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开朗明亮了,这里有广阔的街衢,有高挺的奇异建筑,所有的建筑和街衢都笼在五光十色的灯芒下。那些灯异彩纷呈,各色光焰映得这片奇异的空间光怪陆离。
忽然间,袁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看到街面上蹿来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一个胡人骑在狮身上,半裸的上身斜披着在中原难得一见的铠甲,神色倨傲,在街上耀武扬威地走过去。
跟着,又有一个肤色白里透红的高瘦怪人竟骑着“龙”从空中飞过。
高瘦怪人所骑的龙,绝非他自小见惯了的中华神龙形象,而是一种西方带翼的龙。这种龙的形象,他只在慧范那老胡僧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西方雕饰上见过。这是西方的龙,是一种传说中的凶毒神兽,但此刻却在他眼前飘摇而过。再凝神细眺,才发现那高瘦怪人甚至不是波斯人,应该是大秦国(唐代对东罗马帝国的古称)的人士,这才会有那样迥异于大唐人士的白润泛红的脸孔。
他以为自己进入了梦境,因为街衢上那些穿梭来往的胡商,很多都骑着各种奇怪的珍奇异兽,有着六条腿的马,水桶般粗细的巨蟒,甚至还有人骑着猛虎和巨象。
袁昇急忙定了定神,才发觉这些人所骑的异兽有真有假,狮虎和巨象等都是真的,飞翔的毒龙则完全是幻术,六腿怪马和巨蟒则是有真有假。
“这里就是天堂幻境!”
黛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里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每年一次,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著名胡商和各路西域幻术师都会在这里集结,展开为期两日的赛宝盛会。他们称之为大赛宝日。是的,那些人骑着的毒龙和怪马等物,大多是一种幻术。稍时,他们就要在盛会上进行幻术和宝物比拼。”
说话间,又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头顶飘过,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孔雀,却驮着一个矮小的侏儒。这只巨大孔雀显然形象太过出众,那羽毛艳丽的长尾被街灯映得七彩缤纷,飘摇飞动间,引起了街上胡人们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喝彩声。
那矮小侏儒颇为得意,特意驱使孔雀在街头飞旋了两圈。
“想不到还有一场热闹可瞧,”袁昇仰望着那洋洋自得的侏儒胡人,“这里为什么叫天堂幻境?似乎这里是个奇异的法阵,其空间大小甚至有其独特的规则。”
“是的,传说在三年前,由长安最著名的十位幻术师集结了他们的元神灵力,在一位神秘祆教大祭祀的带领下,共同布置了这里。这里确实如你所料,是一处法阵,我不知道它的规则是什么,只是觉得在这里施展起幻术来会非常方便。”
“不管如何,那位神秘的祆教大祭祀得偿所愿了,这里果然汇集了大唐所有胡人幻术师的精英!”袁昇游目四顾,只见除了波斯和粟特胡商,更有天竺、南海诸国的商人,甚至还有高大的大秦国人和矮小的东瀛倭人,不由叹道,“崇化东南,天幻秘境……果然是此处!这里俨然便是一个奇异的幻术师天堂。”
“可你要找的玉鬟儿在哪里?”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他们的大赛宝盛会再说,”袁昇说着,忽然瞪大双眼,前方大道前的一处高大院门前,挑着一面宝蓝色酒旗。他虽不认得上面绣着的波斯文字,却看清了其中几个斗大汉字——长安万国珍宝花魁盛会。
黛绮恍然道:“大唐京师的花魁盛会很多,但最近两年,以大赛宝日头晚初会的万国珍宝花魁盛会为尊,因为这里的西域大贾们出手大方,千金一掷,而且这里每年只决出一名花魁,胜者便是冠绝万国的第一名姝。”
“玉鬟儿是被人劫走的,但她本就是醉花楼的艳姬,”袁昇眼芒一闪,“也许,她会在花魁盛会中出现!”
此刻,除了十多个表演小幻术伎俩求赏钱的穷艺人,街上大多数胡商和奇人都慢慢聚向那大院门前。
门前立着两个挺胸叠肚的高大昆仑奴。每个进门的胡商都向昆仑奴手中塞了些事物,或是明珠,或是金银。昆仑奴满意之后,才会放行。
黛绮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很大方地丢出两枚小金锭,便拉着袁昇堂而皇之地进了大院。
袁昇苦笑道:“这里聚集了长安乃至大唐的各国幻术名家,你还敢用幻术行诈,小心被他们揪出来。”
黛绮哧地一笑:“这里的规矩很好!正因幻术师云集,所以大家都讲究当面识破,如果错过了当下这一刻,也就闷头认输,再不追究。”
过了一面异域风格的拱形石门,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处西式祭祀高台,极为轩敞。高台四周都是璀璨的各色名花争奇斗妍,众胡商贵客都在台下席地而坐,仰首翘望高台。
台中央站着个高瘦怪人,正自口沫横飞着:“现在要出场的,是来自遥远的大秦国美女,哦,我们那里国家的正式名称应该是伟大的罗马帝国,就如大唐帝国一样伟大。这位美女叫丽莎,她来自罗马的以弗所,看她的臀、她的胸多么丰满,她的腰多么灵活勾魂。她的舞蹈是你们从未见过的以弗所舞,小心被她勾走你们的魂!”
