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残余的罡气,吃力地将钉在自己肩头的那把漆黑铁剑拔出,轻叹道:“师尊,我们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如果重新回到过去,您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回到过去,回到什么时候的过去?则天女皇的退位,我能阻挡吗?天下去周归唐,今上登基,我能阻挡吗?今上既能登基,那么韦皇后专权,便是大势所趋,剩下的许多事便都是大势所趋。明白吗,除了这条路,为师根本无路可选。”
“人生真如一场大梦,却少有几场美梦,多是一场梦魇,便如那个魇咒一般,亦梦亦醒,恐惧难言。”慧范的老眼内生出一阵波动,苦笑道,“人世间的许多事都如一场难以醒来的梦魇,在梦魇中我们只能拼命前行,根本没有回头顾盼的机会!便如你,袁昇,你能回头吗?”
袁昇慢慢抬起头来,跟他深深对视。虽然在他们身边都是无数的安乐公主、韦皇后等各色形象在群魔乱舞,虽然两人身上血迹斑斑,甚至脸颊都露出了累累白骨,但二人的眼神依然坚毅。
说来也怪,两人这般对天魔视若不见,身上虽然遭受巨大的痛苦,但心神反而凝定了下来。
终于,袁昇沉沉叹道:“我的这条路几乎都是师尊设计好的,自然也无法回头。好在,”他的眼神倏地明亮起来,“我始终不相信我的人生是一场梦魇。最终,我做回了我自己。”
“明白了吧,”袁昇忽地大喝一声:“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我永远不会违背己心,只会做我自己!”
蓦地一道乌光自袁昇手中飞出。
那是适才陆冲施法射入的铁剑。
陆冲曾御剑纵横江湖多年而罕逢对手,除了他出类拔萃的天资,便因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剑实是一把颇为出众的法器——紫火烈剑。此剑极难驾驭,在被陆冲炼成法器之前,已近五十年无人能够驭使,可自被陆冲修炼成功,却耀发出了极大威力,有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之效。
本来这把剑极难运使,但因剑上淌满了袁昇的血水,无意间却正与一门“血祭”的炼剑之道暗合,饶是如此,袁昇暗自凝神许久,才将它运劲挥出。
这也是袁昇的全身罡气之所聚,纯是他的最后一搏。
紫火烈剑并没有射向慧范,而是气势凛冽地冲向那面壁画。
剑气到处,大殿内三面巨墙的壁画发出连绵不绝的呻吟,跟着纷纷绽开裂纹。
“不!”慧范发出沉闷的嘶吼。
他适才全心凝神应对天魔,没料到袁昇竟会如此破釜沉舟地全力一击。
吼声未绝,那幅惊世名画《地狱变》已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化作了无数的碎屑、尘埃。若不是大殿内有八根明柱支撑,整个殿顶只怕也会轰然倒塌。
满空乱飞的齑粉烟尘中传来数道尖锐而惊惶的尖啸。那些脸色晦暗的皇帝李显、神色倨傲的韦皇后、灿若春花的安乐公主、冷漠如石的宣机国师等各色形象前一刻还在疯狂地撕扯啃咬二人,下一刻便齐声嘶号,迅疾无比地变得黯淡稀薄,跟着化作流星状的白光,在殿内飞旋一圈,随即穿窗而出,射向浩渺的天际。
一道、两道……共有九道白光先后射出。
与此同时,袁昇与慧范身上光影闪烁,血肉模糊的身体迅速复原,仿佛从未有过丝毫破损。
“九道……一共有九位天魔,原来这就是师尊所谓的‘九首天魔’!”袁昇轻叹一声,“天魔已逝,法阵已破,师尊还要杀人灭口吗?”
“其实,真正的九首天魔,其复杂凶险要远超你的想象,”慧范缓缓摇头,眸间泛出诡异的幽光,“这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只不过,为师这时候还不能告诉你。”
九首天魔,居然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袁昇的心便是一沉,却没有应声。
慧范的脸色变化极快,转眼间目光重又变得混沌而温和,呵呵笑道:“你能克除心魔,足见道境大进。师尊早已奈何不得你了。嗯,贫僧倒忘了,令尊还是金吾卫首领,你要将我这妖僧捆了去见官吗?”
“师尊早知道,我也奈何您不得的。”
袁昇神色一黯,叹道:“我是灵虚门最得意的弟子,又怎能捆绑自己的师尊。我被您指定为玄元观主,自然要全力维护灵虚门。我能做的,也只是对您视若不见。”
慧范笑得真似一个狡猾的老波斯商:“是啊,现在的答案不是很好吗?玄元观弑君案根本没有发生,除了你我,别人谁也不知。官员百姓们只会津津乐道于你的神通和胆魄。至于那惊世骇俗的壁画恶鬼杀人案,也早已被你破去了,波斯妖人檀丰被斩,妖孽已除,天下皆大欢喜。”
是啊,这是一个双方皆大欢喜的结局,袁昇在心底无奈地叹息。甚至连自己的老爹都会很欢喜。奇案破了,妖人伏法,两大公主他都没有得罪。
甚至连那盏万众瞩目的七宝日月灯都神奇地重现于世。只怕这一切都在慧范这位师尊的算计之中。
慧范,自己从前的师尊,鸿罡真人,他策划了一切,操作了一切。但偏偏,他又算计好了一切后果,哪怕自己现在洞悉了他的一切奸谋,却对他无能为力。
“那我最后送你两个字吧——放下!”
