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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5:突围_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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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个伙计惊怖大叫。

车队霎时就乱了,陈七台起初也惊得汗毛一竖,但他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旋即冷静下来,先是扬手狠狠给了那伙计一记耳光,接着大喊一声:“都不要动,看好自己的货物。高奎,带人护着车队!”

洞庭商帮平日里养着一个镖局,有大宗的贵重货物起运,都由这个镖局承运,高奎其实也兼着总镖头一职,一身武艺不弱,难得的是打洋枪的准头也好。

他听陈七台召唤,带着镖局众人,从侧翼护住车队,手里抄着一杆火铳,瞄着林子里。

然而等看清楚了,高奎不由得就放下了手,从林子一队队开出来的都是清兵,人数足有三五百,个个手持兵刃,一伙子手端洋枪的亲兵拥簇着一个五品守备走了出来。

陈七台心里登时就是一翻个,知道大变在即,他也是跑老了江湖的,要是等官话说出来,那就不好转圜了,于是抢先走上前去,面上带笑一躬身:“总爷,怎么这么辛苦,三更半夜到山上设卡。”

“还不是怕有人趁着月黑风高走私嘛。”那守备的脸比夜色还要阴沉,一望可知极难说话,“运的什么?”

陈七台知道必定要查验,与其说假话被验出来,不如直来直去。

“禀总爷,是洋枪。”

“洋枪?”守备前后望了望,“车里都是洋枪,那不怕有几千支了?买来做什么,造反吗?”

出口语气不善,陈七台的心越发往下沉:“我们是在浙江洞庭山做买卖的正经生意人,这洋枪也是向上海洋场上的洋商买来的,手续齐备,买卖契约都在这儿,请总爷过目。”

说着一使眼色,高奎赶忙将与洋商签订的契约递了上去。

“唔。”早有兵卒打起灯笼照过来,守备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冷笑一声,“一个是江浙的商人,一个是上海的洋人,却在安徽交卸货物,真是奇谈。”说着把手一伸,“我只认衙门发的路凭运照,拿来验一验。”

陈七台与高奎对望一眼,都没吱声。

“没有?那不就是走私吗?运的还是洋枪,难不成是给洪秀全送去。”

“总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高奎抗声道。

“住口!”陈七台在火光照耀下,见那守备眼露凶光,登时警觉万分。趋前两步拱手一揖,“总爷,我这手下人不识尊卑好歹,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上去。借您两步,我有下情禀报。”

“这还像句人话。”守备哼了一声,随着陈七台走到一边。

“大人,多的话也不说了,这批洋枪确实是走私,这荒郊野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高高手放我的车队过去,将来陈某还有补报。”说着把一万两银票全都拿出来,向守备手上一塞。

一个守备手下几百兵,喝兵血吃空饷,一两年也不见得能捞上一万两银子。守备也没想到陈七台出手这么大方,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何况送的是一万两银子,他咳了两声,悄悄将银票拢在袖中,放缓了语气道:“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交个实底。这差事是巡抚衙门交代下来的,你们把洋枪留下,人我可以不为难,否则军令说得明白,以‘私运枪械资助长毛’论处,可以就地……”他说着将手在身前虚劈了一下。

“一个都不放过!”

这森森的语气激得陈七台打了个冷战,知道事情糟了。没想到是袁甲三亲自下令,这么说这群人不是缉私,而是在此设伏,目的就是这批洋枪。

这是以官为匪,捏着自己走私的短儿,打算黑了这批枪,再来个杀人灭口。陈七台立时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可是接下来怎么做,难不成真就放下车队里的货,双手空空回洞庭,陈七台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干过这血本无归的事儿,传扬出去,这个面儿栽得太大,今后那还有脸面出去见人。再说这批洋枪是为了惩治古平原,加价从理查德手中收来的,本钱就在七十万以上,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说什么也不能甘心。

他这么沉思不语,守备当时就撂下脸,喝道:“我可没工夫陪你站到天亮,说个章程吧,是留下车队呢,还是连人带货都留下。”

事情间不容发到了推车撞壁的关头,陈七台心里一股火撞上来,恨不得和这群官军拼了,要是三五十人的清军,陈七台真能做得出来,杀了后往林子一埋,神不知鬼不觉。可眼前是几百人的队伍,陈七台不用想也知道打不过人家,白白连累弟兄们送了性命。

“总爷,万事好商量,我留下一半货,成吗?山不转水转,洞庭商帮在江浙不是没名没姓的角色,将来指不定能帮上您什么忙,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七台这话软中带硬,守备愣了一下,狞笑一声:“大概你还想说多个冤家多堵墙。你想错了,今天这事儿没商量!来人!”