场间一片沸腾,四下里呼啸起伏的口哨和掌声中,一个高鼻深目的西方美女翩然登台。这女子细腰丰臀,肌肤白如凝脂,所跳的正是以弗所地区流行的以腰腹扭动为主的舞蹈,俯仰生姿,妖艳万状。
那高瘦怪人正是个幻术师,忽然长吟挥手。伴奏的鼓声骤然提高,空中随之幻化出一个高有数丈的女子影像,正是那跳舞女子的幻影,却十分清晰,肌肤晶莹如雪,双眸勾人心魄,更兼纤腰丰胸翘臀不住弹动,让场间更趋疯狂。
大秦国美女丽莎之后,各路中西美女轮番登台献艺。在美女身后,均是有一位幻术师卖弄口舌,同时以层出不绝的奇异幻术推波助澜。
有的是将美女的身形幻化得高如楼宇;有的将美女幻成四五位幻身,满场游走;有的将美女变成天女形状,在空中翩跹飞动……每名美女下台前,看客们都会将手中的金花抛上台去,以资鼓励。
黛绮给袁昇低声讲解:“这是万国花魁的第一步,先斗美女,以美女离场时台上的金花多少,决出今年的花魁!然后是斗宝,看谁赏给花魁的宝物最为名贵,最名贵的宝物会归属花魁,而花魁也会陪伴赏出宝物的富商三日。”
袁昇点点头,眼见有两位大唐美女摇曳出场,都引来了更加汹涌的掌声和金花,不由问道:“这里的看客虽以胡人为多,却更为推崇大唐美女?”
“是呀,可能因为大唐风物文化冠绝天下,在胡商的心底早生出‘大唐出产都是天下第一’的念头,只要有中原美女出场,总能博得更多的掌声。”黛绮的语声有些幽怨。
果然众美女和幻术师轮番登场,异彩纷呈,而大唐美女更能吹箫抚筝,曼歌吟赋,甚至跳起西域的胡旋舞来也不逊西域美女,引得看客们飞花无数。
在高台左首,有一面巨大金牌,上面随时更新标出当前的三甲,芳名之前分别冠以状元花魁、榜眼和探花之号。那妖艳的罗马美女丽莎表演后原本高居第一,此刻已被一名平康坊著名歌楼的名妓压下风头,退居第二。
每当高大的昆仑奴登着高梯去更改三甲名次,都会引起场间看客们起伏不绝的惊呼口哨声。
又一轮名花更迭后,第三名探花位置也被一名大唐美女占据。看客们四下里呼哨声中,台上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细密的琴声,犹如清泉出山,让人心神一旷,场间立时静了下来。
一个美女怀抱素琴,款款而出。
“玉鬟儿!”袁昇一声惊呼。
果然,是玉鬟儿登场了。此时夜色已深,高台四周的灯芒更加异彩纷呈。璀璨的灯光映得玉鬟儿那张皎洁的玉面愈发流光溢彩,美得仿佛不似凡间女子。
“原来她就是你要找的玉鬟儿,果然好美呀!”黛绮也不由得一声轻叹。
袁昇也发觉,夜色里的玉鬟儿确实太美了,虽然素面朝天,但美眸转盼生辉,娇媚天然,便似天女临凡。但不知为何,他却从那明丽照人的笑容中读出一丝难以掩藏的凄楚来,就如在金吾卫衙司中提审时见到的那样,她眸间隐着一抹秋雨般的忧虑。也许正是这种凄艳,让她更增了一种迥异凡尘的美丽。
她双手轻抚瑶琴,绕台翩跹游走,而那把素琴不知被施了什么幻术,始终在她胸前凭空凝住。琴声如梦如幻,她的步法也轻灵奇幻,又与琴声起承转合丝丝入扣,当真顾盼生妍,妙态百出。
与别的美女出场时总有幻术师在旁喋喋不休迥异,玉鬟儿抚琴游走间,场间再无异声,甚至连欢呼声口哨声都少了。众胡商只是全神盯着高台,似乎觉得哪怕呼哨一声,也是玷污了这人间绝色。
琴声袅袅渐息,玉鬟儿以一个绝美的姿势顿住。
看客们正待喝彩,忽然间,她的身侧又生出四只藕臂来,她肩上竟也多出了两个头。
这是三头六臂的观音之相,只不过每个头都是凄艳的玉鬟儿。
更奇的是,高台上飘下一股浓郁的幽香,让众人心神生出阵阵恍惚。
众胡商震惊之际,玉鬟儿身上的手臂越变来越多,她整个人也愈发明亮起来,仿佛自体内生出了一种圣洁之光。
本已停息的琴声暴然紧密起来,那些手臂上方均多出了一把素琴。许多只素手在抚琴,许多面素琴在欢鸣,许多道奇香迸射而出。
玉鬟儿的三面头像却似嗔似怨,愈显凄艳摄魂。美人仙姿、缥缈天香与灯芒光焰交映生辉,鬓影衣香,一切都美得似梦似幻。
直到玉鬟儿翩然退下,场间才爆起如雷的喝彩声。
“傀儡蛊!”袁昇忽地揉了揉鼻子。
黛绮惊道:“你说什么?”