袁昇的目光有些疲倦:“这本是师尊当年教导我的话。对世间的一切,尽都视为如梦如幻,才是真正地放下。钱财、权势、声望乃至情欲,过分执着于任何一种,都会带来巨大的痛楚。执着越深,痛苦越大。这时候我才悟出来——过分执着的本身,才是真正的梦魇。那么,放下吧,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师尊了!”
慧范默然无语,但微微抽搐的脸肌,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起伏。
“袁昇!哈哈,祸害活千年,袁昇你果然还没死!”大呼小叫声中,陆冲如飞掠至。
适才那面《地狱变》壁画被毁,寄居其上的天魔飞散,阎罗殿外的法阵不攻自破。陆冲才得以冲入殿内,招手之间,刚刚毁去壁画的那把紫火烈剑便乖乖飞入他手中。
眼见袁昇虽然受伤,却还能支撑,陆冲放下心来,大喝道:“这老胡僧如何处置?我瞧他处处古怪,非奸即盗!”
袁昇摇了摇头,凝视着慧范,沉沉道:“刚刚说了放下,既然那些痛苦无法忘记,那就干脆放下,视若不见吧。”
他这话一语双关,俨然是给慧范一个答案,既是说对两人心中的苦痛要视若不见,也是说对慧范的神秘身份视若不见。
慧范也露出心照不宣的淡笑:“视若不见,那就对了。无论是朝廷,还是修行,都应如此。”
听得他二人的话,陆冲如坠云里雾中,但瞥见二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便很知趣地没有追问。眼前这个有些油滑的老胡僧,总能带给人一股莫名的威胁感,没想到,袁昇竟似与他达成了某种神秘的约定。
“大郎临行前,老衲还有一件礼物请君过目。”慧范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件物事,打开来,却是一卷不大的书轴。
隋唐时代的书,多为卷轴书,纸张沉厚,所谓“揽之则舒,舍之则卷”。此时慧范取出的,就是一卷精心装潢后的书卷,看那轴材竟是最珍贵的红琉璃轴。
袁昇嗜书如命,又见慧范抬手间那书卷内竟露出一幅画卷,不由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何书?”
“天书!”
慧范幽幽地笑着,展开了书卷,却见书卷首页绘着一件奇异物件。好在袁昇道士出身,对此物倒不陌生,认出那是一座炼丹炉,不由心中一动:“难道这卷书当真是一本修炼秘籍?”
“这座丹炉是一切的缘起,只不过时候未到,你是看不出的。”慧范继续展开书卷,“后面这幅画,你应该明白吧?”
第二页展开,又一幅画映入眼内,袁昇的脸色瞬间僵住。
那竟是《地狱变》。只不过在《地狱变》的整幅画卷上方现出一条狰狞的神龙,龙身盘旋而下,融入阴郁的地狱。
此时此刻,这神秘莫测的老胡僧展开这幅奇异的《地狱变》书页,到底有何深意?
袁昇和陆冲对望一眼,均是心下戒备。
“老衲需要个见证之人,袁昇,你正是不二之选。”慧范又吐出一句奇怪的话,随即从书卷中扯下了那《地狱变》的书页,凑到了蜡烛前。
烛火很快舔燃了那页画,火焰蹿起老高。
“这到底是……何意?”袁昇蹙眉低喝。
“你这时候还不必知道。”慧范的老眼灼灼闪动着,“但你是这整卷天书的见证之人,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袁昇冷哼一声,但目光扫过,看到画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心中便腾起一种不祥之感。他不愿在这老狐狸面前再停留片刻,向陆冲无力地摆了摆手,便在他的搀扶下大步行去。
走到殿门,他忽又回头,道:“对了,玄元观内似乎还有个内奸吧,今后要给我老实些。最后关头,万岁所抽的签匣,被人偷换了许多下签进去。这定是你妙手安排的杰作吧?”
当时在抽出灵签的一瞬,袁昇清楚地看见,皇帝的脸孔僵硬了,沉了沉,万岁才勉强大笑说是“大吉”,跟着便将签子抛入了灵壶。为此袁昇早早留意了那支灵签,事后忙找出来看,竟是下下签,签文险恶。
“不得不说,万岁也很会演戏,不过,”慧范将那书卷慢慢卷起,直到最后页首那幅炼丹炉终于卷好,才晃了晃那书卷,“如同迷魂术一样,种子已经种在了天书中,万岁的大势已定了。”
“天书,难道那书卷……”袁昇的心突地一颤,仿佛心底已被一股莫名的阴云笼罩,忍不住提气冷喝道,“我说对你视若不见,只是眼下,而且只是看在我师尊鸿罡真人的面上。对你胡僧慧范,还请自重,若你今后再行不轨之事,我一定要将你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慧范奇道,“你是个道士,又不是捕快,更不是金吾卫啊!”