守备一声呼喝,陈七台知道他要动手了,后退两步,也扬声大叫:“高奎,抄家伙!”他准备破釜沉舟了,就算是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谁说没商量啊!”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就听不远处有人高声回了一句。

“谁!”守备吃了一惊。

答话这人不慌不忙走进圈内,灯笼火把一照,比谁都吃惊的人是陈七台。

“古平原,怎么是你?”

“陈总执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托我到浙江巡抚衙门,帮着办一张起运洋枪的运照,怎么忘了?”说着古平原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递给陈七台。

其实这笔买卖是陈永清接的头,他有官职在身,请见浙江巡抚更加方便,李鸿章一听他能弄到三千支洋枪,立时发下运照,答应派兵护送。古平原本还担心陈永清会因此开罪袁甲三,可是陈永清的算盘打得更精,袁甲三和李鸿章相比,自然后者是可以倚重的靠山,如今种下这重善因,将来就算袁甲三怪罪,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还愁在浙江得不到善果?

陈七台像做梦一样,迟疑地接过公文纸看了看,胡桃大小的八行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大印明晃晃钤在上面,上面写得清楚,指名道姓让洞庭商帮从安徽起运三千支洋枪到浙江杭州。

他看看大印,又看看古平原,一时弄不清该怎么办。

“总执事,这位总爷既然要验运照,您该请他看一看的。”古平原含笑提醒。

“哦哦。”陈七台有些神情恍惚,吸了一口气将运照递了过去。

守备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真的弄来一张浙江巡抚衙门发下的运照,可是他也奉了军令,今天这事儿不讲王法,拿了三千支洋枪回去复命就是功劳,否则也要吃军法的。想到这儿他扬了扬手上的这张纸:“运照向来是起运之地的衙门发放,从安徽运到浙江,岂有浙江衙门发运照的道理,这是伪造的,你是什么人,胆敢伪造公文和巡抚大印,这是要掉脑袋的!”他大声咆哮着,话中杀意毕露,连陈七台都不禁心里一紧。

“这公文不假,确是浙江巡抚衙门发的。”古平原就像在茶馆里与人闲话一样,不惊不惧不紧不慢。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管守备如何怒喝,古平原语气始终淡淡的,居然好似抬杠一般。这时候洞庭商帮的这些人都在看着,只觉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难不成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守备气得脖子都发红,刚要下令格杀,古平原忽然一笑:“总爷,既然您说是假的,我不妨给您找个证人,看看这运照究竟是真是假。”

说着古平原回身,冲着灯火外黑沉沉的路上喊了一句。

“叶将军,有劳您给说句话,不然这位总爷不信。”

守备听了身上一颤,再抬眼一望吓得心胆俱裂,敢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包围了商帮车队的人马反而被别人的一支队伍给包围住了。这支军队也是清兵服色,所不同的是个个手持洋枪,精神抖擞显得训练有素。

守备手下人马全神贯注听着古平原与长官争辩,灯笼都往人堆里照,外面反倒是漆黑一片,就这么一不留神被人包围了,这时一阵大乱。

“都别慌,大家都归朝廷管,都把枪端稳了,别走了火儿伤了自己人。”从人群外走进一员将军,看看那守备,“我是浙江参将叶志超,你是哪路营下?”

叶志超可非无名之辈,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这守备也听过他的名字,立时行军礼参拜:“卑职驻安徽绿营守备孙大用见过将军。”

别看守备五品,参将三品,像是隔着不远,可是从四品游击以下都是“弁”,说白了只是军官,三品参将往上的则是将军,身份大不相同。

“这批洋枪已经卖给了浙江驻军,只等货到成交。怎么?你连李大人的东西都敢抢?”叶志超也不让守备起身,威严地问。

“小人不敢,这是……”守备把话咽了,他不敢把事情往袁甲三头上推。

好在叶志超也不追究:“我谅你们也不敢以卵击石,李大人怕这批洋枪路上出事儿,特派我带兵前来押运。”

陈七台听到这儿,一口气松下来,这才发觉前心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高奎在万茶大会就见过古平原,万料不到是他及时出现给自家解了围,陈七台更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批洋枪本来就是自己抢了人家古平原的,而且事后听说,古平原要买这批洋枪是为了救家里人的命。这本来是解不开的仇怨,想不到古平原会这么做,这该怎么处?

