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了吗?”李万堂忽然道。
“卖茶?”古平原只觉得这李万堂行事高深莫测,自己仿佛从刚才起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当然,你方才问我为何要买这茶,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个理由吗?”
“什么理由?”古平原情不自禁地问。
“好茶!我喜欢喝,所以愿意高价来买,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才怪!古平原一百十二个不信,愤然起身:“李老爷,要是耍笑古某,请恕我告辞了。”说完便起身要离去。
“慢。难道你以为一个拿生意开玩笑的人会成为‘李半城’吗?若是上品碧螺春的价格依旧不能使你满意,那么任由你开价好了,你说一个价钱,我绝不还价。”李万堂笃定的口气任谁听了也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古平原倒吸一口凉气。李万堂这是要干什么?总不成是家里的银子没地方放了,硬要送给自己吧?而且自己与京商结了仇怨,不但不报仇,反倒拿一大笔银子请自己发财,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低下头迅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回身正色道:“不是我不爱财,只是钱再多也不过是家业。若能创下一个牌子,却可成就一番事业,这里面的差别我想李老爷自然是清楚的。所以这茶不能卖,多谢李老爷的美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喔,你说说看。”李万堂的语气始终很是随和。
“便是我方才在正殿里说的那件事。我知道李家打算夺这‘天下第一茶’,可是经商不能没有往来,往来靠的是互信,因为一个虚名,坏了天下商人之间的和气,彼此猜疑,又怎能做好生意?再说凡事总有个万一,天下名茶齐聚京城,只怕李老爷也不敢说一定能将第一握在手中吧。这其中的利害,还望李老爷三思。”
“能带来实利的虚名就不是虚名。至于说到利害,若能生利,何惧其害!”李万堂一边用沉静的语气说着,一边微微昂首,与古平原的目光一撞时,眼中精光一闪,古平原陡然发觉,看起来像个宿儒般饱读诗书的李万堂忽然散发出一种慑人的霸气,令人气息为之一窒。
“这才是李万堂的真面目,一只张口吞天的猛虎!”古平原自认为胆子大,此时却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古老弟,你的脸色好吓人哪。”郝师爷在客栈里等了半晌,这才见到古平原面色沉重地走回来。
“李万堂,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把商界搅个天翻地覆,也要把‘天下第一茶’握在手中。”古平原语气低落地说,“在他眼里,茶叶没有好坏之分,所谓的‘茶王’不过是他攫取财富的工具罢了。”
“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反正天下第一也没兰雪茶的份儿。你不过是来扬一扬名,等万茶大会一开,把茶叶给各地茶商品一品,博一个‘好’字,揽一些主顾,咱们就打道回府。”郝师爷不以为然地说。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古平原咬了咬牙,“李万堂的这块天下第一的牌子不是用诚信和货色换来的,而是拿钱买来的,他在天下商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树了这么一个榜样,今后人人都有样学样,这大清商界岂不是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污糟不堪。”
“你生气也没用,人家财大势大,这才叫钱能通神呢。”郝师爷搬出古平原前日的话来劝他。
“此刻我的想法变过了。”古平原仿佛也下了决心,“除了给兰雪茶扬名,我还打算顺便搅一搅京商的如意算盘。”
郝师爷吓了一跳:“老弟,这李万堂绝非侯二可比,你可不要螳臂当车,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要不让京商得了天下第一的招牌,换了谁得都无妨。都是一个警示,‘机关算尽太聪明’,终究不能如意,也就绝了众人效仿之心。”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至于该怎么做,此刻我还想不出。”
“能想得出就想得出,想不出就算了,何必自寻烦恼。”郝师爷几次来京,深知京商势力极大,别说古平原一介草民,就是自己这个九品官,连人家门槛也踏不上去,更别说与京商作对了,真要是惹恼了李万堂,弄不好几个人都别想平安出京。
此时的关帝庙后厢里,李万堂却也在低声念着古平原方才的话:“钱财只是家业,招牌才是事业……说得真好,是个能做大生意的。”
“哼!”他想得出神,不防门口有人冷笑了一声。
李万堂一抬头,见是自己的太太站在眼前。原本有几位女眷前来,不方便在正殿拜祭,于是便在西厢随喜,李太太也是其中之一。她穿了条红裙,颈上一串来自海外的石榴红宝石项链配上她雪白的肌肤分为惹眼。
“你以为给那姓古的一笔钱,就能把彼此的恩怨了结?”李太太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那可是杀父之仇,你觉得给多少钱能还了这笔债。”
