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轻,还望大人重重责罚。”
“嗯。”袁甲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你还有几分悔改之心,平素办差也算尽力,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眼下宿州有件案子,说起来与你也脱不了干系,还真非得你去办不可。”
“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为抚台大人效命。”
“布赫藩台会交代给你的。”
乔鹤年站起身,打了马蹄袖,躬身道:“那下官此刻就到藩台衙门等候。”
“等等,一会儿还要召集全省知府知县商议筹饷一事。”袁甲三转眼看见古平原,一脸的厌烦,“乔知县,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居然把个流犯就这么带到我的二堂来。”
“你先走吧。”乔鹤年自己尚且碰了一鼻子灰,谈何为古平原的家人讨赏。
古平原当然识得眉眼高低,默然转身往外走去,身后就听袁甲三吩咐道:“请京商的李东家进来。”
“京商李东家……”古平原一面挪着步,一面在心里把这话念叨了一遍,再一抬头,正有一人跟着听差一路走进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古平原!”
“是你!”
几乎是同时一声低呼,古平原再也想不到李钦会出现在安徽巡抚衙门里,他怎么成了京商的李东家了?
而李钦也如见鬼魅般看着古平原,一脸的不敢置信!
二人脚步不停,只不过是一错肩,眼神里都满是疑问,可是谁也问不出来,转眼就走了过去,那边堂上袁甲三已经在招呼人了。
“来人,给李东家看茶。”
“见过巡抚大人!”
古平原人已经到了屋外,犹自听得二堂中彼此接答。古平原此刻真是一头雾水,好多疑问一下子涌上心头。
为什么李钦会到了安徽,在京城时郝师爷曾经怀疑京商是买通陈赖子下黑手的幕后主使,莫非就是李钦干的好事,而他不肯放过自己,专程前来报复,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会成了巡抚衙门的座上宾?
为什么乔鹤年立了首功,巡抚和藩台却要处心积虑一笔抹杀?听方才袁甲三的几句话,绝对是事先准备好了要给乔鹤年一个下马威。
再有就是自己到胡家筹来三十万两银子,本以为是半支半借,可是侯二爷居然说“兰雪茶连一两都没卖出,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他还说什么这三十万两白银是胡家最后一笔钱。泰来茶庄家大业大,动辄可以调集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会一下子到了如此境地?是侯二爷在危言耸听?那他目的又何在呢?
“老弟!”一只手拍在古平原的肩头,古平原冷不防吓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想入了神,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巡抚衙门,郝师爷正站在眼前。
“咦,我看你这脸色无论如何不像得了好彩头,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古平原正要找个人商量,便把郝师爷拉到一旁僻静处,将方才巡抚衙门里的怪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郝师爷听得脸色发白,等听到袁甲三要派乔鹤年到宿州去办一件案子,面上忽又发青,真好似活见了鬼。
“糟了,糟了,这下子乔大人有大麻烦了。”郝师爷跌足叹道。
“怎么呢?”古平原也被他说得心头一紧。
郝师爷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眼下没时间细谈。我得去藩台衙门走一趟,我认识那儿的一个师爷,或者能打听出什么内幕。不然像这样在一团雾里撞来撞去,指不定哪一脚就踩到坑里,实在太危险了。”
古平原知道这是正经事儿,答应替他在此等候乔鹤年,郝师爷匆匆而去。
巡抚衙门前这批官儿几乎都是各地的正印官,知府、知州、知县加起来二十几人,不一会儿全被叫到衙门里,门前只剩一群长随,还有就是古平原。
正等着呢,中军抚标又出来了,大家还纳闷呢,官儿都被叫进了,接下来叫谁呢?
“歙县古平原在否?”
叫自己?古平原不明所以,可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答道:“歙县古平原在此,敢问军爷何事?”
“巡抚大人要传见你!”
古平原心中忐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但是不敢不从,硬着头皮跟进去。二堂中可比方才热闹多了,一群官儿分两旁落座,乔鹤年自然在其中,奇的是李钦居然坐在离巡抚不远的位置,按说这是首县的位子,可是如今首县也还坐在他的下首。李钦纯粹一个白丁,连秀才都不是,居然能在巡抚堂上安然而坐。
古平原只看了两眼,就听袁甲三问道:“古平原可到了吗?”
