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帮别人收欠账为生,借地扎营,日子过得当然没有过去风光。
今天他就是收账不着,正在自叹倒霉,谁知在街上又碰见了这个小煞星,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四喜也没打算理会他,刚拔脚要走,就看前面都一处酒楼涌出一堆人,正往这边看,看的是正迎面而来匆匆而过的一个年轻人。
“哟,这不是……。”
“是他!”
四喜和陈赖子同时低低出声,目光盯住这个人不放。
陈赖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四喜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黠笑,冲着那两个手下说:“走,找个地方发笔财去!”
“哪儿?”
“嘿嘿,京城李家。”陈赖子一挑眉毛,方才的晦气样儿一扫而空。
古平原拽着郝师爷往前赶路,郝师爷肉大身沉,没一会儿工夫就气喘吁吁了。
“停,停一下。”郝师爷可不干了,喘着粗气,“这是赶集还是干吗,你要去哪儿倒是吱一声啊。”
古平原看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正巧街边有个轿房,就给郝师爷雇了一顶小轿,吩咐一声:“前门外,客来升!”
郝师爷这才明白他是要回客栈,为什么这么着急就不懂了。任凭他怎么问,古平原就是不开口。
回到客栈门口,刘黑塔到永定货栈看了看货刚回来,古平原说:“正好,你去看看林老板在不在房里,请他过来一趟。”
不多时,几个人聚在古平原的房里,郝师爷大汗淋漓,见没外客,脱得只剩一件小褂,不停地摇扇子喝茶水,埋怨道:“不就是回客栈嘛,至于这么着急吗?差点没把我的腿走转筋喽。”
众人都笑,只有古平原一脸的郑重:“我想出一条计策,或许可以给兰雪茶扬扬名。”
“喔。”郝师爷大是兴奋:“这么说兰雪茶要在万茶大会上夺个名次?”
“这次的茶会是京商掌控,再加上那么多驰名大江南北的好茶,根本轮不到名不见经传的‘兰雪’,我只是想尽量让这茶广为人知,岂敢痴心妄想夺什么名次。”
林查理对古平原这句话可不同意,驳道:“古老板,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王侯将相本无种’,谁说无名小卒就不能一鸣惊人哪?”
古平原对他很客气:“林老板说的是,只是那要靠碰机缘,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林查理听了无话,古平原又对刘黑塔道:“茶商大多从南来,我让你去永定门那边看看,怎么样了?”
别人都道古平原与常玉儿之间前路莫测,只有刘黑塔这个莽汉子将古平原视为妹夫的不二之选,做事情也就加倍出力,一五一十将见到的情形说出:南方的茶商基本上都已经来到了京城,侯选的茶叶大多都存在永定门的货栈里,弄得附近几条街都是香气四溢,一些嗜茶如命的人,还特意赶来一闻茶香。
“徽州这一次有九种茶叶参选,都是由掌握最大茶田的茶商代表参加,像黄山毛峰每年有四成被胡老太爷的泰来茶庄收购,所以就由那个侯二爷送黄山毛峰来京参选。”
古平原心下盘算,徽州盛产名茶,所以一下子便有九种茶叶参选,不过全国还有很多的产茶地,与徽州不相上下的也有好几处,这样算下来,只怕参选的茶叶要超过百种。
他将这个想法一说,郝师爷先就道:“嘿嘿,照这么说,户部收银子就能收八十多万两,真是大发一笔喽。”
他又说道:“不过那是户部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古老弟,还是说说你那条好计吧。”
古平原点点头,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在面前摆了一排,然后缓缓说道:“一百多种茶,当场一一品尝,就算是天香绝品,也难品出好滋味来。如要给众位茶商留下印象,非想点与众不同的招数不可。”
“万茶大会上沏茶的水都来自京郊玉泉山,品茶用的茶具也都是一样的,在水和茶具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林查理这几日也没闲着,跑出去东打听西打听,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所以我估计各家都会在茶艺上来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古平原极有把握地说。
“茶艺?”郝师爷沉思了片刻才道:“说起茶艺,武夷的大红袍茶艺闻名天下,此外碧螺春、西湖龙井等茶的茶艺据说也都有精妙之处,我们徽州的茶叶却一向不在此处用功夫,这么说来只怕是要吃亏了。”
“这倒无妨,我估计大家也都想到了要在茶艺上做文章,不就是沏茶嘛,统共就是那几招,现学现卖也来得及,只怕到时候千篇一律,也显不出谁家的好处来。”林查理摇头晃脑地说。
“林老板说的不错,所以我是这样想的……”古平原放低声音,将他心中想好的办法对着三人小声讲出。
等他讲完了,房里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郝师爷才道:“我说老弟,你要我去找的人,和那茶叶生意八竿子也打不着,这靠谱吗?”
