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反应能力。
寇连材脸上也写满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还要冷静一些,左右看看,二人这一番动作已经惊动了不少内务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泪,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俩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内务府紧挨着皇城根儿,在皇城脚下有一片街市,人称“盐集”,取“阉”、“盐”谐音,是专为不能远离宫中的太监们提供买卖、歇乏、饮食甚至赌博之所,生意极为红火。这地儿虽然就在大内侍卫眼皮子底下,但是因为给侍卫老爷们抽成,所以人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寇连材就是把古平原带到了盐集里,这里不是禁中,出入无碍,到了一家二荤铺,里面喝茶饮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鸭嗓的太监。两人拣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问,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我当初一出关就托人回去看你有没有事,结果那人回来说你已经被处死了,尸首悬在山海关上,他难道说了假话。”
“并不假。”寇连材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死的是个站笼里的囚犯而已,拿来杀鸡给猴看罢了。”
他随着自己的话语陷入了苦涩的回忆中:“我被许营官带回了尚阳堡,他费了好大的手脚才掩住了自己偷漏军款的事儿,自然是恨透了你,连带还有帮你逃走的我。于是一回到营里,分派给我干的都是最累最险的活儿,要不是我跟着古大哥你学了几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许营官三天两头借故责罚我,把我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铁丝在身上烫花,然后用鞭子抽,用盐水泼,好几次我都疼死过去……”想到那无边的痛楚,寇连材依旧是浑身瑟瑟发抖。
“兄弟……”古平原听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寇连材害得这么惨,无论如何,脑袋不要了也得回奉天大营自首。他紧握寇连材的手,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许营官打死,与其这样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于是准备了毒药,打算在我母亲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尽,到泉下去侍奉父母双亲。”
这时从京里来了一个老太监,是奉命到关外采办御用的人参。都知道太监难伺候,这个差事便落在寇连材头上。
寇连材一心求死,却被这老太监给发现了,他说:“你要死,我不拦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这活路就是把自己阉了,然后由这老太监带到宫里去。寇连材思来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便点头同意了。本来新入宫的太监都不能超过十五岁,年龄大了便有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多亏这老太监在“去势房”里当过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寇连材的性命。
“就这样,我养好伤到了宫里,也已经快两年了。”寇连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啪”地一声,古平原使力握碎了手里的酒杯,想不到无意中铸成大错,他心中恨透了自己,寇连材比自己还小着两岁,与弟弟平文一般岁数,可是眼下额角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可见这两年过的是何等煎熬。
“是做哥哥的对不住你……”当初自己在关外一向照顾寇连材,他也把自己当亲哥哥一样看待,怎料最后竟是自己害苦了他,古平原的胸口沉甸甸地仿佛压了一块大石。
“古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寇连材红着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后来我也想开了,怎么活着都是活,不受罪比什么都强。”
“太监不也可以出宫吗?我带你回徽州,给你买一处宅院置上地,将来……”古平原忽然打住,表情又是难过又是辛酸。
寇连材苦涩地一笑:“我这种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去处,只能呆在这儿。这儿也挺好,虽说有时候也挨罚,不过顶多是罚跪不给饭吃,比大营里强上百倍。”他强作笑颜,“古大哥,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更加不要自责。我自知性子懦弱,外面处处都是虎豹狼豺,反不如宫里的世界安静平和。”
话虽如此,古平原何能不自责,寇连材不愿让他多想下去,转开话题道:“你不是回了家乡吗,怎会跑到内务府去了?”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古平原简短截说了自己的遭遇,最后说到来京里参加万茶大会,经崇恩大人指点来找内务府总管,结果却不如人意。
“嘿,要我说你就是和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接洽上也没用。”寇连材进宫两年,平素听那些太监空闲时显能耐聊大天,对京城官场并不陌生,“内务府总管在恭亲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别说京城,整个大清朝,凡是有顶戴的,就没有人能大过恭亲王的。”
“照你这么说,恭亲王说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我是说有顶戴的里面,恭亲王最大。”寇连材瞧了瞧左右,“可是没有顶戴的反倒能压恭亲王一头。”
“没有顶戴的……”古平原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宫墙,心中一动,指着紫禁城说,“你是说皇帝?”
