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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5:突围_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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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敬铭使的乃是一计,一见凶犯立时把眼瞪起,喝令重打一百板子,然后逐出湖北,递解回籍。官文目瞪口呆之余一声都没敢吭。

经此一事,阎敬铭的直声通天下。官文知道有阎敬铭在湖北一日,他这个湖广总督就别想当得舒服,不过报复一法不可取,弹劾廉吏容易惹来众怒,他反其道而行之,隔三岔五便向朝廷保举阎敬铭,但凡有事必首推阎敬铭功劳第一,不明所以者还以为官文为人大度,以德报怨,殊不知这是送佛出境之策。果然,阎敬铭官运亨通,没过一年就接任了山东巡抚一职。

就是这么个连天王老子都敢剃头的阎敬铭,如今派自己的亲兵营封了龙脊山寨,片纸不许入,片瓦不许出,口口声声等着袁甲三来,要亲验山寨中可有反迹,倘若没有。龙脊山地处山东安徽交界,罹难者中有不少都是山东人,阎敬铭为部民鸣冤,要与袁甲三打这泼天官司。

“实实在在是没有反情,不然袁巡抚怎么不敢去呢。据进过山寨的官军讲,里面纯是一个避世桃花源,张七先生也不过一介迂腐书生,标新立异创了些新论,沾沾自喜以为可比圣人,山野愚夫愚妇没见过世面,便顶礼膜拜起来。此事论理应该学政管,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绿营出兵剿灭。”郝师爷叹息道。

“让我猜猜看。”乔鹤年一直蹙着眉头,这时方才出声,“只怕是袁巡抚无计可施,布赫藩台趁机献了一策。我估计他这一策,还是从你方才说的官文对付阎敬铭的招儿上触机而来。让我升官,是为了将来撤我的官儿。”

“大人猜得对极了!”郝师爷点头称是,“他要让你去替袁巡抚挡灾,官职小了不成话,也难平众怒。至少要杀一个四品道员,不然阎敬铭岂会罢手。”

布赫已经放出风去,说是龙脊山一案时,通省大吏都被困合肥,城外主持大局者只有一个乔鹤年,说白了当时是他主官一省军政,所以石管带纵兵行凶酿成惨祸,都是乔鹤年管束不力之过。如今派他去与阎敬铭对峙查勘,正是理应如此。

古平原听到这儿到底是忍不住了,只觉得心头火一拱一拱地,怒道:“难为乔大人刚给他们解了围,恩将仇报,这不是救了一群中山狼吗!”

“平原兄,你少安毋躁,依我看袁巡抚其实是个厚道人,只是小人撺掇才出此下策。”乔鹤年却反过来为袁甲三说好话。

郝师爷很是担心:“乔大人可别掉以轻心,依着阎敬铭的脾气,你要是当场搜不出张七先生谋反的证据,他真能请出王命旗牌,把你立斩寨下以谢冤魂。”

古平原也是忧心忡忡,与郝师爷两个不住劝乔鹤年不可以身犯险,不如就在省城里打主意,把这个差事一推了事。

乔鹤年却仿佛心中打定了什么主意,执意要前往龙脊山,任古平原如何劝说,他翻来覆去只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弄得古平原和郝师爷彼此相视,不明白这么一件大案子到底何“福”之有?

话题转来转去说到古平原身上。乔鹤年道:“你一出巡抚二堂没多久,那个京商少爷就把话转到了你头上,口中夸你能干,撺掇着袁巡抚将买洋枪的差事交给你,采办军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听着还以为他是你在京里结识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就像布赫恨乔大人入骨,这个李钦也巴不得古老弟死无葬身之地,他要有好心,除非巢湖一夜成荒漠。”

古平原道:“李钦肯定没安好心。这笔生意里准定有套子,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万两银票是真,我方才也托人打听了,布赫藩台说的那个价儿也是准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想从这笔生意中赚钱,只要能顺顺利利把三千支洋枪买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这洋枪买卖要与英法洋商去做,和他们打交道,我还是头一回。”

郝师爷两头参议,最后决定自己陪乔鹤年到龙脊山办案,古平原则先去休宁找胡老太爷,他走南闯北一辈子,或者有什么买洋枪的路子也说不定。

古平原心中记着布赫藩台说的一个月为限,决定第二日就出城办事。他先到自己家人暂居的小院,他怕母亲担心,只说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料理不清,自己要先回乡去处理些茶园事务,过几日才能回合肥。古平文和古雨婷不料大哥刚回来就又要走,何况家中目前是如此处境,心里很是忐忑。

