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般是这样的,随口说的话,大多不会过脑,多半为真心话。
而深思熟虑后的,通常是美化过的,加过滤镜的。
也就是假话。
所以苏大为才会暗示给其他人,盯住常平。
方才这常平与自己所谓族兄说话,虽然全程苏大为他们都是亲眼所见,但谁知道,有没有暗号切口?
所以才让苏庆节先一步出去,跟上那常忠,通过他后续的动作,来做判断。
身在敌国,不得不步步小心。
更何况,发现常平说辞里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这意味着危险程度大为提高。
李大勇留下的情报网,已经被百济摧毁,连同他自己都身殒在此。
在剩下这些残余的暗线里,一定有出卖李大勇的人。
或许是常平所说,那布帛上所记的几人中之一。
又或许……
正是常平本人。
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一切皆有可能。
“这个我可以解释的,苏郎君,听我说……”
常平举起双手,喘息道:“李郎君在出世的前几天,曾暗中命我与其他人脱离联系,断掉各条暗线,提防危险。我想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而抄写馆藏资料人名,也是李郎君吩咐我去做的,他说若有变化,这些或许有用,而且嘱托我不许告诉组织里其他人。
那晚我悄然入了馆藏,才抄了几个人名,就听到有动静,不得不撤出去,等我想再去的时候,突然发生大火,把一切都烧没了……”
常平看着苏大为,嘶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如何看得懂卷宗上的大唐文字?”
苏大为冷静的问。
“那些资料密卷用的是唐字不假,但有我们扶余字的注音标识,所以我能认识,而且那几人名字我并不陌生……”
常平焦急的道:“若我有任何背叛李郎君的地方,管叫我不得好死!”
说完,他瞪大双眼,直直的盯着苏大为,紧张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神情变化。
苏大为沉吟片刻,向身边聂苏看一眼:“如何?”
“心跳虽急,但节奏无明显变化。”
一旁的周良微微颔首:“神色没有异常。”
这两人,周良是老手,能从对方的微末表情,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判断对方言辞真伪,八九不离十。
而聂苏的五感异于常人,可以判断对方的心跳情况。
简直就是一台人型测谎机。
这两人都认定,常平方才说话时的状态正常,并没有说谎的迹象。
实际上,苏大为也是这种感觉。
要么,常平说的是真的,要么,他就是天才,间谍之王,懂得调整自己的心理,从而控制生理反应。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
应该不大。
“还有一个问题。”
苏大为想了想:“你们方才说的那个做官的族弟,叫常之?他是什么官?”
“常之他,是……”
常平犹豫道:“他是家族本家,世袭达率。”
达率,为百济第二等官阶,仅次于一等官阶“佐平”,相当于唐朝的兵部尚书一职。
此话一出,周良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盯着常平,眼神如盯着一头野兽。
如此高贵显贵的族弟,居然会是大唐潜伏在百济情报网的暗线?
岂不是笑话?
假,假到不能再假了。
伏在墙头的南九郎突然出声道:“苏帅,又有人朝这边来了。”
南九郎既然开口,必然不是方才出去的苏庆节。
周良看向苏大为。
没说话,但苏大为懂他眼中的意思。
那就是要不要灭口?
这常平身上有太多疑点。
方才他说的那些,看似都有合理的解释,但有一条——
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辞,是无法证伪的。
无法证伪,也无法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而他的出身如此可疑……
“阿兄。”
聂苏张口,苏大为摇头道:“不必说了,我信常平。”
“苏郎君,我……”
“我们先躲一躲,你去应付一下,看看是谁来了。”
苏大为向周良丢一个眼神,周良叹了口气,虽然不解苏大为为何对这常平手软,但还是听他的。
几人如方才一样,各自觅地藏身。
聂苏紧跟在苏大为身边,跟着他翻上屋檐。
“阿兄,那个常平真的没问题吗?”
“我也不确定,但是现在,先不要动他,他的身份有些特别……”
苏大为耳朵微动了一下,感受着聂苏湿润的气息吹在自己的耳廓上,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完全被一个念头充满了。
“常之……达率,若是记得不错,那此人应该是百济名将——黑齿常之。”
有趣,他的族兄,居然是四哥手下的暗探?