“皇帝才八岁,懂得什么。如今是垂帘听政,掌权的是太后。”寇连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有两位,东宫慈安太后是先皇的正配,所以位列东宫,西宫慈禧太后也就是圣母皇太后在先皇驾崩时是贵妃,因为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所以位列西宫。慈安性子淡泊仁爱,一向深得宫人和宗室的爱戴,但论起爱管事儿的,还得说是慈禧。
慈禧最近对恭亲王大为不满的事儿,寇连材也听说了,便当做一桩新鲜事儿讲给古平原听。古平原一个字不漏地听在耳朵里,眼神里放出光来,像是埋伏已久的猎人瞅见了久候不至的猎物。可是当他再看了看寇连材,眼神却又黯淡下来,忽然笑了笑:“兄弟,你放心,别看你在宫中,哥哥也一定照顾好你。你还要回宫交差,过几天哥哥再来看你。”说着一端酒杯就要告辞。
寇连材本来没什么心机,可是皇宫之中最是勾心斗角之地,两年下来他也学会了看人的脸色,一见就知道古平原有事儿瞒着自己。“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要让我帮什么忙?”
“不、不。”古平原心里想的是,自己把寇连材无意中害成了残废之人,已经是终身无法弥补的大错,再托他办什么事,万一再捅出漏子来害了人家,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所以他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却不敢让寇连材知道。
“古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我……”寇连材的脸涨得通红。
“兄弟,我可绝无此意。”古平原想不到寇连材误会了,“我是怕再连累你。”
“我不怕。说句实话,要是能帮你做点什么事儿,我还能觉着自己有点用处。”
古平原无奈,只得说:“那我问问你,你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上两句话吗?”
“那可不行,太监一样有品级之分,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都是蓝翎子,而且非是储秀宫的老人儿不可,不然太后也信不着啊。如今西太后跟前最得宠的是个叫安德海的,他年纪不大,可是听说在辛酉年那时候,两宫太后被肃顺隔绝在热河行宫,是他用苦肉计脱身回到京城,为太后和恭亲王之间搭了路子,这才联手拿下了八大顾命大臣。有这么一份功劳,太后自然给他体面,论起得宠,宫中他是头一份。”
“哦。原来太后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古平原沉吟着,忽然问,“他贪财吗?”
寇连材笑了:“太监很少有不贪财的,至于理由吗,大哥你自己去想。”
太监既然无后,也就没什么大志向,世人贪财好色,太监又少了一样,只能拼命从另一样上找补,来满足自己的心底空虚。古平原点了点头:“兄弟,我想请这位安太监吃顿便饭,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说是便饭,可是古平原请的这一顿饭包下了京城最有名的馆子正阳楼二楼的整整一层,安德海在宫门下钥之后,由寇连材陪着换了寻常便服来到正阳楼,登上二楼一看就是一呆。只见眼前一个方丈圆桌,只有首座空着,其余十几个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人,见安德海来了纷纷起身相迎。
高朋满座倒不稀奇,关键是这些人都穿着官服,虽然没有红顶子,可是素金顶子和砗磲顶子大概各占了一半,还有两个水晶顶子的五品官儿,安德海都认得,一个是光禄寺少卿,还有一个是顺天府的同知。
“安公公。”古平原初见仿佛故交,亲热地走过来,先是拱手一揖,然后拉住白净面皮水蛇腰的安德海,“请上座。”
“这、这……”安德海有些怔神,论起顶戴,有这么句话叫做“黄贵于红,文贵于武,太监的顶子两吊五。”可知太监的品级在正途出身的官员眼里一钱不值。他在宫中虽然嚣张跋扈,但是那是在太监和宫女面前,眼前一大堆六、七品的官儿,都是进士出身,让他坐首席,安德海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顿时局促不安。
“安公公,这几位大人都是仰慕您许久,可是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始终不得闲,这不,借着古某请客,特来与大人一晤,您就不要客气了。”古平原半拉半劝,最后是硬推着安德海坐上了首席。
打乾隆朝起便有规例,“王公并文武百官不得与太监结交”,虽然后来这条规矩渐渐废弛,但是衣冠中人依旧是以与太监交往为耻。这一次古平原为了烘托场面可是下足了本钱,请郝师爷托人情找关系,好说歹说拉来了几个在京为官的同年好友,至于其他的人,都是欠了债务的官员,古平原上门投帖,并送了几百两银子,拿人手短,这些人虽然知道请的是安德海,也不免走上这一遭,说白了是花钱雇了一大批的官儿陪着安德海吃饭。大官虽然请不到,可就是眼前这些人,也都是朝廷命官,陪着一个宫中太监饮酒谈天,这个面子是给了个十足十,把安德海高兴得是红光满面,只觉得这个首座坐得是格外有味道,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地连饮了十几杯酒。