林查理也道:“我这边只怕也难,虽说由我去商量应该会便利许多,可是你这主意闻所未闻,人家能不能答应,我实在是心里没数。”
“姑且试一试。郝兄那里要待人以诚,必要的时候三顾茅庐。至于林老板这边嘛,只要他们肯帮忙,银子好商量,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平原心里也没有把握,只能重重地拜托二人。
郝、林二人对看一眼,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刘黑塔起劲儿地问。
“你和我去租一处小宅子,将里面布置好,这件事不能在客栈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做,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郝师爷笑着说:“我最佩服你的就是点子多,一样上了趟街,你能想到的办法我就没想到。”
古平原连连摆手:“郝兄又不是生意人,心思自然没放在这上面。”
“我也是生意人,怎么就想不出这种主意呢?”林查理一句话引得众人大笑。
古平原笑着说:“林老板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如法炮制一番。”
“不必了,我打听过,这一次来参加万茶大会的外国茶商就只有我一个,就凭这点就足够我出风头的了。”
“王嫂,这几天老爷那边有什么动静?”李太太素来体寒,端午虽过还拿个手炉在身边,炉上包着一块毛皮,贴身的仆妇都知道那就是“雪奴”身上剥下来的皮。
自打李太太派了王嫂去监视李万堂,李万堂很快便有所察觉,王嫂更加难有所获,想着太太那阴微的性子,她心里打了一个突,忽然想起一事,仿佛抓了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方才我在府门前见到一个人,他说要进来找老爷,禀告一个姓古的人的下落,说是李家的仇人,还说找不到老爷就找少爷。门上没搭理他,他还赖着不走呢。”
“姓古!”王嫂这句话引来了出人意料的反应,李太太本来半躺着在吸水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身子坐了起来,把两旁伺候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可是叫古平原?”
“这……我没问。”王嫂咽了口唾沫,不知是福是祸。
“去问个清楚,要真是这个名字,就把他悄悄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陈赖子长这么大,没见过如此精美的庭园,王天贵的园子和李家的一比,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就见园内假山遍布,长廊环绕,楼台隐现,曲径通幽,走在里面如陷迷阵。再看那些仆人丫鬟,无不是衣着光鲜,打扮俊俏,陈赖子对着湖影再看看自己,不免有些自惭形秽,走路也蹑手蹑脚起来。
“太太,人带到了。”
“进来吧。”
陈赖子被带进屋,就觉得鼻端一股似有似无的馨香,忍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屏风后面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开了口。
“你说要来告诉李家一个仇人的下落,是那个住在‘客来升’的古平原吗?”
陈赖子满心以为京城李家和古平原结了仇,自己来告密,把古平原的下落一说能拿笔赏银,没想到人家连古平原住在哪儿都知道了,不禁一阵气馁。“是……”
“他和李家结了什么仇?”
一句话问得陈赖子睁大了眼。
“你详详细细说给我听,自然有你的好处。”
陈赖子不敢多问,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干脆有一说一,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讲了出来。
屏风后的那个人听了之后许久没有言语,陈赖子心里正七上八下,那人吩咐道,“你先出去,在廊下等着。”
“哎、哎!”陈赖子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王嫂,看看钦儿在哪儿,把他找了来。”
李钦正在忙万茶大会的事情,再过十天就是正日子了,一面要与各地茶商联络,一面要与醇亲王府的管家接头,忙得不可开交,偏这时母亲派人来叫。李万堂的喜怒哀乐从不露于言表,李钦打小与父亲像隔着一堵墙,觉得难以亲近。母亲却是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拿价值连城的珠宝赏给乞丐,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因为一条狗的过失,把阖府的下人都罚着跪在三伏天的太阳下。李钦对母亲则是像隔着一层纱,总觉得看不透瞧不明。
他前些日子因为执意给张广发服丧惹恼了母亲,接连几个月没见到她的面,也不知道这时候叫自己做什么,等进了花园,一眼看见廊下的陈赖子,便是一愣。
“钦儿,廊下那个人你认得吧?”李太太这时已经撤去屏风,拿了一盏玫瑰汁,不为喝,只是闻着那股甜香。
“认得。”李钦点点头,“是山西的一个泼皮无赖。”
“他方才说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儿。他说咱们李家之所以在山西一败涂地,全是拜一个叫古平原的人所赐,而这个人现如今已经到了京城,也是来参加万茶大会。”
“对!他不止坏了咱们家的买卖,连张大叔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是吗?!”李太太惊异地说,“那这个人我们更是万万不能放过他,要是让他在京城如入无人之境,今后谁还会把咱们李家放在眼里。”
“哦,可是……”李钦原本是恨不得置古平原于死地,可是这个想法却又改变了,至于变过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儿子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再说万茶大会也是关系我李家生意的一件大事,他又是来参加的茶商,贸然处置恐怕坏了大局。”
李钦这样说,李太太不由得多瞧了他几眼,“知子莫若母”,李钦居然能说出“冤家宜解不宜结”,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你说的不对。李家的声威不能因为这么一个人而受到损伤,再说你给张广发服了七七四十九天的丧,如今仇家到了你却畏首畏尾,这像话吗?”
