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为之,只防着别阴沟里翻船。”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个难题居然就这么迎刃而解,他将事情说予常玉儿等人听,大家无不为他高兴。
“种善因,得善果,确是因果循环,善有善报。”闵老子道,“当初你要是自顾自逃命,将杭州的百姓丢下不管,今天财神也不会救你。”
常玉儿含笑道:“听你老人家这么一说,倒真像是财神显灵一样。”
闵老子素来礼佛,面色庄重:“人言凿凿,不可不信。”
常玉儿抿着嘴只是笑,古平原见他真把胡雪岩当成财神下凡,忍不住也笑了几声,眼光与常玉儿一碰,不自然地又避了开去。古平原是不知怎么开口,常玉儿是不愿开口,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处房子,气氛有些尴尬。
转眼过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雪岩的信儿,说是洋商理查德已经将那三千多支枪械起运,大概再有两三天时间就能运到徽州,来人还将胡雪岩与那洋商之间的买卖契约也带了来,留作古平原日后提枪的凭据。古平原得了准信,放下心来,准备去一趟休宁天寿园,将这个消息告诉胡老太爷,也省得人家再为自己担心。
常玉儿本来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园住下去,刘黑塔生气了,说要是她住茶园,那自己就还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儿拗不过这一条筋的粗人,只好随着古平原来到了潜口镇上的杂货铺。
“玉儿,我……”古平原安顿好了常玉儿,临走时欲言又止,忽然显得有些烦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么事情让你心烦了。”常玉儿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不、不。”古平原连忙分辩,“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常玉儿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头:“这里是镇上,又不是没王法的地方。你放心办事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点点头便要催马而去,却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铺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用布包裹着十几个秋梨拿来给常玉儿。
“秋天燥气大,吃些瓜果儿好些,你也别心烦,总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儿拿着布包,倚门望着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两滴豆大的眼泪这才滑落面颊,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个人住着,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却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这样胡思乱想,会发疯的。”常玉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世侄,你来得正好。”胡老太爷正在宴客,得到通禀出来见了古平原,皱着眉说,“大事不妙。”
“是不是洋枪的事儿?”
“可不,我求了个采办洋货的老兄弟一打听,别说价儿涨了三倍,就是有钱也没有货。这次可麻烦了。”
胡老太爷是真拿古平原的事儿当自己的事儿办,古平原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老太爷,实在对不住,我应该早点回来告诉你,这洋枪我已经弄到了。”
“你……”胡老太爷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据他得到的信儿,就连浙江巡抚李鸿章放出风去高价收买洋枪,都是一货难求。古平原怎么忒大的神通?
“多亏个朋友帮忙,介绍了一条路子,银子方面可以先赊账。”如今洋枪是抢手货,胡雪岩不愿遭妒,嘱咐古平原编了一套说辞。好在胡老太爷信得着古平原,一听就不再问,只是连连称好。
“既能赊账,那再好没有。银子方面你不用愁,过了这一关咱们总有办法。”
“老太爷,我看园外车马如云,敢情您在大宴宾客,我就不耽误您了,这便告辞。”本来古平原也只是来说一声,如今说到了,胡家又在宴客,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慢,你可不能走。”胡老太爷不放他,“今儿这出戏,得靠你帮我唱下来。”
“唱戏?”古平原茫然不解。
“此刻徽州有点实力的茶商都聚在我这天寿园里讨主意。”人是胡老太爷喊来的,本意是想摸摸各家的底儿,结果人人心里一把小算盘,胡老太爷深恐一个应对不慎,传承百年的徽商就在今日土崩瓦解。
“那您老要我做什么呢?晚辈无不听命。”古平原巴不得帮胡老太爷一个忙。
“那就成了,你跟着我来。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插嘴就是帮忙。”