“是的,我要出山了,大唐辟邪司!还请自求多福!”
“出山,大唐辟邪司?”慧范不由得愣住。
袁昇却没再言语,只深深一躬,在慧范疑惑的目光中,和陆冲并肩出了殿门。
上卷 梦中身 尾声
还是那套清静的隐修精舍内,案头上放着的是一坛“梨花烧”。那是近年才由西域传入长安的烧酒,力道之大,远胜于时人喝惯了的粮食原汁酿酒。
饶是袁昇和陆冲都是玄功过人,但痛饮这种入口后就化为热浪的烧酒,也不由得醉意渐起。
“看来那个波斯美女真的喜欢上你了,需要本剑仙牵线搭桥的话就说一声!”
陆冲说着便大笑起来,“说起女人,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安乐公主,你到底是怎样勾搭上手的?”
“从来没有勾搭上手。我只是给她看看病而已……”袁昇笑了笑,将二人的故事简略说了。这些话他一直深埋心底,从没对什么人如此详细地说过,即便是他的师尊鸿罡真人,也只是隐约说过些烦恼而已。此刻对陆冲这个出生入死的朋友一番诉说,也算是一种深刻的倾诉吧。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去拜访安乐公主时,她那种媚意流转的目光,不由得幽幽一叹:“是的,她很美,但我并不喜欢她自以为是地向我展示她的美。只可惜她不懂,她常常喜欢向我展示自己媚态外露的美!”
陆冲大头连摇:“你最后这句话说得太过高深,我实在不明白。”
“嗯,我只喜欢她的本原之美,不喜欢她故作姿态的美!”
陆冲再也忍耐不住,恨铁不成钢般地咬牙道:“恕我直言,那位安乐公主其实就是在耍你,拿你当个傻子般地在耍弄!”
“我知道……不过,无所谓!”袁昇还是淡淡微笑。
“知道,你还无所谓?”陆冲几乎是出离愤怒了。
“我自喜欢她,她不必喜欢我。我甚至知道她在利用我,不过那又如何?我还是要全力护着她,将她拉回来,不让她坠入深渊。”
“可你在她眼里,也许只是匍匐在她石榴裙下的一只小狗。到了危急时刻,若有必要,她甚至会毫不在意地杀了你!怎么样,伤心吗?”陆冲笑得有些欠抽。
“自然伤心,不过,无所谓吧。”袁昇继续淡淡微笑,“我只是想,尽力对别人好一些,至于旁人对我如何,全无所谓。”
陆冲彻底愣住,呆了片刻才由衷叹道:“服了!老兄绝世情圣,陆某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话可说。”
袁昇又只笑了笑,心神却倏地念及了半年前,自己被请去给她疗疾时的情形。
那时自己初次踏入那满是馥郁幽香的闺阁,见到了艳绝天下的公主。
当优雅的袁昇走到安乐公主面前时,斜卧软榻的美艳公主不觉双眸亮了亮。在他细致地问诊,舒缓地下针和施展布气催眠之法后,公主竟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幽幽地道:“你很好,看到你,就能让我觉得安心……你不许走,我要你在这里,一步不离地陪着我……我才睡得安心……”
她那身粉色纱衣上绣着百花争妍图,包裹着她起伏婀娜的玲珑体态,横卧榻上,便如一朵盛放的绝艳牡丹。
他被她握着手,觉得那柔荑很软,却有些冷。那时候,他的心怦怦地要跳出胸膛。
直到那双明艳绝伦的美眸终于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不再颤动,他才抬起头,便看到了那盏熠熠生辉的宝灯,精致,奢华,散发着迷人的光晕。
“那盏灯!”
袁昇忽然从沉思中惊醒,喃喃出声。
陆冲斜睨着他,笑道:“什么灯?”
“这场大案已经了断,但偷盗七宝日月灯的人,却还没有抓到。”
陆冲呵呵笑道:“你莫不是喝多了,偷灯的檀丰,早被老子砍得七零八落了。”
“不是他!”袁昇收敛了笑容,“偷灯之人,应该是你!”
“我?”
“其实,当初你之所以被青阳子等人追杀,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袁昇一字字地道,“你,是一个潜入宗楚客相府内的卧底细作!你早就在暗中刺探韦皇后一系,所以你才在荒庙脱险后,又会潜入西云寺继续卧底,因为你也一直在追查檀丰的底细。所以,你才能顺利助我破案,当场擒住了檀丰。若我猜测不错,安乐公主丢失的那琉璃宝灯,也必是你做的手脚!”
“你是在诈我吗?”陆冲轻摇酒盏,依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