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道此事若不做个了断,古平原这一生都别想好过,长痛不如短痛,不得不往彼此的心口扎上一刀,“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爹的后事就只能拜托你古家了。”
“这何消说得,可是,依梅……”古平原的话再次被白依梅打断。
“古少爷!我是个有夫婿的女人,我的夫婿叫陈玉成,除了他,不能有别的男子叫我的名字,你听懂了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古平原的胸口,他晃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白依梅。
白依梅也是心如刀绞,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着绝情的话语。
“女子三从四德,既是出嫁便要从夫,从今往后,我的事自然由他做主,不劳古少爷再操心动问。何况我是太平天国的王妃,你是大清朝的人,你我今后再不要见面,永远也不要见面了!”
“那我入太平天国!”古平原嘶声一吼,以往再难总算有个盼头,可要是说永远不能再与白依梅见面,那样的日子怎么熬得完。
白依梅凄然一笑:“别说傻话,回去替我谢谢伯母多年来的照顾。你……保重!”
说罢,她望向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陈玉成,对着他点了点头。
陈玉成策马上前,冲着白依梅伸出一只手,把她抱上马背,随后冲着古平原拱了拱手,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古平原欲哭无泪,傻傻地看着那匹马渐渐跑远,直到踪迹不见,白依梅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古大哥,这儿可不能长待,万一官兵回来可就麻烦了。”身旁有人说话。
古平原无神地抬眼看去,那蒙面汉此时已经摘了面巾,可不是刘黑塔嘛。
“黑塔兄弟,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会来了徽州?”刘黑塔随张宗禹的捻子作战,被僧格林沁的马队赶入贺兰山中,谁知竟会在此出现。
“这可说来话长。不过,嗐,我这人也不会说话,那女子分明是与你绝情绝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又何必这样难过呢。”古平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刘黑塔这个粗豪汉子都看得出来。
古平原苦笑一声:“我不难过,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我比什么都欢喜。”
马蹄声还在山间回响,青梅竹马的恋人却已无从再见,古平原无限惆怅地最后望了一眼远方:“走吧,先回古家村。”
“慢着!”刘黑塔见古平原不解地望着自己,指了指树丛里,“那里面还有一百只鸡呢,难道留给山神上供不成。”说着咽了一口唾沫。
回古家村的一路上,古平原才弄清楚,刘黑塔跟着几个捻子散入贺兰山,原打算去河南集结,可是路上出事了。
“捻子本来是帮穷人打仗,没想到这几个王八蛋饿极了居然要抢穷人家的东西,白吃白喝不给钱还要抢钱,还把人家一对老夫妻打伤了。嘿!老子能干看着吗,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各走各路。”
刘黑塔至此心灰意冷,觉得当捻子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一路回到山西太谷。他也经历了不少事,多长了个心眼,先不回家,找到当地乞丐细一打听,这才知道不久前王天贵被古平原设计打败,名下产业全数易主,眼下不知去向,常四老爹则在古平原帮助下回到了常家大院。
“既然是这么个情形,我就不忙回家了,反正家里一切都好,也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刘黑塔担心自己当过捻子,可别被人认了出来,那又是抄家灭门的大祸,于是决定远走避避风头,过个三年五载再回家,一切也就风平浪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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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去哪儿呢?刘黑塔得知真相后,对古平原万分感激。同时,想起自己错怪了人家,当时骂得那么狠,这个直肠子汉子此时想起更是愧悔无地。他听古平原说过家乡在徽州古家村,人家对常家有大恩,自己干脆到徽州报答一二,于是便一路找了来。
回到了古家村,古平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办丧。白老师的丧事完全由古平原一手包办,他求得母亲的同意后,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礼为老师披麻戴孝,从告丧、小殓、大殓、哭灵、烧“落地钱”到请僧尼做法事,古平原是事必躬亲。
上祭之时,古平原一声悲恸,双膝跪倒,手死死抓着地面,伏地大哭,把这些年心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在泪水中宣泄出来,哭得是昏昏沉沉难以自抑,闻者无不落泪。
一直到“头七”做完,古平原悲伤过度,再加上操劳伤身,终于支持不住大病了一场。
可就在古家村笼罩在一片沉痛的气氛中时,远在潜口镇的侯二爷又动起了歪心思。
“东家,算了吧,这次已经撕破脸了,再往下可就没有和缓的余地了。”朱志怕侯二爷还要利用自己干什么缺德事,紧着劝道。
“就是因为破脸了,才更要干到底!”侯二爷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射出两道凶光,“他不是喜欢烧茶田吗?这次我让他自作自受!”