李万堂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抽,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站起身:“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快忘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你忘了?不见得吧,这姓古的就没让你想起那个人?你要是真忘了,为什么上赶着把银子往他怀里塞。”
“此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一字半句。”李万堂迈步向外,忽又停下脚,用低沉的声音道:“太太,我也要劝你一句,‘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说罢,李万堂向庭院的后门走去。
李太太紧紧盯着他那潇洒飘逸的背影,眼中忽然现出一股混杂了痛苦与狠毒的神色,喃喃自语着:“一而再?哼,我还要再而三呢!这还不了的债也不是没有还的办法,让债主消失不就得了。”
到了晚间,古平原请郝师爷和林查理到屋中相谈,谈的话题自然离不开京商和这万茶大会,郝师爷对古平原今日在关帝庙的主张不以为然,林查理听了却大是兴奋。
“古老板,我没看错你,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你们大清国的人都知道我们英国船坚炮利,可是造一艘远洋炮舰要几百万两银子,我们大英帝国号称日不落帝国,在无边的大海上到处都有英国的炮舰,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见古、郝二人对视一眼却没接话,林查理一愣,随即尴尬地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可是英国商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贩卖鸦片的。两百多年来,英国的商船在海上穿梭往来,贩运的是香料、布匹、美酒,还有从你们中国买来的茶叶、丝绸和瓷器,就是靠了这些商人的贸易,女王陛下才能得到天文数字般的税收,这笔钱拿来扩充国用,才有了如今战无不胜的大英帝国。正是因为凭借贸易立国,所以商人在我们英国有着很高的地位,大商人还可以被女王陛下授以爵位,与首相大人平起平坐。”
商人也能被授以五等之爵,还能与当朝重臣平等论交!古平原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然有一种兴奋之情。
林查理说得兴起,身子前倾,握住古平原的手:“古老板,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英国商人已近消失的一种精神,你追求的是真正的生意。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大清也一定能强大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平等地做买卖,不再卖鸦片这种害人的东西,互通有无,一起赚钱,这就是你所说的商界秩序。”
古平原受了一天的窝囊气,连郝师爷都不赞成自己,静下心来想到京商的庞大财势,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如今总算获得了一个人的认同,虽然是个洋人,可他还是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过。
“商人立国!”这个新鲜的词儿就像一道闪电划过黑色的天际,一下子照亮了古平原的心,他望着林查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谈兴正浓,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这是古平原的房间,他站起身拉开房门,便是一愣,只见刘黑塔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
“哦,刘兄弟……”
刘黑塔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他是直肠汉子,自从和古平原吵了一架,两人还没说过话,这次来不晓得如何开口,憋得面红耳赤才说了一句:“老爹请你到他房里说话。”
古平原点头,向屋内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跟着刘黑塔往西跨院去。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晓得常四老爹要说什么,不过总离不开玉儿姑娘就是了。
等进了西跨院,古平原惴惴不安地来到常四老爹的房里,见老爹披着一件单衣正在喝茶,一见他来,面色和蔼地道:“古老板,请坐,请坐。”
古平原在方桌一侧坐下,常四老爹对刘黑塔道:“你也坐,但是不许乱插话。”
刘黑塔大概是事前受了嘱咐,一声不吭地在古平原对面坐下。
古平原见常四老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想问又不敢问,随口说道:“老爹大概不是第一次来京了吧?”