此事,当真是出人意料啊。
苏大为目光微闪,看着常平打开大门,一行人走入院中。
这一行人,穿着十分奇特。
有的是倭人打扮,有的是百济人,也有高句丽人的装扮。
进门显得颇为不客气,向着常平连声喝问。
而常平在开始的惊愕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恢复到一脸油滑,点头哈腰,脸上还带着几分献媚。
那些人涌入院中,四处查看一番,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没发现什么问题,又大声向常平质问了几句,用的皆是扶余语。
最终,常平往领头的手里塞了点东西,鞠躬送他们出去。
关上门,他有些心有余悸的停了一会,方才转头向苏大为他们藏身的方向小声道:“走了。”
苏大为与聂苏、周良从藏身之处出来。
南九郎再次翻上墙头,警惕的盯着远处。
他的视力超卓,如同鹰眼,是这个组合里,最适合做警戒暗哨的人。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他们没说,但是我猜和之前酒栈里那些倭人有关……”
常平舔了舔唇,犹豫了一下道:“那些人是鬼室福信身边的人,我猜,可能会是夫余台。”
“夫余台?”
苏大为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想了想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和你的族兄常忠,说话用的是唐语吧?为何?”
这话说出来,周良和聂苏的表情顿时起了微妙变化。
很多东西是平常习惯的。
越是习惯,越容易忽略,也就是俗称的灯下黑。
方才这常平与常忠对话用的是唐语,其他人都没听出有什么问题。
但是苏大为想到了。
百济这边常用的是官话扶余语。
照理来说,他们自己人对话,应该便是用扶余语。
为何会用唐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常平也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因为常忠的生意,他的生意,是黑货,与大唐那边……”
他的话点到为止,没说下去。
苏大为却听明白了。
所谓黑货,便是百济版的走私了。
因为与大唐那边做走私生意,所以习惯了用唐语。
可这,还不足以解释一切。
就算常忠习惯唐语,有必要和自己的族弟,一个扶余人也用唐语?
苏大为盯着常平。
后者反应过来,无奈的叹气道:“原本,他这生意,最早是我在做的,后来出了事,我被家族推出顶罪……幸好那时有李郎君出手救下我,从那时起,我便跟着李郎君。
这些年,我用唐语更多过于百济官话。
对了……
现在常忠的生意,其中有些部份,都是李郎君帮忙打通的。
这酒……”
常平向周良放在一角的酒坛指了一下:“这也是其中一种货。”
苏大为看看周良,再看看聂苏。
一时哑然。
酒,是烧刀子。
苏大为自己的生意。
售卖到三韩之地,大部份也是靠的走私。
没想到,这常忠居然是其中的走私商人。
世事如棋,殊难预料。
而他方才提到李大勇帮忙牵线,这个……
苏大为一时心中不知该做何反应。
愣了一下才苦笑道:“是了,四哥初来百济,用的是商人身份。”
“苏郎君,我……”
“你放心,我是不会乱冤枉好人的。”
苏大为伸手拍了拍常平的肩膀:“你的人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我们从大唐初来这陌生的土地,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小心从事。”
“我懂,我都懂,我也想替李郎君报仇!”
“放心,四哥的仇,我必报。”
苏大为想了想道:“既然夫余台的人留意到这里,我就不多留了,留九郎在这里方便联络,有进一步消息再通知你。”
“哎,好。”
常平愣了一下,点头答应。
他本来想说,有酒有肉,邀苏大为他们晚上共饮一杯。
不过苏大为说的理由也甚是得体。
苏大为向南九郎使了个眼色:“九郎,你留在这里陪着常平,等我进一步通知。”
“是。”
安排好一切,苏大为向常平抱拳,带着周良和聂苏,辞别而去。
走出很远,苏大为还能感觉到,常平从后方投来的视线。
那种幽幽的,带着莫名情绪的目光。
“阿兄,这个人可信吗?”
“至少目前没发现什么问题,先存疑吧。”
苏大为向周良道:“名录上还有几个人?”
“三个。”
“和他说的那几个名字对一下,这些人,都是四哥留下的暗线,需要一一弄清底细。”
苏大为吸了口气:“出卖组织,致夫余台出手的人,必在这些人中。”
杀李大勇,为家恨。
破坏李大勇建立的情报网,是为国仇。
此国仇家恨,不能不报。
转过前方巷角,早有一群人在等待。
一眼看去。
正是先前去常平家的问话的那批人。
有倭人,有高句丽人,也有百济武士。
他们脚步轻快,一下子将苏大为他们围在当中。
聂苏与周良,立刻紧张起来。
第七十八 甄别
正常情况下,苏大为只剩下击杀对方,夺路而逃这一选项。
然而,苏大为却一把按住聂苏和周良,向对方道:“别玩了。”
却见带头的那名倭人,向着苏大为叉手行礼道:“见过寺卿。”
“把长安那套收起来,人多眼杂。”
“是。”
见苏大为与对方居然是认识,而且关系颇为暧昧,一时间聂苏与周良都看呆了。
“阿兄,这是?”
