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姑娘道谢:“亏得你告诉我莫迪罗曾去过西云寺,才让我顺藤摸瓜,擒住了真凶檀丰!”
听袁昇略述了案情,黛绮的神色竟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怎的?”袁昇笑道,“听到这么多的鬼怪杀人,难道吓到你了吗?”
“那倒不是,”黛绮的目光变得僵硬起来,缓缓道,“只是,这两天我常常昏睡,也常做怪梦。昨晚我便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你去了一个很大的寺庙,并在那里面描摹一面很大的壁画……”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勉强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怎样设的局,你早就知道檀丰化成了莫迪罗的模样在行凶作恶?”
女郎古怪的神情仿佛是一抹若有若无的阴云,让袁昇微蹙起了眉头。
上卷 梦中身 章节五 梦中身
此时听黛绮细问端详,袁昇心内又有些欢喜,摇头笑道:“我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这次恶鬼破壁杀人案阴森恐怖,最奇特的就是每次杀人,壁上的恶鬼都会减少一只。此事虽然惊人,但也露出不少破绽。我相信,那应该是一种神秘的颜彩,将鬼卒涂抹遮盖住了。这只能说明,作案者必是可以随意接触壁画的寺内胡僧。
“看到莫迪罗的尸身时,我便已怀疑檀丰了。莫迪罗陈尸之处没有多少血水,那张脸更被某种药水精炼过,显然他早已死去多日了。而莫迪罗死前一直跟檀丰接触,尸身又在西云寺外找到,檀丰如何也脱不开嫌疑。但要如何揪出这胡僧,却要费些心思。我作法时,故意用清水擦涂颜彩,其实只是装模作样,暗中早命陆冲在旁细察,看看有没有人在膜拜的时候敷衍了事,甚至别人都拼命磕头时,那人应该一直抬头偷偷留意壁画。”
黛绮很聪明,拍手笑道:“好主意,当时院中有百十人,原是不好分辨的,但胡僧们都很虔诚,大家都在拼命磕头,那人却虚假应付,那便很好辨认了。”
袁昇点头道:“况且,只用清水是绝对无法擦去那些颜彩的,这道理只有真凶知道,除了磕头时假意应付,这真凶的脸上还应该满是不屑,甚至还有冷笑。”
“嗯,如此一来,陆冲先生应该能看出些破绽来了,但最后,那壁画上到底还是现出了两个厉鬼的形貌啊,你是如何做到的?”
“那只是我用清水描摹出的轮廓,最后我运功一喝,又运上了画龙术,清水轮廓便会现出鲜红颜色。这时候,寻常僧众只当是神迹降临,拼命叩拜,但真凶则会震惊莫名。果然,那时全场膜拜,而檀丰竟愣在了当场。”
黛绮闪亮的眸中满是激赏,又问:“只是檀丰为何要做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呢?”
袁昇脸色一沉,苦笑道:“伤天害理只是表面,内里应该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他深知,檀丰装扮成莫迪罗行凶,并不难解释:莫迪罗只是个胆小的波斯艺人,没什么朋友,用他的模样作案,事后不会查到他的头上来。
奇怪的是,檀丰为何在做出安乐公主府内盗宝、金吾卫大牢越狱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之后,又造出西云寺的恶鬼杀人惨案?
难道仅仅是要将京师众人的目光引到西云寺来吗?
想到这一系列惨案的背后,很可能是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的斗法,他的心便愈发紧了起来。
“姑娘问得是,那檀丰为何要这么做呢?这话也正是我要问姑娘的!”
随着这声冷笑,陆冲大踏步走入屋中。
“这个,”黛绮一愕,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你的伤全好了吧,为何还要赖在袁公子这里?”陆冲坐了下来,摸出葫芦来灌了口酒,话锋咄咄逼人。
“用你管?”黛绮叉起腰,学着酒肆胡女的样子娇嗔冷笑,“姑奶奶想在这赖多久就赖多久。”
陆冲冷哼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凑巧,我约了青阳子在那破庙决斗,恰巧黑脸道士就顺手抓了你,而又恰巧,你还知道莫迪罗藏在西云寺?”
“那又怎么样,姑奶奶害你丢了一根寒毛了吗?你们还不是在西云寺抓到了真凶?”
黛绮一句话噎得陆冲哑口无言。
袁昇只得笑着劝解:“黛绮姑娘对我助益极大,而且也许她曾中过影魅术,患上了嗜睡怪症,不得不在我这里委屈几日了。”
“确是助益极大,比如易容术!据我所知,并非所有的波斯艺人都戴着一张假面皮,只有一种人戴,灵慧旅人!”
陆冲紧盯着黛绮,一字字道:“灵慧旅人是波斯艺人中最神秘的一支,他们生具异禀,最擅心神操控等类秘术。黛绮姑娘在易容术上的修为不俗,应该是灵慧旅人吧?”