“这香气让人闻了后便心神摇曳,这味道……正和傀儡蛊的香气一样,只不过又浓郁了百倍!”袁昇曾冒险培植过一段那些蛊丝,对此深有体会,“傀儡蛊除了致人死命的蛊丝,还有这能蛊惑人心的香气!”
毫无意外,玉鬟儿艳压群芳,夺得了真正的状元花魁。
花魁已定,但真正热闹的斗宝才开始。稍时,玉鬟儿被装扮一新,头戴镶金嵌玉八宝凤冠,披着虹裳霞帔翩翩出场,浑身珠光宝气,光彩耀目。众胡商都是行家,一眼便看出她这身衣冠裳裙价值不菲,不由齐声惊呼喝彩。
“在下愿出夜明珠一颗,产自罗马的夜明珠,可能在整个大唐也不会找到十颗这样的珠子!”
抢先站起来的正是那位半裸上身的罗马幻术师,手举一颗明珠。瞧那珠子滢澈明亮,光华缭绕,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众胡商一阵骚动,高台上早有珠宝行家走过去,恭敬取过明珠认真鉴定,然后高声唱道:“极为罕见的夜明珠,值钱三百贯!”
台下掌声四起,玉鬟儿也向那胡商施礼致谢。
袁昇则不禁瞠目结舌。要知大唐当时的物价,买一匹好马只需二三十贯钱,在寻常州郡买一座二十多间屋舍的大宅子,也不过二百来贯,而这颗夜明珠至少要三百贯,足见珍贵。而出价的胡人不过是为了得到花魁玉鬟儿的三日相伴。
胡商们天生喜爱宝物,每每看到真正的宝物,都会兴奋无比。而那位罗马商人开了个高价的头,登时便有好斗的胡商不甘人后,先后献出宝物叫价。
黛绮低声解释着:“胡商们的斗宝,以新奇为先,并非以量取胜,不是你出十万贯,我出百万贯,那就毫无意思了。但他们今晚如此疯狂,委实罕见,我瞧这里面有几个胡商是这盛会主人请来抬价的。”
“还有那些香药,里面早已掺入了傀儡蛊!”袁昇游目四顾,此时高台四周都是各色铜铸香炉,炉内不知燃了什么香,袅袅浓香,无疑让客商们更加兴奋。
“西域紫琉璃精雕玄武形香炉,造型奇绝,值钱三百五十贯……”
“赤玉玛瑙九凤朝阳玉佩一对,玉质罕见,值钱四百贯……”
在鉴宝师高声唱和声中,诸般宝物层出不穷,一轮又一轮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依着赛宝盛会的规矩,遇到价值高的献宝出现,前面价低的宝物便会物归原主。取回宝物的胡商却都觉得大丢面子,个个一脸沮丧。
但随着宝物价值的越来越高,胡商们也不大敢再行出手。眼见热闹渐消,一位矮小胡商起身高唱道:“玉鬟儿小姐漂亮得顶呱呱,自然也要顶呱呱的宝物才能配得上,某家愿出于阗玉精雕六女仙酒盏一套!”
说着将手一挥,那只硕大孔雀翩然飞来,长尾下方的彩条上拖着一方锦匣,稳稳放在台间那西域造型的高案上。锦匣落案的刹那,孔雀忽然炸开,碎成万千耀目光点。
众看客齐声喝彩呼哨,一半是因为这手惊人的幻术,更多的是震惊于锦匣内的宝贝。孔雀光点消散后,高台上方出现了锦匣宝物那巨大而清晰的幻影。
那是一套形制别致的玉盏,盏上配以浮雕天女形象,六大女仙或歌或舞,冉冉欲飞,当真妙至毫颠。
鉴宝师大步上前,又惊又喜,叫道:“果然是极品于阗玉,玉质绝美,雕工独到,值钱……一千贯!”
惊呼喝彩声山呼般响起。对宝物的热爱早已融入胡商的血脉中,每当看到这种极品宝物,他们在羡慕惊叹之余都会由衷地钦佩,钦佩对方拥有宝物的财力、眼力和魄力。
玉鬟儿却在台上呆愣住了,她没想到最后这位金主竟是位侏儒。望着那侏儒胡商恶心的笑容,这位新晋大唐京师花魁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台下忽然响起一声长笑:“于阗玉吗,这可算不得极品!”
笑声竟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来吧,老夫来给各位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极品于阗玉。玉鬟儿姑娘国色天香,便敬献一套于阗美玉妆台!”
听得这道笑声,袁昇的全身骤然绷紧。这声音太熟悉了,慧范,竟是慧范那个老狐狸!
长笑声中,一条神龙悠然从空垂落。这神龙太过巨大了,简直是垂天之云,与它相比,先前那侏儒胡商所幻的孔雀就是个小孩子玩具。
众胡商惊叹声中,神龙将口中所衔的一方玉石妆台恭敬地放于高台。随后,龙目射出两道精芒,妆台的幻影骤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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