“这些人,都是我的下属,边走边说吧。”
苏大为向对方做了个手势。
这些看起来成份混杂的武士,将苏大为他们围在里面,大摇大摆的当前带路。
苏大为这才有空向聂苏和周良介绍情况。
简单来说,苏大为来百济,并不是一个人。
除了带上周良、南九郎和苏庆节、安文生、聂苏几人做帮手。
他还有另外一批人手。
周良和南九郎是他的左膀右臂,安文生是他的军师和参谋。
苏庆节是他的福手。
但是下面,还得有人去执行任务。
苏大为此次来百济,虽然没从都察寺调高大龙这一级的人过来,但是中层的好手,还有下面的细作,抽其精干,带了一些人。
这些人,俱是他的爪牙,能助他迅速在百济稳定局面,重建属于大唐的情报网。
若只是为了李大勇报仇,苏大为一人就足够。
但眼下的情况,就算要百仇时间都嫌不足,距离苏定方率军到来,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而设计暗害李大勇的,必然是百济这边同等级别的情报组织,异人。
或许正是那夫余台。
能对抗组织的,只有组织。
苏大为虽不能将自己精心打造的都察寺整个搬过来。
但他有了南九郎、周良,有了苏庆节、安文生。
再加从都察寺中抽调的一批好手,就有了一个基本的骨架。
以此为基,只要在百济站稳脚跟,便能迅速扩张情报的触角,事半功倍。
这也比苏大为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寻仇人要靠谱高效得多。
听到苏大为的介绍,周良和聂苏都是吃惊不已。
虽然隐约知道苏大为另有一份隐秘的差使,但具体情况苏大为不说,他们也从不问。
现在从苏大为嘴里听到的一鳞半爪,仔细一琢磨,苏大为在出发来百济前,竟然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庆节和安文生各有作用。
再加上打探好了李大勇在百济残留的一些暗线。
又带了一批精锐在身边,如此行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阿兄,这些人……你现在在长安,除了不良,还在做什么差事?”
聂苏凑到苏大为耳边好奇的道。
“不该问的别问。”
“哦。”聂苏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但以她的聪明,自是不难猜到,苏大为所做之事,多半和李大勇类似,与情报收集有关。
周良也是如此想,不过大家都懂分寸,有些事既然阿弥不说,那就不问了。
“对了阿兄……”
聂苏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一事:“这些是你的人,那方才在常平那里?”
“对他的试探罢了。”
苏大为道:“令狮子与他接触时,已经由狮子甄别过了,但我们身在异国,绝不能有任何失误,所以方才离开酒栈时,我让安文生先一步离开,就是安排第二轮试探,再加上我们方才对常平的问话,可以确定他对我们不会有威胁。”
周良在一旁暗想:狮子第一轮甄别,再加上阿弥的言语逼问,还有这些细作伪装成倭人试探,这岂止是小心,简直是太过小心了。
不过,正是如此,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都这样甄别了,还留了九郎在那里盯住常平。
阿弥现在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大勇留下资料里,还能联络上的暗线就这么几个,除去之前情报网被百济破坏的漏网之鱼,也只有出卖大勇的叛徒才会活下来,甚至还能得到百济一方的奖赏。
我把人手布出去,尽可能将这些人一一甄别,早日锁定出卖大勇的人,就能早一天查清事情来龙去脉,替他报仇。”
苏大为提起李大勇,声音莫名低沉几分。
前方,那名都察寺的密探低声道:“寺卿,到了。”
“在百济以后只叫我的名字。”
“是……”
那人犹豫了一下,低头道:“苏郎君。”
周良与聂苏抬头看去。
前方出现的一处建筑,赫然是一个酒庄。
酒庄前面是铺子,专门卖酒,有西域产的葡萄酒,本地产的糯米酒,大唐的三勒浆,还有倭国的竹酒。
生意居然还不错。
绕过来买酒的客人,走到后面,引路的那些细作自行散去,前方,隐隐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胖汉子。