“草民古平原叩见抚台大人,见过各位大人。”古平原再次撩衣跪倒叩头。
“嗤!”上面一声轻笑,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可闻。这声音古平原太熟悉了,分明是李钦在笑,想必他见古平原在下面跪着,而自己却是座上贵客,心中得意故意发笑奚落古平原。
袁甲三命他起身,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却又转向身旁那个穿着四品补服的道台。
“胡道台,你若是能助本抚一臂之力,其实本抚不愿与这流犯打交道。”
胡道台看上去三十出头,生得一双四面八方都照顾得到的眼睛,眼中常带笑意,在座中拱拱手道:“大人,胡某在浙江为官,这差事岂能办到安徽?何况此来安徽纯为办两江公事,不意被困此地,公事已然延误,实在有心无力。”
“那好吧。”袁甲三一脸失望,这才对古平原道,“听说你颇有商才,曾经给蒙古王府办过药材,还给僧王运过军粮,前些日子居然在京城醇郡王府里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誉。”
听说?听谁说的,是乔鹤年还是李钦,这可大不一样。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偷眼看看左右,他先看乔鹤年,乔鹤年脸色沉重,微微摇了摇头,再看李钦脸上则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古平原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草民薄有商才,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再加上朝廷体恤商民,故此做了几笔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无论如何自谦为上,古平原打定这个主意。
怎奈袁甲三另有所图,不许他如此谦虚:“喔?你果然有本事,居然说这是小生意,看样子你家道殷实,难怪能一口气捐输三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
捐输?古平原惊讶之后便是恍然大悟,原来袁甲三连番好话是要黑了这笔三十万两的借银。真是笑话,本省巡抚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要赖账不还。这可是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何况古平原一直记得侯二爷那句“这是胡家最后的三十万两”,他岂敢大意。
“抚台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三十万两军饷是我居间向休宁胡家的泰来茶庄借的,并非是捐输。”古平原知道要是此时默认了,这笔银子债再也要不回来,只得婉转陈情。
袁甲三把脸一沉:“照你这么说,是本抚借钱不还喽。绅民乐输军饷是忠君爱国之举,你这生意人怎么能一心只在钱眼里翻筋斗。既然你要谈生意,那好,你可有大营开出的借据?”
一句话把古平原说愣了,当时情势紧急,又是面对乔鹤年,他压根就没提借据这件事,此时袁甲三公事公办,古平原上哪儿去变这个戏法?
“再者一说,我本以为乔知县擅借军饷本有过,要动本参他,后来知道这三十万是捐输而来,那么乔知县有功无过。如今你又说是借,乔知县你来说说看,这银子是捐来还是借来的?”
乔鹤年也愣住了,这话怎么回?要说是捐,古平原三十万两银子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到。要说是借,就等于当众驳了本省巡抚的面子,今后还打不打算在安徽做官?再说袁甲三方才说得明明白白,倘若这笔银子是借的,就要动本参自己。别看他的圣眷不如曾国藩左宗棠等人,可是参自己属地的一个县令,那是十拿九稳,朝廷绝不会驳回,自己的顶戴就算丢了。
乔鹤年自从做官以来,还没遇过这样的难题,站起身张口结舌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回话。
袁甲三把脸重重一沉,正要发怒,忽然古平原来了一句:“是捐的。我从胡家把银子借出来,然后捐给官府。自当由我去还,与官府无关。”
“这还像句明白话。”袁甲三回嗔作喜。乔鹤年惊讶而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古平原是豁出去了,乔鹤年和自己交情莫逆,刚帮了自己全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因为这件事而丢官罢职。至于银子,出了巡抚衙门再慢慢想辙儿吧。
“你生意做得不小,如今长毛作乱,但凡有本事的人,朝廷都有借重之处,商人亦不例外。譬如京商的李东家就是特意远道来此,帮着安徽筹集军饷。”说着袁甲三向李钦指了一指。
古平原心中冷笑,京商一向无利不起早,会好心帮官府办差?后面指不定放着什么套子呢。
“李东家是外省商人尚且急公好义,你在本地经商,吃的是徽州粮,饮的是新安江水,更要为家乡父老出力。”袁甲三先扬后抑,言语中带了几丝威胁,“何况你本来有罪在身,累及家属。是本抚一念为善,没有将他们收监,你更应该知恩图报,为国效力,这才不枉长了一颗人心。古平原,你说呢?”
