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但你也可以把这当成真实的梦,”美梦般的眸子紧攥着他的心魂,她忽然轻轻地问,“你爱我吗?”
袁昇的脸更热了,却毫不思索地道:“我爱。”
他心底有些奇怪,爱,这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字眼,也许是异国人改用了大唐的语言,却改得活灵活现。
“从一开始吗?”
“不是,开始只是怜惜。后来,我们在一起日子久了……”
“也许开始时就爱,只不过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两个人的话都是火辣直白,也许因为在梦里面,抛去了所有伪装。
袁昇一阵激动,忽然抱住了她。这是真实的身体,柔软,温暖,芳香。黛绮的脸变得火一样红,忽然仰头向他吻来。
红艳的唇带着花蜜般的芳香。他却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那里有一扇门,可以钻进女郎心底的门。
在两人唇瓣交融的刹那,女郎羞涩地慢慢闭上双眼,那扇门即将关闭。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的心底急速涌起那串真言。
下一刹那,轰!
门打开,他冲入了门后。
门后就是她的心内世界,奇异,美丽,到处都盛开着美丽的花朵,远处是波涛汹涌的湛蓝大海,海边有奇形怪状的建筑。
正如女郎所说,她已向他完全敞开了心门。袁昇又推开一扇门,进入下一个深邃的世界。
他看到了巍峨的大船,络绎的商队,女郎的身边有一位和她很亲近的老人,似乎是这商队的小首领,在上船前郑重叮嘱女郎什么。美丽的女子不得不戴上了面具。
大海波浪翻涌,商队长途跋涉来到中土大唐的广州后,又辗转来到雄伟的长安……熟悉的街衢,充满异域风情的平康坊,大声欢呼的京师观众……
他无暇多看,再推开了一扇心门,便看到守护女郎的老人被抓了。不住哀号的老人仰起头来,那张脸,竟然是……莫迪罗。
袁昇大惊,在西云寺外就被檀丰腰斩的波斯艺人莫迪罗,难道竟和黛绮关系紧密?跟着便想到,师尊给自己疗伤时,梦中所见被九首天魔折磨的波斯老人,似乎也是莫迪罗。
一时间疑云迭起,他的头有些眩晕。
只是抓住老人的家伙则被一团迷雾裹住,形貌模糊,袁昇不得不集中全部心神,仔细分辨。
忽然间黑气一闪,抓人者突兀地钻出迷雾,双眸锐利如电。他认得那家伙,一张惨白的波斯人脸孔,正是檀丰。
檀丰的眸子熠熠如剑,直逼过来。袁昇的心猛然抽紧。
原来根源在这里,自己推开一扇一扇的心门,探寻黛绮的内心。但没想到,在黛绮的心神深处,还潜藏着檀丰这样一位高手的元神意识。
大事不好,逃之夭夭,袁昇的元神飞速向回逃脱。
他才动念要逃脱,檀丰的眸子已如有感应般变得愈发锐利。袁昇全力飞奔。这种纯意识的飞奔本该极为轻松,但四周的空间都扭曲起来,变得黏稠冰冷,寸步难行。
袁昇知道只要稍有不慎,自己的元神就会被永久禁锢在黛绮的精神世界中,那时候现实世界中的自己,也会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活死尸。
一扇心门,又一扇心门,被他吃力地打开,再挣脱出去。
忽然间檀丰厉声大喝,犹如魔王的怒吼,霎时天地间一片漆黑,身周的一切都改变了形象,这里不再是黛绮的元神世界,而是……地狱变。
地狱变的壁画从檀丰眼中如画卷般闪出,却无比真实,光影闪耀间,一个又一个的恶鬼从他的眼中,从那些壁画中钻出,疯狂地冲来。
他们狞笑着、狂叫着、哭号着折磨着一个又一个的罪人。那些罪人表情痛苦,不停地哀号。
袁昇发现,恶鬼们折磨的那些罪人都是自己,无数个自己正做出各种各样的痛苦神情。
他再也找不到黛绮的心门,全部元神都被阴冷的雾气缠绕住,那感觉寒透骨髓。他不禁浑身打战。
原来这是一个可怕的圈套,檀丰早知道自己会探寻黛绮的元神世界,所以预先埋伏了一个这样可怕的杀招。
万分危急之际,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团烈火,四周的地狱惨状竟随之一黯。
袁昇的心神刹那间一片清明,他猛然向恶鬼当中最大的魔王撞过去。这一撞,竟从那庞大身躯当中钻过,那里正是黛绮的一扇心门。
轰的一声,他终于冲了出来。冲出前的一瞬,回头看时,他发现那团火光最后幻化成了一双眸子,美艳绝伦,风采撩人,正是黛绮的美眸。
只是不知为何,黛绮的美眸却淌着泪水。
光焰渐渐消散,淌泪的明眸也慢慢黯淡下去。
这情景太过诡异,最后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狱、恶鬼、花朵、商队、明眸……齐齐消逝不见了。他盘坐在自己的书房中大汗淋漓,夜色正深,四周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呼呼的喘息声。
难道又是一个梦?