李钦心下为难,他如今是真的不想再去为难古平原了,情急之下把当初在关外被古平原救了的事儿拎了出来。
“说来他也对儿子有恩,恩怨相抵,我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胡说!”李太太忽然怒了,重重一拍桌子,“姓古的不过是个穷小子,救你这李家大少爷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说什么恩怨相抵,难不成你以为他的一条命能和你比,真是自轻自贱!”
李钦挨了骂,不敢言声地低下头去。
“拿着!”李太太递过来一张纸,李钦接过一看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给外面那人,让他……”李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密密地吩咐了一番话。
“这……”李钦还在皱着眉犹豫。
李太太上下看了他几眼,忽然放缓了语气:“钦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京城里卖瓜子花生、半空儿这些炒货的只有本地生意人,而那些出产上好瓜子的山东、河南等地的小贩只能把生货运到永定河外,连卢沟桥的桥面都不能踏上一步?”
李钦听母亲忽然把话题转了十万八千里,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京城是北方寒凉之地,一过了立冬,晚上大家小户没地儿去,围着炕头闲唠嗑,中间放点炒货,熬时辰盼觉儿罢了,所以这炒货的生意特别的好。”
李钦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扯这闲儿,又不敢打断,唯有点头听着。
“早先京里的炒货谁都能卖,沿街叫卖的小贩口音也各有不同,好生意自然有人惦记,今天你要占这块地盘,明天我要占那块地盘,打斗总是难免,为此一年总要出几条人命。后来有个山东姓许的炒货大户,把京城、河南的几个大贩子约到京郊,点起一口大炒锅,锅里烧得通红,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还在吃奶的孩子丢了进去。”
“啊!”李钦听着吓了一跳,不由得就惊呼一声。
李太太却是丝毫没有动容:“那小孩儿立马就烧得皮焦肉烂,尖声哭了没两下就死在锅里。姓许的说,谁要是也敢这样,山东的炒货商人便都退出这个行当,要是办不到,连京商在内从此谁也不许在北京城里做炒货生意。他能做到这一步,山东人自然是都听他的,没一个有二话的。河南的买卖人当场退下阵来,京商里有个姓高的却红了眼,拽过自己七岁大的孩子也丢到锅里。”
“姓许的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家的二小子也抓过来丢了进去,那姓高的也跟着又丢了一个孩子。巧得很,姓许的是三子二女,姓高的是二子三女,都是五个孩子,姓高的连丢了四个孩子在锅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快要出嫁的大丫头吓得浑身栗抖趴在一旁。而那姓许的山东人瞅了瞅自己的大小子,迟疑了半天,最后长号一声,没舍得再下手,就此输了。”
李太太平静地说着这一桩大惨事,仿佛不过是哪家菜馆添了新菜或者是戏园子里上了出新戏而已,“就这样,再没人敢来和京商争炒货生意,姓高的就此发了大财,成了京里炒货商人中抓总的,如今还是他那大丫头的后人在掌着这一块儿的生意。”
她说完看了李钦一眼,“你听明白了吗?”
“嗯,嗯?”李钦的心思还在那惊心动魄的故事里。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李太太忽然厉声道。
“明白什么?”李钦慌张地问。
“难道张广发没告诉过你!京商有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要是想从京商的嘴里夺食,自己就得预备着掉块肉下来!”说着李太太把眼一瞪,“你是李家的大少爷,是京商将来的掌门人,连个仇家都不敢处置,以后拿什么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