正是之前消失的安文生。
“文生。”
“阿弥你来了。”
安文生冲他点点头,等他们走近,带着苏大为等人继续向里走。
“这里原本是个贵人的府邸,但那家伙听说获罪,这里被咱们极低的价买下来,前面做酒铺,卖些酒和土产,真正的大生意都是在后面谈的。”
安文生边走边介绍道。
主要是说给周良和聂苏听的。
苏大为在一旁只是笑。
笑着笑着,忽然又有些悲凉之情。
这处据点,是早在一年前,苏家的烧刀子烈酒行销百济之后,受到百济一些权贵的重视。
烈酒不仅能驱寒,紧急情况下,还能做引火之物,一点就燃。
还有能替伤口消毒。
如此一来,这烧刀子就不能当普通的酒去对待,而应当做战略物资去管控。
针对这种情况,苏大为不得不暗中售卖,通过走私渠道来散卖。
主要不想让百济和高句丽得到太多烈酒,用在战场上。
那样是损害大唐的利益。
至于为何还要卖酒来三韩之地,赚钱倒在其次,主要在于苏大为想提前布局,准备即将到来的大唐与倭国白江口之战,灭百济之战,以及灭高句丽之战。
如此名留青史之战役,岂能错过。
再说到时主将是苏定方,苏大为自然愿附尾骥。
苏定方是他的兵法老师,再加上和狮子这层关系,这就是他在大唐军方的根脚。
只是当时苏大为根本没有想到,李大勇这边会出事。
苏大为做的这些事,并没有得到大唐皇帝李治的授权。
李治的属意,只想将苏大为的都察寺关在长安一域,将如此可怕的猛兽牢牢握在掌心,控着疆绳。
至少短时间内,李治没有松绑的打算。
所以,做自己这些事时,苏大为都是暗中进行,借着公交署,借着商路推进,暗中布下自己的网络。
也算是提前布局。
幸亏如此,他在百济,才算是有一个立足之处。
“对了,怎么不见狮子?南九郎呢?”
安文生问。
“狮子另有任务,九郎我让他留在常平那里。”
安文生点点头明白过来。
前方有一间宅子,安文生推门进去:“这里平时充做书房,也适合谈事情。”
聂苏和周良跟着苏大为一起进去,惊讶的发现,房内的布局和苏大为在长安家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兄,这里……”
“别看我,我也是第一次来。”
苏大为摇摇头,看向安文生笑道:“文生有心了。”
“这……”
聂苏摸摸自己的鼻子:“安大兄做的?可是大兄之前在长安,之后不是随着苏定方将军去西域了?”
“是我跟他说的,让他中途开溜,替我跑了一趟辽东。”
苏大为随口道。
周良和聂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不知道,苏大为趁着薛仁贵和程名振征高句丽之机,将自己的商路也随军拓展到高句丽。
除了百济这边,高句济丽和新罗,还有他各一处据点。
台面之人,是昔年与他合伙做鲸油灯生意的思莫尔。
当年出了突厥狼卫夜袭皇宫之事后,思莫尔因为商队里藏着敌国细作,被雪藏了很长一时间。
亏得有苏大为的情份在,没有对他深究。
但是这货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后来苏大为给了他一个新机会,就是替苏大为向辽东拓展。
虽然正经生意还没见着成绩,但这台面下走私,结识权贵之事,思莫尔却做得不错。
近年来,在高句丽和百济,这胡商和两国一些地方上的贵族交好,颇为吃得开。
安文生正是前次借机来了一趟百济,替苏大为在这边做布局。
待事毕,才返回长安。
而当时在辽东战场上,苏大为这支商队,最大的目地其实是借着走私商路,给薛仁贵军输送御冬之物。
包括烈酒和冬衣。
最严重一次,商队将队中的驽马都杀了,给唐军充做军粮。
不过这一切,除了苏大为和安文生、薛仁贵等寥寥几人,再无人知晓。
“对了阿弥,你要我找的东西都找到了,这是关于那几人的情况,全都写在上面。”
安文生从书架上一处隐藏角落,抽出一本帐薄,放在桌上。
“还有,夫余台在熊津城的暗址,我也查到了,鬼室福信最近在征召倭人武士,看起来似乎要有所动作。”
“鬼室福信?”
苏大为伸手拿起那本帐薄,眸中光芒一闪。
李大勇的死,与此人和夫余台脱不了干系,若不是考虑怕打草惊蛇,之前他早已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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