“我低估了你,你居然也精通梦功,刚才竟反制了我的心神。”轻柔如梦的叹息自身后传来,素白的玉手按在他的肩头。
他猛然回过头,黛绮没有戴面具,仍是那张美艳的脸孔,唇边渗出一串血水,却带着一股别样的诱惑。
袁昇低叹:“陆冲说得没错,一直是你,在用邪法控制我,对吗?藏在你心神深处的那个人是檀丰吧,他为什么控制你?”
黛绮没有回答,目光中五味杂陈,有震惊、失落,更多的却是酸楚。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袁昇大喝起来,“就是为了杀死我的师尊?”
“你不懂的,你不懂的……”女郎终于抛下一声叹息,转身便走。
“小妖女,这时候你还想走吗!”
随着这道冷喝,一身白衣的陆冲突兀地现身,挡在门口。森冷的剑气横空掠来,死死锁住了黛绮的身形。
黛绮绝艳的面孔变得毫无血色,转身望向袁昇,道:“你要怎样处置我?”
陆冲冷笑道:“简单,问出元凶,再一剑杀了。”
“放她走吧,虽然她骗过我很多次。”
袁昇怅怅地望着黛绮,沉沉道:“谢谢你,让我有过一次很美的梦……虽然只是梦,但不管怎样,那一刻,我很快乐。”
顿了顿,他又叹道:“很久了吧,我都没有这样快乐过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闲时和黛绮聊天,她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你应该再快乐些啊,为什么不快乐呢?”
黛绮忽道:“你看到了我的心,我也看到了你的心。我见到了那个女子,真美丽啊,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快乐些。”
袁昇的身子忽然突突发颤起来,两行热泪倏地滑落,急忙转过头去。
“多谢你不为难我,告辞!”她幽幽叹了口气,黯然转身而去。
陆冲见黛绮飘然远去,不由怒道:“袁昇,你当真放这妖女走了吗?你这人号称修道天才,想不到却是个十足的蠢材。”
袁昇缓缓道:“留下她也没有用。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留下她,至少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主谋!”陆冲余怒未消。
袁昇不语,良久,才黯然一笑:“她的心神中已被厉害角色下了魇咒,你抓住了她,她也供不出那人是谁。好在,我已经看到了那个人……”
“谁,是檀丰吗?”
“眼下还不好说,”袁昇摇了摇头,“陆兄,我们的麻烦不小,你还有兴致干下去吗?”
陆冲翻起白眼:“当然有,老子现在简直是兴致勃发,一发难收了。”
上卷 梦中身 章节八 心结
第二天一早,按照与陆冲分头行事的约定,袁昇又赶回了大玄元观。
他苦思半晚,觉得这座由玄元旧观基础上改建而来的宏大道观其实颇为神秘,甚至可说是疑云重重。
比如,师尊功力深厚、素来康健,但近年来耗费心血过剧之事,主要是督建这大玄元观,据说师尊吃住都在玄元观旧院内的某处,那么其起居之处是否异常,其饮食是否曾中毒?
比如,在自己昏倒的那段时间内,到底有什么人曾经进入过师尊的那间丹房?
还有,师尊曾降伏了会危害京师的九首天魔,将其镇于锁魔苑内的镇元井内。但此时反过来一想,便觉有些古怪——在一座敕建的新道观内,为何偏会有一处所谓的禁地?
还有最紧要的,师尊的掌心为何会现出那道诡异的天魔之箓?
观内的众道士都已换了孝衣,大师兄凌髯子正在前后忙碌,指挥人手布置灵堂等后事。袁昇仍觉得有些似梦似醒的古怪感觉,更因他多年来一心精修,对这些俗务知会不多,也就帮不上多大的忙。
昏昏沉沉间,他被两个小道士伺候着换了孝衣,便再来到师尊的棺椁前守灵。前任首席国师鸿罡真人突然羽化的消息已传了出去,这一日已陆续有道门高人赶来吊唁。袁昇少不得又要陪着大师兄一起应酬接待各方来客。
这般忙碌了大半日,直到日色西斜,袁昇才消停下来。
黄昏时分,大玄元观的后园显得颇为冷寂,数丛疏竹在暮风下发出萧萧的低吟。袁昇便在飒飒竹吟中踱着步,不知不觉间,便又走到了那个神秘之地。
夕阳的最后一抹红照在“锁魔苑”三个大字上,平添了几分阴森。袁昇觉得那抹余晖仍在悄悄地流动着,似是一只狡诈的眼睛正偷窥着自己。
这扇门背后,就是本门中人连谈话都被列为禁忌的东西——九首天魔。
佛教中称天魔为魔王、天子魔。道教将魔分为十种,有鬼魔、阴魔、阳魔等等,而魔力最上者为天魔,诸般解释,各持一说。以袁昇之广博见闻,也从未见过此物,只是从个人之理悟,觉得那应该是另外一重天地的魔灵,因而有万千变化。
这九首天魔之说更是缥缈而诡异,也只有四大宗主这些级别的道门高人才隐约知道些消息,那这里面到底封存着什么样的秘密?或许只有打开这扇门,才能知晓师尊掌心那道天魔之箓的秘密。
袁昇伫立在夕阳残照间,心底疑惑万千。
蓦地一阵暮风袭来,吹得竹丛的枝叶乱摇,似有许多暗影在仓皇地晃着。
“是谁?”他心生感应,猛然回过头来,正瞧见竹影间二师兄凌智子那张有些尴尬的白脸。
凌智子见已被他发现了踪迹,只得缓步走出,干咳一声:“十七弟,我见你昏昏沉沉的,怕有什么闪失,便跟过来瞧瞧。”说着压低声音,“前面可是本门禁地,你在此徘徊做什么?”
