图谋不轨的冤案,那便是上百颗人头落地,千万人沦为奴仆。要杀这三人并不难,难就难在不着痕迹,不露出相王府和太平公主府的痕迹。于是,傀儡蛊正好派上用场。”
陆冲愤愤道:“某最搞不明白的是,为何要杀登云观海时,偏要在碧云楼动手,偏要将李隆基牵连在内?”
“这应该是太平公主的一石二鸟之计。她曾说过,相王五郡,唯三为龙——这五位郡王中,她最忌惮的就是李隆基。于是,傀儡蛊出手,她偏要牵扯上李隆基,让这位李家党的青年才干狼狈不堪,背上一个贪花好色的骂名,甚至从此断绝仕途。所以,那张壶门案下,甚至用血写上了‘李隆基’三字,这应该便是雪无双密令玉鬟儿所为。要知道,相王虽是太平的亲兄长,但对于酷似武则天的太平而言,平庸的相王只是个工具而已。工具只能利用,不能反噬,所以太平公主要提早将工具上的倒刺拔去。
“当然还有雪无双的私心,她女儿跟李隆基的事,一直只是遮遮掩掩,经得碧云楼一案,立时轰动京师,谁都知道玉鬟儿是李隆基的私宠了。做事一往无前,偏激至死,这才是雪山派宗主的行事之风。
“只是雪无双母女到底是初回长安,根基不牢,所以太平公主派出了自己的亲信胡僧慧范来资助招待这对母女。此外,雪无双母女的所作所为,都是杀人炼蛊这些违背王法之事,所以太平公主暂时便不与她们相见。她们之间,只能由慧范来传话。于是,阴差阳错,雪无双遇到了自己第一个情人鸿罡真人的真身慧范。
“而在太平公主眼中,慧范只是个帮她敛财的胡僧,以太平公主之阴沉严谨,对慧范定然不会吐露傀儡蛊秘策的过多细节。于是在太平公主这一方,慧范所知的情形极为有限。他慧范作为一个身份隐秘的多财胡僧,只需伺候好、藏匿好这对母女即可。
“还有一遭,以太平公主的刚烈之性,绝不会仅仅采取守势,她对宗楚客也要反守为攻。于是就有了玉鬟儿驾临天堂幻境,夺得了万国花魁,转天再挟花魁之势助兴赛宝盛会,迷住了好色的宗楚客。原打算在三日后,玉鬟儿就会进入宗相府,设法将毒蛊注入宗楚客体内,一切就万事大吉。
“可连机智过人的太平公主也料不到,雪无双这一步棋会自己走偏。她因为曾和相王有过一番难了的情怨,竟想将李隆基制成傀儡仙,成为自己女儿终生的玩物……”
“当真如此吗?慧范真的对那傀儡蛊所知不多?”陆冲兀自疑惑不解,“那怨阵又是怎么回事?这应该是那老狐精亲手布置的吧,到底是谁让他布置的?”
青瑛沉吟道:“这老狐精脚踏两只船,他还有另一个隐秘的身份,就是韦皇后的亲信。那法殿所在的寺主自杀前留书自辩,说那法殿只是给韦皇后祈福所用,这岂不正是昭然若揭?布置怨阵,一定是慧范奉了韦皇后的密令。这次宗楚客出手,背后必有韦皇后的力援。怨阵和刺客双管齐下,本就是权相奸后的联手一击。”
袁昇却微微一笑:“此案初了时,我也曾这么想,但现下看来,只怕未必了!”
“未必?”黛绮等三人都是一惊。
如果密令慧范布置怨阵的人不是韦后,那就只能是太平公主了。身为李家党最要紧的两位王者,太平公主难道还要暗算自己的亲哥哥相王吗?
袁昇蹙眉不语。
这时四人边说边聊,转过一处花树簇拥的小径,来到一方小山前,但见山间亭轩错落,长廊曲折,环绕出一座八角飞檐的沉香亭。亭间有几个锦袍男女正在推杯换盏,正是安乐公主和李隆基、李成器乃至太平公主子女等几个有着皇族血统的堂表兄妹。
这些人身份高贵,懒得在楼上跟众臣过多寒暄,酒过三巡之后,便躲来这清闲之地继续畅饮。袁昇四人不由顿住了步子,只是遥遥观望。
年长一辈的太平公主不在场,亭内这几位年青的金枝玉叶便都已喝得酩酊大醉,笑谑醉语不时传来。看情形,安乐公主等人都在打趣李隆基,笑他风流多情。
最美丽的大唐公主李裹儿正追问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弟李隆基:“好三弟,那个美丽花魁当真跟你约定了,下辈子再来嫁给你?”