陈七台还在发怔,古平原已经走了过来,拱手一揖到地:“陈总执事,我先告个擅专之罪,没和您商量,就代洞庭商帮把这批洋枪卖给了李巡抚。不过巡抚衙门给的价儿不低,我算了算,按您从理查德手里买下的价儿至少能赚十万两银子。”

陈七台脸色涨得通红,他这辈子少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古平原通达人情,不愿意让人家尴尬,笑了笑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说了句:“总执事,我送您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帮官兵分明是设伏等候,看起来早有准备啊。”

古平原说完便走,高奎实在过意不去,就这么让人家走了可不成话,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哑着嗓子喊了句:“古老板!”

古平原回身看着,高奎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拱手一揖,算是道谢,古平原回礼别过,独自一人上马离去。

自打古平原走了,陈七台便默不作声地站在路旁,望着远处徽州的方向。高奎要与官军打交道,改路线算补给,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都弄完了,正要招呼伙计起程,一眼看见陈七台还在路旁站着。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唉!”陈七台难得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个古平原临走时说的话听起来隐晦,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这趟来徽州,还以为是快意恩仇,没想到遇上两个毛头小子,一个把我当枪使,又差点让我掉到陷阱里,另一个……”陈七台摇摇头,表情苦涩,像是含了一勺苦药难以下咽。

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奶奶的,京商真是不地道,这笔账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陈七台攒着眉,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几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难报,无端端欠了人家这么一大笔人情,这才是栽了个大跟头呢。”

“不是我埋怨你,京商和洞庭商帮的争斗,你搅到里面做什么?本来巡抚很是赏识你,这一次可把袁巡抚得罪苦了。”乔鹤年站在巡抚衙门外面,不以为然地看着古平原。

“我也这么想。就算你要帮洞庭商帮的忙,自己可以不出面,如今露了脸,事情可就难办了。”郝师爷也在一旁帮腔。

“乔大人,郝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不过我见了袁巡抚自有话说。”古平原本来没打算出面,但后来一想,自己和陈七台结了冤家,正好趁此机会和解,才亲自出马。他也知道本省巡抚不能开罪太甚,故此编了一套说辞,只说这批洋枪真的早已被浙江那边定下,谅袁甲三也不会去和李鸿章对质。

怎奈他虽然算盘打得好,等进了巡抚衙门二堂,却一眼看见李钦正坐在侧坐与袁甲三对谈。

“坏了,只怕迟来一步,李钦已经恶人先告状。”古平原看见了李钦,李钦也看见了他,冲着古平原莫测高深地一笑。

袁甲三见乔鹤年进来,身后又站着古平原,面色登时不豫,命人给乔鹤年看座,并不理睬古平原。

他不提洋枪的事儿,却先向乔鹤年道:“乔知府,等下你去签押房领一张布告,连夜找人誊写,贴到徽州各乡各县。”

“是。”乔鹤年起身领命,“敢问大人,布告上说的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军捐。如今安徽战事吃紧,徽商们的军捐已经拖了一季,难道还要拖上半年不成。无论如何月底之前要挨家挨户把军捐催上来,不捐者,以房屋地契或是生意店铺抵扣。你如今兼着藩台衙门的办饷差使,又是徽州知府,这事儿归你正管,倘若到期催收不上,误了军情,本抚唯你是问。”

古平原听了大吃一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道:“抚台大人,如今徽商们确有下情,茶叶卖不出去,生计已然困难,哪里还有钱缴纳什么军捐。”

袁甲三愠怒地看了他一眼:“古平原!你一介平民怎敢在本抚与官员议事时擅自插言,念你上次买枪,我且不怪罪你。你说茶叶卖不出去,眼前这位京商李东家,就是来徽州收茶,人家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可是你们不卖,如今怎么还说卖不出去?”

“京商给的茶价,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徽商岂能就卖。望大人明鉴!”

“哼,你们这群商人哪,一心逐利,赚多少都嫌少。如今兵荒马乱,还总想着太平年月的茶价,真是人心不足。”袁甲三一脸厌恶,“总之,此事涉及军饷,绝非儿戏。到期不捐,我就封了徽商的店铺茶园,统统交予官卖。”

“大人放心,京商必当竭力报效,届时如需买下这些产业,我李家责无旁贷。”

“听见了吧,京城李家这才叫深明大义。你们本乡本土,名字叫个‘徽’商,怎么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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