刘黑塔来到古家,自觉得一个青壮汉子不能住在有女眷的宅子里,于是也没和谁商量,自己卷了铺盖到山上茶田旁的木棚子里住,也算是看守茶田。
这一天晚上,天刚擦黑,刘黑塔在木棚里用柴刀削着一根大毛竹,他正削得来劲儿,木棚子外有个女人的声音。
“喂,刘大哥,你在里面吗?”
刘黑塔粗声粗气答应一声,就见帘子一掀,古平原的妹妹古雨婷拎着个二尺见方的木盒子走了进来。
她那双眼睛灵活得很,一进来就瞧着地上的毛竹问:“整日看你摆弄这东西,这竹子漫山遍野多得很,你倒把它当宝贝。”
刘黑塔也没想起来让座,听她这样说,便答道:“在这儿不稀罕,可通山西都找不出一根这么粗大的竹子。”
“那又不能当饭吃。”古雨婷这次避着家人上山,有些话要问刘黑塔。
“你这个人大老远来找我大哥,可怎么到了地方又避而不见,整日躲躲闪闪,后山总有人架火烧柴,是你干的吧,究竟为了什么,要躲这么久?”古雨婷直截了当地问。
刘黑塔一愣,他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当初误会了古平原而愧于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没个话。
“我听大哥说,你一露面,大哥一喊你,你就不走了,这又是干嘛呀。”古雨婷是三兄妹中好奇心最重的一个。
“你不说,好吧。”古雨婷把那木盒子掀开一角,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毛豆腐、臭鲑鱼,还有炒石耳,配上一瓶青梅酒,你不说就没得吃,我再拿回家去。”
“别、别!”刘黑塔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古雨婷,指了指食盒,“还不是因为这饭菜太香了。”
原来他整日在山上远远看着这片茶田,自己餐风饮露,挖个芋头都是一顿美味,看着茶田里的古平原和茶工好吃好喝,到时辰就有古雨婷给送饭吃,香气飘出多远,把这大肚汉馋得实在忍耐不住,其实早就想到古家饕餮一饱。古平原认出了他,这么一叫,他也就坡下驴不再藏头露尾了。
听说是这个缘故,把古雨婷笑弯了腰。
“你这人可真逗,那天把我从狼嘴里救出来的也是你吧?”
“还说呢,我还以为能吃顿狼肉解解馋,你倒好,把一头狼都拖走了,人不大,劲儿可不小。”刘黑塔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给你,快吃吧,别饿坏了。”古雨婷年过及笄,女孩子从小到大没有爹,总是幻想家里能有一个力气大的神仙保佑,最好就像画上贴的门神那样,膀大腰圆不受人欺。这时候看刘黑塔吃得狼吞虎咽,她没来由地脸上一红,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转身掀开门帘便走了出去。
“火、火……”古雨婷一脚刚跨出去,就失声惊呼。
刘黑塔一愣,两步抢出去,再一看可不是嘛,茶田四面都起了火。火势虽然初起,可是这片茶田不小,要是茶工都在还能分头灭火,眼下只有刘黑塔和古雨婷,等把人都召唤来,只怕茶田也烧光了。
“怎么办?”古雨婷知道这片茶田是大哥的心血,急得手足无措,话里带了哭音。
“别慌!”刘黑塔回到木棚里,抄起两根大毛竹,他的劲儿大,别人扛一根尚且勉强,他双臂一夹就是两根,噔噔噔跑到引水渠旁,将毛竹一头伸入引水渠,用手一扳一扣,像拉风箱一样来回拉着,就见从毛竹的另一端喷出水柱,远远浇到茶田里。
刘黑塔身大力不亏,把两根做好的毛竹都用坏了,火也扑得差不多了,总算抢救及时,只烧了茶田的边沿而已,有几处远的地方水柱喷不到,刘黑塔便舀了水去救,大步流星好似巨灵神下凡,把一旁的古雨婷看呆了。
火都灭了,古雨婷这才缓过神来,看着也禁不住呼呼喘气的刘黑塔,喃喃地说,“原来你做那毛竹是扑火用的。”
“在山西,这玩意儿叫水炮,专门扑火的。”刘黑塔吁了一口气,“我做这玩意儿倒没想过灭火,只是闲来无事,觉得浇茶田一瓢一瓢地舀水太过费时,不如用这水炮,想不到还真歪打正着用上了。”
“呀,你受伤了。”古雨婷眼神落在刘黑塔的脚上,那上面沾着血迹,想必是光顾着扑火,不留神踩到了树枝尖桠。
“小事,小事。”刘黑塔毫不在意,古雨婷却不由分说撕下自己的裙摆,蹲下身为这位“刘大哥”包起伤口,反倒弄得刘黑塔手足无措起来。
“这条毒蛇不能不除了!”古平原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家茶田险些被烧毁之后,他就下了决心一定要除了侯二爷这一害。哪怕不为别的,就算是想到老师的惨死,这个仇就不能不报。