黛绮目光一黯,随即冷笑道:“什么灵慧旅人的,没听说过。哼,倒是你陆冲,听那臭道士说,是宗相府内逃出来的,连我们波斯艺人都听说过宗相府内第一高手薛青山的大名。小心他找到你,像拖死狗一样把你拖回宗相府。”
陆冲脸色通红,拍案怒道:“老子会怕薛青山这狗贼?好,袁昇,你这房子多,给我腾出一间来。老子就在这儿等薛青山过来,瞧瞧谁是死狗!”
见他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袁昇无奈,只得命小童去安置房屋。
陆冲仍是瞧着黛绮万分不顺眼,但互嘲了几句后,就发现自己全不是伶牙俐齿的黛绮的对手,不由愤然起身,道:“好男不和女斗,昨晚除妖,闹了一夜,老子睡去了。”说罢便气哼哼地跟着小童出了屋。
屋内安静下来,黛绮才哧地一笑:“袁公子,你这朋友脾气好大啊,不过他怀疑我,也有些道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笑容有些无奈。袁昇忽然发现,这女郎的双眸其实很迷人。
“还有啊,我总觉得,”她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西云寺的怪案,似乎了断得太顺畅了一些。”
“太顺畅了些?”
“我也说不出有什么古怪,”女郎幽幽叹了口气,“还是说昨晚我做的那个怪梦吧,我梦见你去了一个很大的寺庙,看到一幅很大的壁画,并且有鬼怪从壁画上跳下来杀人,但最终你抓到了那坏人……是的,你做的这些事,我早就梦到过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袁昇一愣,苦笑道:“你说的这些,恰与我们大唐‘庄周梦蝶’的故事一样。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飞来飞去挺自在,醒来后不知道是自己梦见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变成了自己。”
“有趣得很!”黛绮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但我居然能梦到你做的一切,这比‘庄周梦蝶’要复杂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波斯人有个‘梦妖’的传说——梦妖,就是梦的妖怪,会把人吃进梦里面。难道说,你一直活在我的梦境里面?”
不知怎的,望见黛绮那双波光闪闪的明眸,袁昇的心也陡然一沉。确实非常古怪,是黛绮做梦预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自己侵入了黛绮的梦境?若说是“梦中身”那等魇咒,但黛绮是何时被人下的咒?
他正待说什么,忽见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人,正是吴六郎。
“袁公子,大事不好了,莫迪罗……啊,不,那个檀丰,又在白日里消失了。”
“怎么回事?”袁昇惊道,“他中了我的缚鬼诀,七十二个时辰内决计无法施展妖法巫术的。”
“不见了,就那么在大牢里白日消失了。”吴六郎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一般。”
急匆匆和吴六郎赶到了金吾卫的大牢,迎面便碰见了满脸无奈的老爹,袁昇忙问:“到底是出了何事?”
袁怀玉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招了昨晚当值的狱卒吴春和许四过来。
“小的吴春和许四那晚当值,听到六赖子大喊大叫,就跑过来了……真的,就这样,这家伙拉着自己结的绳子,就这样逃了。”
听狱卒吴春复述了案情,袁昇登觉脑袋发涨,怎么又是用“绳技”的幻术,连当值的狱卒、同牢叫六赖子的犯人都一模一样?
一行人到了檀丰逃脱的牢房,果然还是那间屋子,房梁当中还悬着那根绳子,囚衣撕扯后结成的绳子。
一种诡异的眩晕感蓦地袭来,袁昇默然片刻,才缓缓问:“你们赶来时,那犯人已爬到了何处?”
“爬到绳子的中上部了,我们赶来后就大声呵斥,那家伙一伸手,就抓住了房梁,继续向上爬!”
“你们赶来后,六赖子想必一定在大喊大叫吧?”
“正是正是,小的们厉声喝止,那贼犯哪里肯停……那家伙简直就是一道影子……”
袁昇仰头望着房梁,朗声道:“父亲大人,若小子推断不错,屋顶全无破洞,梁上也没有脚印和手抓之痕……这要犯精通的是一种波斯幻术,绳技。那人先迷惑了六赖子,又继续迷惑了两位狱卒……待狱卒打开牢门冲入,他则大摇大摆地离开。”
等等,哪里不对?
袁昇忽然生出一阵彻骨的寒意。是的,他说的话、听的话、看到的景象,都是曾经经历过的——眼前的一切,都与几日前,他侦破莫迪罗以幻术越狱的情形几乎一般无二。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在做梦?
接着他便看到,老爹袁怀玉挥手命一名衙役过去试试。那衙役拉住绳子便待攀爬,但稍一用力,绳子便断了。
“吴六郎!”袁昇再也忍耐不住,大喝起来。
吴六郎急忙闪了过来,一脸懵懂。
袁昇紧盯着他的脸,沉声问:“这檀丰已是第二次被抓了,前番他易容成莫迪罗,便以绳技逃脱,这次为何又让他故技重施逃掉?”