袁昇冷冷瞥了他一眼,看来这家伙鬼鬼祟祟地跟了自己许久。暮光下,二师兄这张脸更显得有些虚假。此时若论地位,他是大玄元观新任观主,远在二师兄之上。他便也懒得再虚假客套,道:“二师兄,小弟有一事请教。我记得师尊生前,一直是你随侍左右的。师尊的饮食,近日来可有何异常?”
凌智子的脸色有些古怪,却还是极镇定地点了点头:“师尊饮食向来清淡,这你是知道的,近日来也是如此。若说变化,就是吃得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已近辟谷之境。”
“辟谷之境?”袁昇一惊。辟谷是道家的一种修炼之法,最高明的道家高人甚至在辟谷时可以几日不食。很奇怪的是,师尊既然要督造大玄元观大费心血,为何还要辟谷少食?
他叹口气,又问:“我在昏过去之前,也是看到二师兄第一个冲进屋来。这么说,你是唯一见到师尊仙逝时的人了?”
凌智子的脸色更僵,沉声道:“我在门外听得异响,便冲了进来。但刚冲进来,便见你昏了过去。不过,大师兄几乎是前脚接后脚地跟了进来。是我二人一起,看着师尊仙逝的。”
袁昇无语。凌智子的这些话,隐隐地,也和大师兄凌髯子的话能互相印证。
“你放心吧,师尊寿终正寝,羽化成仙,走得极是安详。”凌智子轻拍着他的肩头。暮色中,凌智子的眸光亮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光。
袁昇跟他微一对眼,便觉心神一阵恍惚。凌智子的双目愈发闪亮,低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现在,你需要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美觉,最好再做上一个美梦。”
他的声音很轻柔,袁昇几乎就想在他温和的轻语声中睡去。师尊仙逝后,袁昇便心力交瘁,反而难以安眠,即便入睡,也睡得极不安稳。
“你撒谎!”
竹林内忽地传来一声怒喝。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闪到。这人方脸浓眉,面色黝黑,正是袁昇的五师兄凌尘子。
袁昇给这道喝声弄得悚然一惊,心神略定,登时狠狠瞪了凌智子一眼,暗道:“二师兄当真古怪,为何要对我施展这种迷魂邪术?是了,他也曾修习梦修术,但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候,他还不便跟二师兄撕破脸皮,只得向凌尘子点头道:“五师兄,你何出此言?”
凌尘子瞪视着凌智子,怒道:“因为他撒谎,师尊绝不是寿终正寝。”这位五师兄是个铁匠出身,性子耿介,此时怒气上来,双眼都瞪出了血丝。
凌智子一惊,冷哼道:“老五,你又饮酒了?这般胡言乱语!”对这位“打铁”的五师弟,凌智子还是敢摆出二师兄的架子的。
“你在撒谎,只因大师兄是和我一起进的丹房。我们进屋后,便见十七弟已然昏死,师尊也是奄奄一息,此外屋内便只有你。”凌尘子瞋目再喝。
“不错,你说师尊奄奄一息,那便没有仙逝,师尊临终前还不是当着大师兄的面,将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知怎的,凌尘子对这位二师兄颇为敌视,双目火红地瞪着他,道:“反正你撒了谎,有一便有二。关键是,在十七弟昏过去后,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住口!”凌智子闻言怒不可遏,双眸灼灼地回瞪着他,“那时是紧要关头,我急得心乱如麻,没记得你跟大师兄一起进来也很寻常。哼,我自然只记得大师兄,你又算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记住你?就凭这个,你便说师尊不是寿终正寝?”
二人的眼中都似要喷出火来,凌智子的目光尤其锐利。
袁昇心中一动:“二师兄难道对五师兄也要施那邪法吗?”忙挡在五师兄身前,温言劝慰。
凌智子还算性子缜密,知道这非常时期,最忌门内吵斗,便即拂袖而去。临走前只丢下一句狠话:“老五,师尊尸骨未寒,你便胆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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