古平原随着胡老太爷进了后花园,里面果然热闹,比起在醇亲王府的万茶大会其实也不遑多让。就见大概十七八个席面同时摆在芍药花间,胡家奴婢来往穿梭,端茶敬酒。席上的洁净菜肴香气扑鼻,胡家司勺当然是请的有名大师傅,这一席地道的徽菜只怕在省城馆子里也难得尝到。
但尽管茶酒香溢,饭菜引涎,席间众人却没一个动筷子的,个个阴沉着一张脸。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说垂头丧气吧,至少也是没精打采。
“怎么,我出去一阵子,你们还没谈个结果出来。”胡老太爷缓步走进。
座中一个四五十岁,瘦得像个竹竿,穿绸缎马衫,鼻上一块黑痣的商人一脸愁容,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
“胡老太爷,您不在场,让我们怎么谈哪。徽州三老中,如今您是硕果仅存的一位,眼下全靠您老主持大局了。”
胡老太爷鼻孔出气哼了一声:“什么事儿都靠我这老头子,你们这群年轻人等着吃现成,可真有你们的。罢了罢了,谁让我跟你爹八拜之交呢,说不得还得拆拆这把老骨头。”
“汪老板,且坐,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商量。”侯二爷在一旁站起身劝道,古平原这才看见他也在场,侯二爷一转眼看见古平原,脸上立时带出三分厌色。
“来,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歙县古家茶园的古老板,如今与我泰来茶庄做着联号生意,他的兰雪茶,大家只怕是都尝过了吧。”胡老太爷唤过古平原,当众介绍给众人。
在场的茶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听这就是在京城夺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当然齐齐注目于他,那目光中有艳羡、有懊恼、有嫉妒、有愤怒,各种各样的眼神一下子聚集在古平原身上,但大多带着些不甚友好。
“原来是你啊,想不到,想不到。”那个高瘦的汪老板站起身,绕着古平原转了三圈,评头论足口中啧啧,“兰雪茶我尝过,确实不错。只可惜……”他面容一皱,缩住了口。
“汪存义,你小子做什么怪,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哪有半点你爹的样子。”胡老太爷看不惯,出口斥道。
古平原听过这个名字,汪存义是祁门红茶的大茶商,汪家茶园里每年出的上等祁红足有十几万斤,跺跺脚茶市颤三颤。他再细细看过去,座上有些人他也认得,曾去参加过万茶大会,看样子果如胡老太爷所说,徽州的大茶商都聚在这天寿园了。
“世伯,您明鉴,这古家茶园和泰来茶庄成了联号,说他就是说您,我这小字辈怎么敢开口。”汪存义还是那副苦瓜脸,目中却是精明过人。
“胡说八道。”胡老太爷知道他没好话,骂了一句也就懒得再问,来到花园中一块横卧的太湖石旁,此处正在花园中央,将双手一抬,冲着众人道,“各位三老四少们,今天来我的天寿园讨主意,是给我胡某人面子,其实我一个一脚踏入棺材的糟老头,你们要做什么本不必问我,但是今天既然来了,我不能不管。我胡泰来自认一辈子是徽商,‘徽商’这两个字抬到哪儿都是金字招牌,从来没让人小瞧了去,不说能拿它换钱吧,可也差不多,最起码我提起这两个字就觉得面上有光彩。”
“可是如今不行了。”胡老太爷口中像含了一枚苦橄榄,苦涩地摇摇头,“如今徽商这块招牌不要说在外省擦不亮叫不响,就在咱们徽州本地,居然被人打上门来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呀!”他拿着烟袋锅子敲着太湖石,气得连连顿足。
“舅舅,您别生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嘛。”侯二爷上前劝,眼光有意无意地往古平原那儿瞟了一眼。
“说的也是。”汪存义也瞪了一眼古平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有些人实力不济,却硬要去争什么茶王,籍籍无名之辈却称王称霸,当然会惹来众怒,结果连累了咱们徽商,嘿,还好意思站在这儿,不知羞耻。”
古平原听得眉毛一挑,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胡老太爷的嘱咐,让他别插嘴,只好暗咽一口气。
“你那叫屁话!”胡老太爷一口就顶回去,“汪存义,你们家的祁红是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吗?当初那也是丢在大街上没人要的种儿,要不是买大碗茶的吴老汉慧眼识茶,能有你汪家这么大一片产业!如今你倒嫌这嫌那,说什么籍籍无名,你当祁红是名茶?照你这么说,到手的茶王不要,让给京商就是聪明人?嘿,京商要是得了‘天下第一茶’的招牌,咱们徽商如今处境只有更难。”
汪存义被骂得满脸通红,他也是大财主,在茶市上论地位不比胡家差,脸上实在挂不住,干笑一声道:“那按您老的说法,这古平原有功无过喽。”
“当然有功无过。你们想一想,这十几年来,咱们徽商哪样生意在求新求变?统统都是不思进取吃老本,当年创出的那些招牌,什么毛峰、猴魁、祁红、瓜片,最早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们这帮大少爷光知道守着茶山醉生梦死,抽烟土、吃花酒,有哪个睁开眼睛看看四周,人家对咱们虎视眈眈好久了。就凭你们,能对付得了京商、晋商?做春秋大头梦去吧!我一直冷眼看着,就看你们什么时候把家底败光卖招牌,想不到出了一味‘兰雪’,又夺了‘天下第一茶’,看来我徽商命不该绝。”胡老太爷说着一指古平原,“你们见过这样肯把制茶秘方,而且是天下第一茶的秘方拱手相让的人吗?汪存义,你肯把祁红的炒茶方儿亮出来给大家看看吗?还有六安的宁老板,你家的瓜片贮茶时,茶篓外面的夹层中放的那几味花草是什么,如何配,你肯说吗?”