古平原知道袁甲三心里一定已经打好了什么主意,而且这事儿与李钦脱不开关系,自己戴罪在身的一介草民,在巡抚衙门堂上还能说什么?倘若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才叫不智。所以他很爽快地说:“全凭大人吩咐,倘有草民能效力之处,定当万死不辞。”
“好!”袁甲三嘉许道,“你是生意人,我自然要借重你的长处。这次合肥被围,如果城内城外火器犀利,也不至于被长毛困得水泄不通。痛定思痛,安徽驻军今后要效仿神机营,设立一个火器营。那么当然要采办枪械弹药,这笔生意就交由古平原你去接头。”
做生意古平原从不打怵:“那就请大人示下,需要多少枪械弹药,以及可以动支的银两。”
布赫藩台在旁插话道:“枪械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至少也要三千支,否则不敷所用。至于银两嘛,不由藩库支出,而是京商报效了三十万两银票。”
古平原听得一皱眉,布赫又加了一句:“古平原你可听好了,几个月前巡抚衙门的亲兵队刚从英商手上买了一批枪,按照那个价,这笔银子足够三千支的费用,何况大笔的进货自然可以谈个好价钱。这个差事是十万火急的军务,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来办。要是办不下来或者交晚了差,那陈玉成的部队还在三河镇上虎视眈眈,你又与英王妃有交情,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贻误军机,暗助长毛,如此一来按律当斩,家属自然也当连坐,懂了吗!”
换了另一个人,当场就要气炸肺,自家给官军“捐了”三十万两,却换回来一句“暗助长毛”,这真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换成刘黑塔,只怕九节鞭就拽出来了,哪怕是古平文这样的懦弱性子,也非得抗声而辩,争个是非出来。
古平原却面色平静,像没听见一样躬身领命。乔鹤年就怕他当场发作,闹得无法收场,此时松了口气,又不由钦佩不已。这口气可不是容易咽的,古平原居然就浑若无事地忍下去了,“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才是了不起的本事。
那位居于上坐的胡道台也深深看了古平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五、“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
“依我看是无鬼不死人!”乔鹤年坐在馆驿的房间里,品了一口驿卒奉上来的上等祁红,缓缓言道,“事情明摆着,这次‘合肥大捷’两个人的功劳至重,便是我和你这一官一民,结果非但没有封赏保举,反倒同遭贬斥,还每人给派了一件棘手的差事。这其中一定有人捣鬼。”
“郝大哥去打听了。此事殊为反常,必然有人私下要问,我想他一定能带些内幕回来。”古平原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了。
“请问哪位是古老板,有人找您。”驿卒来敲了敲门。
“请进来吧。”
门开处,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看见古平原就是哈哈一笑。
“真是没想到,你的命可真硬,居然又从关外逃回一次。”李钦拍了拍手,冲着古平原揶揄地点着头,“相识一场,我可连纸人纸马都备好了,打算着什么时候到关外一游,顺便拜祭你。要不然这么着,我差人把这些金银箔纸送到你家里去,免得浪费了。”
“你是何人,居然跑到国家馆驿里大放厥词!”乔鹤年其实在巡抚二堂见过李钦,知道他是京商的少东家,不过这华服少年如此狂傲,言语恶毒,心下很是厌恶,所以故作不识出言呵斥。
京城李家向来与一二品的大员过从甚密,就是亲王郡王的府上也是常客,哪里会把乔鹤年这样的小官放在眼里,李钦只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下。
“是京商的李东家啊。你不在京城里结交达官显贵,跑到安徽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古平原不露声色反唇相讥道。
李钦不料古平原并不受激,张口欲答却又咽了回去:“古平原,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托了宫里的人情,可是没想到真赶得及救你一命。你也不傻嘛,虽然比不上我们李家能结交真正的权贵皇族,可是居然交上了安德海这个太监头儿。”
他顿了顿,趋前一步故意轻声道:“你知道太监是什么吗,是宫里养的狗,我们李家交往的是他们的主子,而你这种身份卑贱的流犯,就只能和狗打交道,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乔鹤年听这小子越说越不像话,便待拍案而起,古平原沉声说:“乔兄,这事儿我自己能料理。”说罢转向李钦,“李东家,京城到此千里之遥,你不是光来耍嘴皮子的吧?”
一句“李东家”就让李钦浑身不自在。自打来了安徽,别人如此称呼他,他也就默认了下来,时间不久便有些顾盼自喜,可是这三个字打古平原口中说出来,李钦怎么听怎么别扭,就觉得比自己骂古平原的话还狠上三分。
古平原面色如恒,心平气和地接着道:“说句老实话,我当年在京被人陷害入狱与我岳父常四老爹被人谋刺,这两件事恐怕与你李家都脱不开干系。眼下我是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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