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不得不弃儒从贾,一肚子的苦水,我都知道。当年一起读书的人,不如他的都考上了举人进士,说起来一个个都是老爷,你父亲见了人家要磕头。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然也不至于抛下我们娘四个去千里行商,只可惜命运不济,这把骨头如今不知在哪处荒郊野岭风吹雨淋,受外乡野鬼欺侮。”古母说着,眼中滴下两行泪。
古平原听着当然心酸,想起自己从小没有父亲,饱受顽童欺凌,还要护着弟弟妹妹的那段日子,也是黯然神伤。
“我心里一直存个万一的希望,所以一直没给你父亲立神主牌位,让他享不到香火血祀,说起来也是对不起他。可是有一桩,这整整二十年,我苦守寒窑,拉扯古家三个孩子长大,如今他的大儿子又娶了亲,这一点上我对得起你父亲,也对得起你古家。”
“娘……”古平原不安地叫了一声。
“后天,我打算在全村人面前把你父亲的神主牌位立了,等你们成亲之后就移到古家祠堂里。拜天地的时候,‘二拜高堂’时我也可以与你父亲一同受礼,他在天有灵,看着你娶了亲,当能含笑九泉。”古母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她看了一眼常玉儿,“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
“您老人家方才也说了,‘百善孝为先’,我既然嫁进古家,成为长媳,侍奉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常玉儿恭顺地说。
“真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古母含泪点了点头,“你二人成婚后,古家再次兴旺就有盼头了。”
“咱们这个大嫂,可真不一般。”古平文在下厨兴致勃勃地对古雨婷讲着,“你猜怎么着,我一进了店铺,嗬,店里进了不少紧俏的南北货,伙计们那个卖力就别提了。大嫂临走时给伙计们交代生意,讲的是头头是道,把我都听呆了。”古平文啧啧连声,脸上不胜钦服。
“见风就是雨。”古雨婷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哥夺了‘茶王’都不见你这么兴奋。”
“你是没看见,我可亲耳听伙计们说了,”古平文见她不服气,马上急着道,“大嫂从苏州的孙春阳进了蜡烛,却只让卖了三天,就把货色存起来,再来买的人都说卖光了,让他们去别家买。可是到了歇铺之后又让伙计把蜡烛送到买主儿家里去,说是存货不多,照顾老主顾。孙春阳的蜡烛岂是别家可比,这么两相比较,一来二去,附近都知道咱家的铺子里蜡烛好,如今镇上的蜡烛生意被咱家占了十之八九。”
“她一个女人家这么会做生意?”古雨婷还真有点不太相信。
“听说常家在山西就是做生意的,家传呗,不信你送饭时去问问她大哥。”
“知道了!”古雨婷忽然一阵烦,抛下手中的活计就走,“我去茶园看看。”
刘黑塔是个闲不住的人,别看风尘仆仆远道而归,吃了一顿饱饭之后就找活儿来干,他见自己几日不在,茶园拾掇得没有从前好,把几个雇来的茶农好一顿骂,然后自己挽了挽袖子挑水浇地。
“刘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哟,是你啊。”刘黑塔看见古雨婷,停下了手。
“如今彼此结成至亲,我倒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他摸了摸脑袋。
古雨婷最烦听的就是这句话,冷了脸不言语,只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这天眼瞅就黑了,你跑到茶园来干吗?”
古雨婷咬着下唇,一会儿看看刘黑塔,一会儿看看远处亮起灯火的古家村,却始终沉默不语。
“敢情你是叫我来猜闷儿,这我最不在行,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说呗。”刘黑塔是直肠子,最见不得就是吞吞吐吐。
古雨婷好容易下了决心,张口连珠炮似的问道:“我大嫂既然是你妹妹,那你为什么我大哥又叫你‘黑塔兄弟’?你是老常家的儿子,可为什么又姓刘?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兄妹?”这几个问题古雨婷要是得不到答案,今晚是甭想睡着了,她急切地望着刘黑塔。
“你这是说绕口令哪?”刘黑塔听得一乐。
“什么绕口令,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答我就是了。”古雨婷嗔道。
“这事儿啊,你大哥心里最清楚,你去问他嘛。”
“不,我就要问你。”
“问我?这事儿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刘黑塔看看西斜的日头已经一半被山掩了,为难地说。
“天晚了,有你送我下山还怕什么。你看……”古雨婷狡黠地转转眼珠,把手上一直拿着的一包东西打开。
“酱骨头,咸青豆,槽子糕。”刘黑塔这个大胃汉刚才在席上碍着古母在桌,没敢放开肚子吃,此刻干了一会儿活儿,有些饿劲儿上来了,看见这些好吃食眼前顿时一亮,咽了口唾沫,“要是再有二两小酒,那就……”
古雨婷把另一只手一伸,一个小酒瓶正挂在手上。
“嘿,这、这……”刘黑塔高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你简直比我妹子待我还好,要不然明天我认你当干妹子,咱们亲上加亲好了。”
这一句话可说坏了,古雨婷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白了他一眼,见他还傻呵呵地不明白,把那堆吃食恨恨地往他怀里一抛:“慢着点吃,当心噎死你!”