几句话把在场众人问得哑口无言,确实,制茶秘方关乎茶庄存亡,谁家不是捂得死死的,别说让人看一眼,就是老板制茶时也要锁上三道锁才敢动手配方。像古平原这样说让就让了出来,还真是从没听说过的奇闻。
专做六安瓜片生意的宁老板听胡老太爷点到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听人说,他在山西时被人称作疯子,还真是有那么股子疯劲儿。”
“疯?”胡老太爷也回以冷笑,“你倒是不疯,也拿个天下第一茶让我瞧瞧啊。还不是甘附京商画了押,弄了个窝里反让人家看笑话。”
大概胡老太爷这么损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宁老板看上去虽有城府,也是忍无可忍,抗声道:“您老别一口一个天下第一茶,这茶再好,如今不也是一两都没卖出去?咱们是商人,不是弄古玩鉴赏的,这货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我瞧着汪老板说的有道理,兰雪茶虽然夺了头名,可是连累徽商成了众矢之的,这天下第一,不要也罢。”
“就是,什么天下第一,依我看是倒霉第一。”
“‘骤登大位为不详’,书里有这话。”
“要我说,把这茶一把火烧了,咱们徽商原本挺好,也不指着这个发财。”
七嘴八舌,都是支持宁老板的声音。侯二爷见胡老太爷脸色铁青,就没敢在一旁说话,可是高兴得脸上直放光,斜眼看着古平原,心说,姓古的,你把我的茶店弄关门了,如今报应来了,内外交困,一片喊杀声,我看你怎么办。
“都住口,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胡老太爷忽然拼尽气力大喊了一声,走回古平原身旁,颤声道,“世侄,你都听见了吧。这些人一味守成不肯开创,可是没有前人开创,哪里来的后人守成?岂不闻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却要筑起一道坝,活生生把这浪憋住,这是让后人没水吃啊。”
处在古平原这个位置上,也真是为难万分,只要一开口必定是火上浇油,一定会招来群起攻之,他只有扶住老人,手上加了点力,重重一握胡老太爷的胳膊。
这一老一少站在花园前头,看着听着满园子的徽商大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脸上都是一片黯然,落日余晖照下,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孤寂无助。
就在这时,园外走进一个门仆,递过来两张拜门的名刺,胡老太爷看了一眼便是皱起眉头,他望了望古平原,古平原也是有些吃惊。
“请进来,就请他们到这儿来。”胡老太爷吩咐道,说着坐到第一桌的首席上,把两张名刺向桌上一丢,冷笑道,“我说人家虎视眈眈,打上门来,你们还不以为然,好啊,让你们亲眼看看。”
谁来了?园中这些商人彼此看看,都是不明所以。
“各位前辈好,晚辈京商李钦代家父李万堂给各位道安了。”从月亮门走进来一个披着黄绸大氅的青年,手上戴着翠钻扳指,笑容可掬却显得有些假模假式,一进园子就是一揖。说完走到胡老太爷身前,又是一揖。
“上次老前辈大驾光临京城,我们京商忝为地主,却没能好好招待,家父此番也让我代他致歉。如今他人在扬州,离着也不算远,家父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子,一定来登门拜会老前辈。”
“哼。”胡老太爷不屑地说,“我可受不起李半城一拜,他敢情是要来收我的家产吧。”
“老前辈真能开玩笑。”李钦脸上不羞不怒,一句“玩笑”把胡老太爷刀子一样的话轻轻搪到了一边。在场众人就都是一怔,想不到这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李万堂在商场是有名的深沉阴鹜,看来他的儿子也不可小觑。
胡老太爷向李钦身后瞟了一眼,站起身来笑道:“陈主事,什么风把你从洞庭君山吹来了?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洞庭商帮会馆的陈总执事。”
站在李钦身后的那人五短身材却劲气内敛,穿着一件黑色皮袍,一翻眼间目光锐利如豹,古平原一打眼几乎以为是张广发,再看时发觉此人身上的霸气远非张广发可比。
这人站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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