前来探病的乔鹤年沉吟着说:“我听说这个侯二的舅舅是徽州茶商的前辈耆老,连巡抚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可不要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乔大人这话说的是。老弟,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像他这种人,迟早有天收。”郝师爷也说。
“不!”古平原决心已下,他这些日子病恹恹无精打采,此刻想到了向侯二爷复仇,这才觉得有了精神。“天要是不开眼,难道就任凭他作恶。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草率从事,必定要拿他一个致命的短儿,打到七寸上这才好下手。”
送走了乔鹤年和郝师爷,古平原把弟弟找了来。
“平文,这半年来你照料杂货铺的生意,想必也认识了不少买卖人,眼下你去做件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古平原安排弟弟先去打听侯二爷的生意。这事好办,几天之后古平文便有回音。
“他家的茶比别家的价格要低上两成,所以卖得非常好,西藏那边来的客商几乎都被他收拢了过去,这也是他最主要的生意。”
“低了两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他每年出货的物量是多少?”古平原听了弟弟报的数,心算一下,疑惑道:“他是卖得不少,可就算是薄利多销,按这物量来算,和那减下来两成货款基本上是打了个平手,以侯二的贪婪,怎会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买卖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古平文摇摇头。
古平原忽道:“莫非他是在茶叶上做手脚?”
“不会吧,以次充好那是茶商的大忌讳,他敢吗?”
“不见得不敢,这样,你去他店里把几种茶都各买一些回来,我们看看再说。”
可是在买回来的茶里,并没有发现蹊跷的地方,这下子古平原也摸不到头脑了。
他坐回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总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一定不会按正路发财,所以想逮他的狐狸尾巴。可是现在看来他的生意没什么毛病,这才真是不好办了。”
“是啊,他就是靠卖茶叶赚钱,价格是明摆着的,茶叶我们也看过了,都没问题啊。”
古平原冷笑一声:“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是个童叟无欺的商人。你再给我说说他家的生意。”
“主要是本地零销和大宗卖给藏民。侯二爷手里握了一大票的茶引,所以能卖很多茶到西藏。他在本地主要卖松萝和毛峰,卖到藏地的大多是屯溪绿。”
古平原接口道:“屯溪绿里也有好茶,但整体而言比不上他在本地卖的茶叶。藏民嗜食牛羊肉,不大吃蔬菜,他们喝茶主要是为了消化克食,倒不太在乎茶叶的品质。”说到这儿,他猛地站起身,倒把弟弟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卖到西藏的茶叶上做了手脚。在本地他不敢,因为这儿会品茶的人太多,可西藏就不一样了。”
古平文一听之下也大是兴奋,但随即说:“那可就不好查证了,卖到西藏的茶都是制成茶砖,打包捆好,到西藏才卸货。”
“笑话,打了包就不能拆包么?你沿着西藏客商走的路线,到镇外的货栈去,用双倍、不,三倍的价格买他们一包茶。天下的商人都一样,没有哪个会眼睁睁放着三倍的纯利而不去赚。”
古平原料事如神,侯二爷卖给西藏客商的茶被古平文顺利带了回来,兄弟两个挑开茶包,将茶砖打碎揉开,倾倒到桌上仔细验看。
“大哥,你看这片叶子,这……不太对吧?”古平文眼尖,拈着一片茶叶犹犹豫豫地问。
古平原接过来细一瞧,倒吸了口凉气,也不多说,将这片茶叶放在一边,有样寻样继续挑拣。这下子他似乎心里有了谱,不多时就拣出了一小堆。
“你再看看。”古平原指着那小堆茶叶对弟弟说。
古平文握了一小把,看了看,又嗅嗅,不敢肯定地说:“我觉得有些不像屯溪绿,可是又说不准,这香气可是屯溪绿啊!”
“没错!”古平原愤愤道,“不仅不是屯溪绿,而且根本就不是茶叶!”
“啊!”这古平文可是没有想到,原本以为只是以次充好,没想到连茶叶都不是,“那,那这是什么?”
“泡开来看。”
等在杯中一泡开,就看得更加明显了,果然叶片的边缘与茶叶有细微的不同。
“这是半文钱一大筐的槐树叶,修剪后炒青,乍一看和茶叶差不多。”古平原一语道破,“真是钱迷心窍!我说他为何要闵老子研制将屯溪绿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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