刘黑塔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伸手就想拿一块香喷喷的骨头来啃,古雨婷拦住他:“你先把话说明白再吃也不迟。”
美味在前,刘黑塔抛开“说来话长”,直接长话短说:“我是常四老爹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所以和我妹子不是一个姓。”
“我还当常家把你过继给了别人,原来你才是常家的义子。”古雨婷又惊又喜。“这么说常玉儿不是你亲妹妹?”
“是啊,谁说不是。”刘黑塔瞪了瞪眼睛,“比亲妹子还亲,谁敢动他一手指头,我饶不了他!”
古雨婷不等他说完,脸上早已是愁云尽去,笑靥如花,也不再说什么一甩辫子往山下村子便走。
“巴巴地到跑山上来就为问这个?”刘黑塔搔搔头,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
“闵老先生,刘黑塔这一趟真是没白跑。”众人都散去睡了,古平原还在灯下与闵老子细谈。
刘黑塔快马加鞭到了信阳,信阳周围茶山无数,他随便找了一家歇脚,没几天又在附近一家大户茶农家里打了短工,他力气大又不挑工钱,主人家喜爱愿意留他,便无话不说起来,结果准备好的兰雪茶一杯没泡,信阳毛尖的秘密就被刘黑塔打听了出来。
据茶农说,信阳原有三十家大茶商,与李家签了契约,将当年产的茶叶全数卖给李万堂,由京商包销。不过这茶价却打了一个七成的折扣,因为契约里附了一条:在万茶大会上,京商必须保证让信阳毛尖拿到天下第一茶。
“否则李万堂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契约作废,倒赔给三十家大茶商一笔巨款,要么将当初约定好的价格翻倍,来收购全部的信阳毛尖。”这两条,无论哪一条,京商都要受重大损失。
“明摆着选的是前一条。”闵老子道,“李家手上无茶才会到徽州收茶,不然他要烦心的就不是买进徽州茶,而是如何把高价收进的毛尖卖出去。”
古平原点点头:“刘黑塔还听来一句很要紧的话。”
据茶农说,京商曾经透出过这么句话,说是把信阳毛尖交给京商来卖,不出一年,英国的女王也能喝到这茶。
“听这个意思,李万堂是勾搭上了洋人,打算把这茶卖到外国去。”古平原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洋人给他的是个什么价儿?”
“绝不会高,可能是个咱们意想不到的低价,不然他不会把徽州茶的价压到这么低。”
“怎么能打听出来呢?”古平原皱着眉头苦思。
“哎呀,你现在想这个做什么。”闵老子一拍大腿,“三天后你就成婚了,悠悠大事,唯此为大!甭管什么事儿,你这新郎官也得等三天之后再去办。”
“您不知道啊。我这一次回徽州,有几件事情答应了别人,是非做不可。胡老太爷那边如此信重我,我非得把徽州茶卖出个好价来,不然没法报答人家的恩惠。财神胡雪岩,虽说他给的那条洋枪路子我没用上,可是这笔人情欠下了,答应他不能让陈玉成回援天京,我也要说到做到。还有,我老师临终时,我答应了他老人家好好照顾白依梅,更是不能说了不算,说什么也要保全她。”
古平原满腹放不开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说的这些事,随便哪一桩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只不过他性子刚毅,这才硬扛了下来,换了旁人那还了得,只怕要愁出病来。
“唉,真难为你了。”闵老子叹息一声,“只怕你还少说了一桩。”
“哦?”古平原怔了一下。
“我人老可是眼睛不花,心里更是明镜似的。那常姑娘为什么不愿意住到白依梅之前的院屋去?你啊,不辜负白依梅,只怕就要辜负常家姑娘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联想起自己每次说到回徽州,常玉儿眼中那抹不自胜的恐惧,他此时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原因。再抬头看去,隔着院落,常玉儿的卧房中,那抹烛光还未熄灭,不停晃动着仿佛难以安稳的心事。
三日之后的大婚,是古家多年来的大喜事。古平原急公好义,深得人心,古氏一族人人都来帮他家的忙,把个古家村弄得是热闹喧嚣,喜气洋洋。街道上小孩四处跑着放爆竹,撒了一地的红纸,各家各户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要看看这个新娘子,也都穿着新衣登门,把古家本来就不大的宅院挤得水泄不通。