“公子说笑了。”吴六郎满脸惊诧,“这等以幻术逃脱的怪事,咱们可是头次见到。”
“胡说!”
袁昇大喝起来:“前番被抓的莫迪罗就是这样逃遁的,你们速去查阅卷宗。”
“哪用查阅卷宗啊,就是头一次。”狱卒们和金吾卫们都大笑起来,“公子莫不是在做梦?”
袁怀玉不得不咳嗽一声:“昇儿,你怎么了,中邪了吗?”
盯着老爹满是关切的目光,袁昇更觉头大如斗,莫非我真的在做梦,莫非我一直在梦中和现实世界的颠倒中吗?
他苦笑了一声:“父亲大人,我有些困倦,暂且告退。”踉踉跄跄地便向外走。
忽听狱卒吴春喊道:“袁公子,那到底什么是仙术,给我们露一手吧!”
恍惚中,众狱卒和捕快纷纷叫好。
袁昇下意识地抓起了那半截绳子,想运起画龙术抛出去,但猛然想到,这情形也跟上一次全然相同啊,霎时间心情全无,就这样拖着那绳子,茫然出了金吾卫的大狱。
他心头莫名地飘起檀丰那阴森的冷笑,跟着便闪过黛绮的那句追问——难道我一直在梦中吗?
是啊,先前黛绮曾说过,她梦到了自己在西云寺做过的一切。难道自己一直都在做梦,或者,自己是坠入了黛绮的梦中?
檀丰、黛绮、陆冲、莫迪罗,西云寺内的恶鬼杀人,自己又巧计擒凶,这些人这些事,哪些是真实的?哪些又是梦境中的?
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模糊感,似乎一切都是梦境。
上卷 梦中身 章节六 鸿门惊变
晌午时分,街上正热闹,满处喧嚷笑闹。偏偏袁昇觉得那些声音都听不真切,仿佛是遥远梦魇中的呓语。
他在人群中急速穿梭着,如飞一般地赶往大玄元观。这时候,也只有师尊鸿罡真人能救他了。
街衢正前方,赫然现出一座气势宏伟的道观,匾额上是万岁手书的“敕建大玄元观”六大金字。
唐高宗时,老子被尊封为“太上玄元皇帝”,并建造祠堂庙宇祭拜,长安京师便有一座很有名的大玄元观。其后武则天为了革除唐命,创建大周,不得不借助佛教之力,自称是佛家净光天女转生,被佛祖预言,将以女身做天下之主,此后全力崇佛抑道。那大玄元观也就荒废了。
三年前的神龙政变,李显复位。为了让世人皆知,大唐依旧尊崇李家始祖开创的道教,皇帝李显立即就在京师早年玄元旧观的基础上扩建形成这座规模最大的大玄元观,此时工程已近尾声,据说即将举行规模盛大的开光庆典。
踏进大玄元观的大门,袁昇便觉清醒了许多。
观内鼓乐悠扬,九九八十一位高功道士正在演练灵虚门的祈福开光法阵。数日后,开光盛典就要举行了。这次盛典非同小可,传闻皇室贵胄都要亲临拜祭老君玄元皇帝,主祭人可能就是风传要被封为皇太女的安乐公主,甚至有可能是当今二圣之一的韦皇后。
可想而知,众高道们的操演是何等认真辛苦。
袁昇一眼便看到了高台上端坐的鸿罡真人。他知道师尊自上次与宣机国师斗法失手,特别是耗损数十年功力镇住了九首邪灵后,便常常闭关,不见外客,难得今日一来,便在此寻到了师尊。
鸿罡真人年近七旬,却貌如中年,须发如墨,如神仙中人。他虽寂然而坐,但目光却笼罩全场,早看到了跌跌撞撞走入场内的袁昇。
“师尊!”袁昇赶过去扑倒在地,几乎在一瞬间,那些不真实的感觉竟消散了许多。
莫非这一切真的只是个白日梦?
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搀起来。袁昇才看清,那正是师尊身边两大侍者之一的二师兄凌智子。
“你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
在洁净典雅的丹房内,鸿罡国师听罢弟子的叙述,不由得微笑起来:“还记得画龙梦功的口诀吗?梦中身,画中龙,假中真……其实世间人都是梦中身,又有几人不是活在梦中呢?至于你眼前的偏差,缘起当是你的心魔所致,根源则是你中了西域一脉的魇咒!”
“魇咒?”袁昇一凛。
“相传西域秘术中有一脉邪法,名为魇咒,可使人时昏时醒,如坠梦中。不过魇咒只是外感外因,内因则是你的心魔作祟。你修习的画龙术本就是梦功,讲究以元气为笔,以观想如梦,以符咒催运,修习之时与做梦有何差别?你这半年来用功过甚,便如对自己施了迷魂术,实是心魔作祟,走火入魔了。”
“当真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心魔作祟,走火入魔?”袁昇浑身冷汗,急忙叩头道,“请师尊救我。”
“西域这一脉的邪术魇咒颇为阴险,为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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