郝师爷冲着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再喝下去就要谈不成正事儿了。古平原正有此意,也早有准备,唤过两个等候在外的清吟小班的歌女,琵琶一响,众人注目之时,古平原已经悄悄将安德海请到了隔壁的雅座里。
“安公公,我的那位兄弟寇连材初到宫里,听说常蒙公公照顾,古某这里多谢了。”听起来是一句托词,但也是古平原的心里话,他这么费尽周折地请来安德海,还要送他一大笔银子,一是为了万茶大会的事儿,二来也是希望他今后能真的照顾寇连材,以安德海如今在宫中之红,寇连材攀上他那是绝吃不了亏。
“好说,好说。”安德海兴奋之余,正在客气,就见古平原伸手递过来一个荷包。
“公公在宫里担任要职,想必开销很多,这一点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有吃有喝还有钱拿,安德海更乐了,轻轻打开荷包,抽出里面的银票,立时酒便醒了七八分。
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古平原把他身上一半的钱都拿了出来,如同电闪雷轰一般,顷刻间就把安德海击懵了。别看安德海名头大,可也不过才起来二年,平素到王公大臣家里传旨,得了百八十两的赏银就已经是不少了,何曾见过一出手就是一万两这么骇人听闻的数目。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安德海明白,这绝不是照顾宫里一个太监那么简单,于是“咯咯”一笑,把银票放回桌上,“古老板,咱们先说事儿吧,不然我可不敢花你的钱。”
看来安德海是个明白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古平原点了点头,干干脆脆把来意说了出来。
“这样啊……”安德海低头考虑了一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也可能只是去看看,到时候什么话也不说,那你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机。”
“眼前本来就是无解之局,我也不过是想寻一丝希望,纵然不成,只能怨天,不敢怨人。”古平原很是平静,“说句老实话,除了太后到场,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有本事去搅一搅这个已成之局。”
“这倒真是一句实话。”安德海想起最近慈禧时常对恭亲王不满,而自己几次关说人情,都因为恭亲王执掌朝纲甚严而没能成功,白白丢了发财的机会,如今能给恭亲王下个绊子,却也随了自己的心意。
“我话可说在前头。”安德海眼睛瞄着那张银票,挺着公鸭嗓道,“太后可不是笼子里的鸟,想架到什么地方就架到什么地方,到时候不成功,你可别怨我。”
“岂敢。公公肯尽心,古某已是感激不尽。”
八、让慈禧太后为兰雪茶代言!
等回到客栈,已然是午夜时分,郝师爷负责陪客,喝得是人事不知,由两个店伙计架着回到客房,古平原心里盘算着,两万两银子,一万给了安德海,还有八千要交到户部参加万茶大会,余下的钱杂七杂八一算,已经所剩无几,看来这又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战,倘若输了,也真是无颜回去见江东父老。
他边想着边踱步,走到东西跨院中间的夹道,心里忽然一动,他的酒也喝了不少,这时候心念浮动,想着白依梅,又念及常玉儿,踌躇了一下,毅然向西,抬脚进了西跨院。
里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不用说常玉儿在里面,她自那天在客栈外见了陈赖子,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内,几乎没出来过。古平原犹豫再三,上前敲了敲门。
“谁?”
“……是我。”
屋内沉默一会儿,就听门一响,常玉儿将门打开,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见她脸上犹带泪痕,如同梨花带雨,一双眼睛红红的,显见得是没断了在哭,古平原见了心中更感歉疚。
还没等古平原开口,常玉儿却先说话了,一开口便是决绝的语气:“古老板,你放心,当初救你是我心甘情愿,至于嫁给你,你只当是我爹的一句玩笑好了,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和我爹、我大哥的交情那是你们的事,我明儿就回山西。”
“常姑娘,是我对不起你。”她越这么说,古平原越是心里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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