李隆基醉醺醺地说:“约定了约定了,可三弟我在这一场大劫之后总是头疼忘事。为了不爽约,十五年后一定要多多金屋藏娇,宁可多娶十美,不得错过一女。”
亭内便爆起了一团大笑。
袁昇等人离得虽远,但他们均是修道中人,听得真真切切。
袁昇眼前不由闪过前两日长谈时李隆基空旷的眼神,那时他说自己无时无刻不想着玉鬟儿。那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实在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他不由叹了口气:“李三郎也在将计就计。傀儡蛊奇案之前,他和相王爷都被韦皇后等人视为眼中钉,必欲杀之而后快。现在,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等人再也没有人注意这个去花海青楼闯荡的荒唐王爷了,临淄郡王成了一个笑话,甚至累得他老爹相王也成了一个笑话。”
青瑛忽地想起一事:“刺客被擒的当日,据说雪无双终于见了相王一面,但她离开之后,相王当晚呕血数升。这到底是为了何事,难道相王终究对她放心不下,相思成疾?”
袁昇摇头沉吟:“相王曾亲口说,今生深爱的两个女人都喜欢牡丹,除了当年产子早夭的惠妃,看来另一个便是这雪无双了。但即便是求之不得,这大年岁,也不必呕血数升呀,也不知那晚雪无双都跟他说了什么。”
陆冲叹道:“朝中疯传,经此一役,相王病重萎靡,三郎昏庸荒唐。这对父子,今后不会再被韦皇后视为眼中钉了吧。也许这便是相王父子最大的意外之喜。”
望着安乐公主志得意满的笑靥,袁昇的心中五味杂陈。在她眼中,李隆基已经是个十足的傀儡了吧?可人生如梦,当你看到别人是傀儡时,却不知道,你其实也是别人眼中的或手中的牵线傀儡!
“小袁将军,原来您在这里啊!”
一个白脸胖子急匆匆奔来,正是太平公主府的华总管,老远便拱手笑道,“公主殿下有请!”
袁昇微微蹙眉,想不到宴会主人居然单独来请自己,但太平公主何等身份,又拒绝不得。他若有所思地瞟了眼陆冲,便跟在了华仙客的身后。
这座别墅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两人转过一个山坳,穿过几丛修竹,便到得一间精致的暖阁前。华总管赔笑做了“有请”的手势,任由袁昇独自进入。
才踏进幽静的暖阁内,袁昇便嗅到股如兰似麝的高雅幽香,却见一座镏金双凤香炉正吐着袅袅香气,一道高挑而雍容的身影正斜倚在香炉旁的胡榻上,云鬓高挽,凤目闪亮,正是太平公主。
“对香道有研究吗?”太平公主没说其他的套话,而是轻轻弹了弹身侧的香炉。
“以龙涎香和麝香为主,应该还有蔷薇露、零陵香和百合香,至于其余的,便分辨不出了。”大唐的贵胄间流行香道,举凡世家都习惯熏香焚香,这已是上层社会的一种学问。袁昇当日师从无所不精的鸿罡国师,于此道浸淫颇多。
“果然很聪明,连香道都精通,怪不得安乐那小丫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袁昇忙道:“公主殿下打趣小将了,安乐公主只是慧眼识人,于我有知遇之恩。”
“我便于你没有知遇之恩?你荣登眼下的高位,便是我和相王最先联袂举荐的,安乐那丫头,不过是随后附和罢了。可惜,当日两辆车停在你面前,你却没有上我的车。不过,现在我仍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多谢公主殿下赏识,不过当日上了安乐公主厢车的,只是袁昇的人而已,心却未上。而袁昇之心,今后也不会上任何人的车。”
“不会上任何人的车……那太遗憾了!”
太平公主的声音阴冷下来:“倔强之人,往往活不长久,倔强而又锋芒毕露者,更可能会遭遇不测。”
随着她这淡淡的一句话,整座暖阁变得晦暗阴沉起来,她身侧的香炉依旧香烟袅袅,但那缥缈的烟气也显得愈发古怪。太平公主高挑的身影似乎动了动,那些缭绕的烟气将她裹了起来,变得模糊难辨。
袁昇却已无暇去看太平公主,他已清楚地觉出,一道宏大而肃杀的气息,从暖阁四周漫卷而来。
一道灰影鬼魅般出现在阁内,火光一闪,那黑影点燃了一根蜡烛,烛火映亮了一块木牌,跟着是第二块木牌,然后是第三块。
三块熟悉的灵牌,牌上是三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名字:李建成、李承乾、李重俊。
这三块灵牌,正是那座怨阵法殿中日夜经受地煞滋养的法器。只是在袁昇逃离大殿,怨阵的秘密被发现后,这三件法器被及时清走,但殿内残余的凌厉煞气仍是将毫无防备的莫神机击得神智昏聩。
而此时,这三件凝聚怨气的法器竟然汇集于此。
肃杀的怨气瞬间浓郁起来,无数冤魂厉鬼的凄恻嘶号,如万把钢针般刺入袁昇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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