古母却想得开,大儿子几番逢凶化吉,想必是古家先人暗中保佑:“我早晚三炷香,求你祖父和父亲在天之灵保佑你无事,果然灵验,他们都是逆于商旅,出远门时身遭不幸,还能看着这个长孙再出事?你就放心去办你的事,不必担心我们。这一个月都住了,再多住些日子又怕什么。”

话虽如此说,古平原又托郝师爷找了一个巡抚衙门的刑房曾书办,请他在省城最热闹的“刘红升”酒楼相见,席间一个大大的红包塞过去,求他照应自己的老母家人。这不是难办的事情,曾书办一口答应,古平原这才放心离开。

临走之时,古雨婷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大哥……”古雨婷一向爽朗明快,难得有神情忸怩的时候,古平原奇怪地看着她。

“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古平原有点发愣,难不成自己无意中露了什么口风,被小妹看出了常玉儿的事儿。他试探地反问了一句:“不然呢?”

“真的是一个人回来的?”古雨婷神情有些焦急。

“和我一起去的人也都一起回来了。”古平原这是在打马虎眼,没想到古雨婷的眼睛却亮了。

“我知道了,大哥你一路小心。”说完古雨婷一甩辫子进了屋,留下她大哥在外面一时摸不着头脑。

古平原转了一圈又风尘仆仆回到休宁天寿园。离着胡老太爷的家还能有三里地,他就听得前面人声嘈杂,闹得是沸反盈天。古平原心中一惊,想起当初侯二爷说的事情,担心胡家出事,扬鞭疾驱不多时就到了天寿园外。

天寿园外原本是个大空场,用石粉铺就,大石碾子碾过无数遍,平滑如镜。绕场一周栽着大柳树,天热遮阴,还可避雨。这地方可不是胡家为了摆阔特意建的,胡老太爷每年寿期,暖寿三日,办寿三日,一共六天,徽商以及各地商帮会馆、生意主顾、地方绅士和官府中人络绎不绝地来拜寿,必须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拴马停轿。

古平原两次来此,空场上都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一顶轿子停在那里,古平原自己骑来的马也拴在柳树下的拴马桩,自有人打草喂料。

今天可不同了,围着这座清静的天寿园,隔着三五尺就搭起一座席棚,席棚间人流穿梭往来不断,接踵摩肩欢声笑语,往席棚里看,有打把式卖艺的,有算命占卜的,有唱小曲说道情的,有卖针什线脑各种杂货的,在空场的最中央还有一座大戏台。戏台上面一个青衣一个花旦,唱的正是黄梅调子《女驸马》,台上正演到冯素贞女扮男装入了洞房,面对花容月貌的公主,心情忐忑不安。别看是草台班子,那青衣一蹙一思,花旦一颦一笑无不惟妙惟肖,唱到“谁料皇榜中状元”时,声咽而绵长,二胡搭音也是绝配,引得台下掌声一片。

围着戏台有各种小贩在高一声、低一声叫卖零食:

“下塘的程二糖心烧饼,芝麻厚,糖馅足,咬一口香一年。”

“吴山贡鹅切片卖,真正送内务府的好东西,不在这儿您吃不到正宗!”

“逍遥鸡,逍遥鸡,曹孟德后人亲传,骨酥肉烂,买两个还饶您一个。”

“姥山红果子,酸甜可口,不好吃不要钱……

古平原正瞧得发怔,就听从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很是熟悉,他循声望去,果然,手抄二胡正在拉弦的可不正是胡老太爷。

就见胡老太爷趁着歇场,与边上几个打扮朴素的老乡亲正在闲话,笑容满面毫无架子。几个小孩儿缠着他要果子吃,慌得女人赶紧过来要打自己的孩子,胡老太爷逗着孩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桂花糖,变了个戏法,把糖变到孩子的口袋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胡老太爷点手唤过一人,便是那卖烧鹅的小贩,他的生意最是不好,一脸的沮丧。胡老太爷掏出十枚铜子递到他手上,要了一块烧鹅在口中细嚼,点头夸了两句。这下子人群都围拢过来,孩子也都缠着妈妈要买吴山贡鹅吃,小贩手里提的篮子不一会儿工夫就空了,喜得眉飞色舞。

“晚辈见过老太爷。”古平原上前施了一礼。

“古世侄?”胡老太爷神情相当讶异,“怎么几日工夫去而复返,难道说遇上什么为难的事儿了?我听说合肥已经解围了啊。”

“还不是多亏了您老人家那笔银子,不然我也没本钱劝降程学启。”古平原含笑道,“我来是想向您老打听点事。”

“哦,那得到我家里聊。”胡老太爷说着把二胡递到另一人手上,自己起身往天寿园走去,所到之处人群都闪开一条路,让胡老太爷先走。

“晚辈上两次来这儿,可没这么热闹。”