“我年轻的时候跑单帮,京里来过许多次了。古老板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万茶大会的事儿。”古平原怕老爹劳心,没有多说。
常四老爹点点头,忽然问道:“古老板可曾娶亲?”
“我……”他这一单刀直入,古平原顿时乱了阵脚,只得摇了摇头。
“我也记得,你在山西时和我说过未曾娶亲。”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尴尬地也笑了一笑。
“小女玉儿你也见过,这一趟万茶大会之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徽州,面见令堂,替小女求亲,不知古老板意下如何?”
“这……”老实人才真是难对付,常四老爹避过“神医开药方”那一段,也不提古平原在徽州另有所爱,规规矩矩地当面提亲,古平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是“哑子吃混沌——心里有数”,事情已经到了推车撞壁的份上了,常家对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只字不提这份恩情,只说替女儿求亲,就看你怎么回答了,要么行,要么不行,总之一句痛快话得给人家。
“眼下生逢乱世,我们又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礼虽不可免,却不妨从简。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见他没回答,想了想这样说。
古平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家是女方,能这样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说话,那就太没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了我古家人之外,没人知道,今天我便说给您听。”古平原叹了口气,把老师如何有恩于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托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长毛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把他的女儿照顾好,现在白依梅在贼寇军中,前途未卜,我怎么能娶亲呢?”古平原为难地说。
常四老爹也听愣了。他听说女儿用清白之躯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对古平原当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波折。
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难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方才听你说,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吗?”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长毛势不可久,将来一旦坏事,树倒猢狲散,我非救她不可,至于那以后……”古平原没说下去,常四老爹心里明白,太平天国要是完了,伪英王陈玉成那是非死不可,到时候古平原绝不会嫌弃白依梅,依旧愿意娶她为妻。
常四老爹心里一挑大拇指,暗赞古平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旁的刘黑塔也听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脸上也就由阴转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归理解,可眼前的事情总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常四老爹发愁了,总不成叫女儿嫁过去给人做妾吧,虽说大户人家未娶妻先纳妾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太委屈女儿了,再说等的还是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门的“正室”,这不是笑话吗?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后暗暗一跺脚,艰难地开了口:“古老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应吗?”
古平原只能连声道:“是,是,老爹请吩咐。”
“我是这样想啊,咱们就以三年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旧是‘英王妃’,就请古老板送玉儿一条红裙;若三年后,古老板已结良缘……那么算玉儿的命不济,我就将她嫁予你做小,这可使得?”
常四老爹话说得婉转,所谓“送一条红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为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折中之策,一半要看天意,说起来赌的却是太平天国的“国运”。
古平原还没说话,这边刘黑塔已经大叫了起来:“这可不成,我妹子凭什么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里烦躁,把脾气都撒到刘黑塔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开口嘛。”
刘黑塔气得大喘了一口气,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问古平原:“古老板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经是退到了最后一步上,再要是不答应,那自己与常家的这份交情就算完了,可是刘黑塔说得对,人家常玉儿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对自己有活命之恩,凭什么让人受这份委屈。他觉得对不住常玉儿,可常四老爹等着回话,他没奈何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刚把头一点,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就见常玉儿身子伶仃站在门外。
这下子猝不及防,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儿脸臊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只强忍着不落下来,开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里做姑子去。”一句话说完,两行珠泪连成串儿地滚落面颊。
“胡说八道,哪有女孩儿家这么说话的。”常四老爹哪里听得独养女儿说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常玉儿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紧咬着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屋里跑去。
“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做什么生意都为难。
“老弟,这‘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满,“佛手露”更是一绝,你倒是好好尝一尝,别整天在那儿愣神。”郝师爷夹了一个烧麦,送到嘴里,一盅酒紧接着倒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喝得心满意足,抬眼见对面的古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