接亲迎亲的仪式一定要有,可是常玉儿的家在山西。这也好办,二婶子把自己的房子暂时借出来,门上贴了块“晋中风气”的红帖,就成了常玉儿的“娘家”。古平原却暂时不能做新郎官,今天不仅是婚姻大事,而且还是给他父亲古皖章立牌位的日子,他是长子,穿得一身素净,点神主时一笔落下,古母放声大哭,就像是要把这几十年受的委屈苦累全都哭诉出来,村中妇人在古二婶子的招呼下,不住声地劝说,总算是让古母收了泪。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是见证,咱们家自打孩儿爸一去不回,不管过得多苦多难,从来没使过一分脏钱,没做过一件愧对古家列祖列宗的事儿。”古母双目通红,声音哽咽,古家三兄妹齐刷刷跪在她面前,听着母亲哭诉,也都是双泪交流,情难自抑。
“今天我把古家的三个孩子拉扯长大,大儿古平原娶妻立业,我终于可以说一声,对得起古家,对得起我丈夫,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古母捧起神主牌位,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
“娘!”兄妹三人哪里还忍得住,抱住母亲的腿个个痛哭流涕。
“好了,好了。过了今天,古家否极泰来,总算是熬出头了,用不了多久,平原膝下添丁,你们家又兴旺起来了。他父亲、他祖父在天有灵,也必然欣慰。”古家老族长亲自来劝。
“今天是平原成亲的好日子,都不要哭了,误了吉时可不是当耍的。”
一句话让众人忙拭去泪水,古平原赶紧换上喜服,骑着从镇上马行赁来的一匹雪白高头大马,胸前一朵大红绒球,去二婶子家接新娘。
古家这边来的贺客也不少,胡老太爷派了侯二爷来,送了一千两银子的贺礼,在宾客中算是头一份重礼。乔鹤年与郝师爷一道而来,分别也有几百两银子的致贺。让古平原没想到的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陈永清也来了,如今他在巡抚衙门里谋了个差使,袁甲三念及古平原办洋枪有功,派他送了四样贺礼,礼物不重可是面子难得,乡亲们无不啧啧称羡。
等到古平原将常玉儿迎回家中,堂屋中的香案上早已经准备齐备。香烟缭绕、红烛高烧,亲朋好友、职司人员各就各位。
古母坐在香案一头,另一头则摆着古平原亡父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礼高声宣号,院子里围得人山人海,除了古家族长和侯二爷之外,就是乔鹤年、郝师爷、陈永清等有官位在身的人坐在两旁,其余人都是站着踮着脚看热闹。刘黑塔怕挤着自己妹子,大张着双臂,像母鸡护雏一样站在常玉儿身侧挡着人群。
“夫妻……”司礼这一声刚喊到一半,就听院外头响起如山崩雷鸣一样的鞭炮声,这鞭炮足有十万挂,响得震耳欲聋,听得人心胆俱裂,就像要把古家村炸了一样。
“这、这是谁啊?”刘黑塔登时脸上变色。鞭炮是新娘落轿时放,入洞房也不过就是放一挂小鞭,岂有在拜堂成亲时放鞭的道理,何况还一放这么多挂,这是存心来捣乱。
古平原也侧头看去,满院子的烟呛得人大声咳嗽,好一会儿烟才稍稍散了,就见从院门外影影绰绰走进来一个人,越走越近古平原认了出来。
“是你!”
“没错!”李钦咧嘴一笑,“古平原,今儿你大喜,我给你送贺礼来了。”
“哪个要你这王八蛋好心!”刘黑塔见他敢搅妹妹的婚事,牛眼一瞪就要冲下去。
还没等他下去,院子中古雨婷先忍不住了,她离着最近,抢先开口道:“道贺有道贺的规矩,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赶着这当口来了,又放炮又闯席,算是贺客还是搅场?真当咱们古家村没人了吗?”
一句话出口,古家村人还有个不同仇敌忾的?都七嘴八舌骂了起来,刘黑塔瞧得直愣神:“妹夫,你这妹妹比玉儿可厉害,将来可不许欺负我妹子。”
古平原早就站起身来:“李钦,你在这儿撒野,恐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慢说这院子里的人都姓古,就是徽州府的知府老爷也在一旁坐着。”
“人多岂能争过银子多。”李钦满不在乎地一乐,又看了看乔鹤年,“知府老爷?嘿嘿。”他一脸的不屑一顾。
“你到底想干吗?”古平原沉下脸问。
“方才不是说了嘛,送礼啊。”李钦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条桌旁,伸手翻弄着一件件的贺礼,在胡老太爷的那一份红帖前站住脚。
“一千两银子。亏胡家还是徽州大户呢,出手就一千两啊。”李钦讥讽地看了看侯二爷。
“来啊,把我的贺礼送上来。”
李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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