“你来时不是初一十五,自然没有这集市。”

“此处没有村镇,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集?”古平原不解问道。

胡老太爷捻须而笑:“这里是十里八村的交通汇集地,以前确实有个大集市,我见此处风光秀丽便买下来盖了天寿园,结果人家一听是胡家的产业,怕我因他们吵闹怪罪,所以都不敢再来此摆摊卖东西,集市就这么散了。”

胡老太爷自己就是从小商小贩起家,最能体恤人情,一看大家怕了自己的财势,弄得一个好端端的大集就此散了,多少人生计受了影响,他心中过意不去,所以在门前花费巨资弄起了一个大空场,每逢初一十五花钱请人搭台唱戏,还搭了一百个席棚供摊贩免费使用,这么着这个集市又红火了起来,而且人们纷纷来赶场看戏,商贩的生意比从前更好做了。

胡老太爷还担心百姓心有顾虑,干脆每到集市的日子,自己也出家门与大家一起乐和乐和,听听戏,拉拉二胡。

“我是徽商,那些人也是徽商,买卖大小不同而已。”胡老太爷进府门之前,站住脚,向身后指了一指,“可是啊,别看他们如今买卖不大,将来指不定就能出个大生意人,给咱们徽商长脸,我这么做也是怕糟蹋了咱们徽州的人才。”

古平原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感动地点了点头。

胡老太爷说话时一直目视古平原,见他心有所感,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世侄你是明白人,能懂得将养人才的道理。可不像我那外甥,每次来都神气活现地呵斥人,要我看,等将来我死了,他继承了我的家业,非得拆了这片空场不可。唉,到那时我也管不了了。”

“老太爷您身子旺健,怎么说起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古平原赶紧安慰。

“呵呵。”胡老太爷摆了摆手,下人们奉上茶,二人在花厅中坐了,“你这番来找我,要问什么事啊?”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老太爷,这是三十万两银票,我先还清本钱,利息等过几日我再送来。”

“官府这么快就还了银子?”胡老太爷疑惑地问。

“是,歙县乔大人与粮台上打了招呼,把这笔钱尽快偿淸。”

胡老太爷翻了翻那叠银票,身子向后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侯世兄将银款解到,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还骗我。”胡老太爷有些愠恼,“我问你,这叠银票怎么都是京里四大恒开出来了的,而且还是连号银票,安徽粮台上就算有四大恒的票,又岂会有整整三十万两的连号票。”

“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这件事,万没想到这姜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爷看出破绽,问了个张口结舌。

他还回的这叠银票正是李钦拿来的那三十万两,袁甲三在布赫藩台的撺掇下黑了胡家的几十万两银子,古平原没法和胡老太爷交代,干脆就把买军火的这笔钱拿来填了这账。

此时无奈他只得说了实话:“这笔钱是我代官府向您老借的,官府不还,自然该我归还。至于军火方面,我也有办法,我决定把自家茶园押到当铺,就凭‘天下第一茶’这五个字,还愁当不到几十万两?”

胡老太爷听了,深思不语,片刻之后才道:“世侄,你坐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胡老太爷讲的是嘉庆年间一个姓程的徽商在广州的故事。那时候还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广州这个码头,这程掌柜在广州十三行做事,专门从苏浙一地收购布匹丝绸卖给英国人,他为人机巧,心思灵敏,还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深得洋行老板的器重。程掌柜的名气越来越大之后,很多同乡找到他,希望他能从中搭桥,甩开十三行的中间盘剥,让江浙布商直接与洋商做生意。程老板于是向英国商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广州十三行是朝廷钦点的与外夷做生意的商家,只是居间贸易便两头收钱,除了关税之外,还要十取其一,英国人早就想自己与内地商人接洽,于是交给程掌柜一大笔洋银,让他到江浙办货。

事情传开,谁不想搭这条船?程掌柜在宁波的客栈被人围个水泄不通。结果洋银花净买了二十船布匹丝绸不说,还赊来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砖、瓷器等洋人喜欢的俏货,这些布货都用沙船装载,由宁波出海,经由海路去往广州。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程掌柜摇身一变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广州十三行也得到消息,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今后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润就会逐渐枯竭,于是想出了一条毒计。

程掌柜先走一步由陆路回到广州,左等船队不到,右等船队不到,望眼欲穿之时,沿海有人陆续救起落海的水手,这才知道,船队遇上了海盗,这批海盗手段毒辣,不仅尽夺其货,而且杀人烧船,三十几条船都沉没在海上,水手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此事一出,沿海商家无不震动,大家都看程掌柜接下来怎么做。普遍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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