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拿这些无根无梢的话当状纸,那也好办,不妨带齐所有人犯,连我在内,咱们上京,找刑部去说个明白,您看如何?”
一句话把杜知县弄了个倒噎气。他早就和绿营、旗营的军官商量好了,这批人犯一个活口不留,立时处决,按战场斩杀的例往上报,请了赏之后再把这四、五处山寨的金银财宝弄过来大家分,看样子一人弄个万八千银子的好处绝无问题。
如今乔鹤年提议要带着大批人犯进京,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若是争执到了巡抚那里,真叫这么办,那自己就算倒了霉了。且不说人犯不死,就不能私分赃银,单说带着这么多人押囚车木笼进京,一路上的辛苦就甭提了,但凡有个闪失那就是渎职之罪,非落处分不可。就算无惊无险进了京,到了刑部各衙门还要给上官“孝敬”,否则公事上刁难起来,自己这剩下的任期恐怕都要泡在北京城了。到时候别说赚个万八千,不赔个倾家荡产就谢天谢地了。
一想到这儿,杜知县如芒刺在背,也立时知道自己应该何以自处了。
“乔大人真是说笑了,分明是土匪肆意诬告,这种胡言乱语岂可取信。乔大人,这里不是谈话之所,我派人送你回城,晚上摆宴给你压惊。”
“不必了。”乔鹤年见难关已过,暗自松了一口气。“贵县刚刚经过一场大征伐,想必善后之事多如牛毛,我就不给大人添麻烦了。好在都是同省为官,今后上院见面的机会很多,到时我再好好道谢。”
“好好,既然如此,我拨一顶轿子,送大人出县境。”杜知县巴不得这个官匪难辨的乔鹤年快走。
“且慢。”乔鹤年指了指还被绑在一旁的古平原,“他是我的仆人,也被误捉了,请贵县一并放了吧。”
杜知县正要满口答应,一旁走过来个浑身是血的军官,指着古平原喝道:“不对,方才便是此人骗开城门逃了出去,若是良民为何要急忙逃出城,必定是个奸细,不能放!”
古平原一愕,这才辨认出来,这军官便是方才守城的那名管带。
“是我派他进城买些路上应用之物,想不到遇上土匪攻城,他大概是怕我着急,所以便逃了出来。”乔鹤年勉强分辩,自己也觉得难以取信。
杜知县不欲多事,就算是土匪,多放一个其实也没什么,权当卖个交情给同官。可是绿营与县衙不相统属,又是靠人家卖命打仗,说话自然不能擅专,想着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名把总。
把总沉吟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个黑影撞过来,力气大得如同疯虎,却不是撞把总,也不是撞杜知县,而是直奔着乔鹤年。在场的人都没防备,士卒虽然看管着人犯,可是没想到他会去撞乔鹤年,一愣神的工夫,这个人已经把乔鹤年撞翻在地,紧接着用嘴咬住乔鹤年的脸,喉头恶狠狠地闷吼着。
事起仓促,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才发觉是程锋扑了过来,连忙上前施救。好在程锋一口牙方才几乎都被踢碎了,咬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伴随着骨头碎裂之声,那张脸顿时凹了进去,程锋痛苦地松开了嘴,被士卒扯着辫子拽了起来。
乔鹤年脸颊上齿痕宛然,但是伤口并不深,他爬起身,有些惊恐地看着程锋,耳边只听得大当家邱雄在人群中大声叫好。
这时候那把总已经有了主意,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割开古平原身上的绳索,然后不由分说把刀塞到他的手里。
“自古官匪不两立,我给你个机会自证身份。”说着一指眼珠子已经瞪得凸出来的程锋,“你杀了他,就是官人儿,不杀就是土匪。自己瞧着办吧。”说完捏了捏手指的关节,嘎巴作响中走到一边。
方才乔鹤年与杜知县一番对话,古平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察言观色,虽然从乔鹤年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是从邱雄和程锋的脸上却能看出来,他们说的都是真话!
乔鹤年不知为何当了土匪,又暗地通风报信,设了一个局出卖了这些人,而程锋则是乔鹤年派到县城投书告警的人。古平原心念电转,几乎把这里面的事儿看透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而已。不过他也知道,所谓的“为什么”要等离了此处之后,才能向乔鹤年细问,如今时间场合都不对,先保命要紧。
保命?那要先杀一个人,而且杀的还是自己昨天刚刚救下的程锋,古平原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手。他有些茫然地向四面望了望。
杀一个人,便可以自证清白,把自己从刀斧之下救出来,然后离开这修罗场,这是一件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儿。下面跪着的这些匪徒恨不得能和古平原换换,虽然是自己的同伴,也必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杀了。
“咳!”古平原正在不知所措,那把总已经颇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借此提醒古平原不要迟疑。他有自己的算盘,程锋是唯一一个自认投书的人,将来万一上官查问起来总是麻烦,一场大功劳无形间就减色三分,如今借古平原的手除了此人,便等于一了百了,更好的是这姓乔的是有名有姓的官儿,到时候往他身上一推,纵有处分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程锋已经站不稳了,晃着身子虚弱地自言自语道:“是我瞎了眼,认错了人,我没话说。”他抬眼看着古平原,“拿我一命换你一命,就算是还了你昨晚救我的人情,你不用等了,反正我也逃不了这一刀,谁杀都一样。”
“既然这样,你别怪我!”古平原一咬牙,把程锋从士卒手里拽过来,往前重重一推,程锋踉跄几步,还没站稳,古平原从后面过来重重一刀捅进了程锋的后腰,程锋惨叫一声,身子往下一倒,古平原顺势把他一掼,尸体咕咚栽进了那口破钟之下的枯井里。
古平原身子往前一探,看起来是往井里望了望,可是谁都没瞧见,他把县城里郎中开的那副金创药也顺势丢到了井里,然后走回来,把刀往把总面前一递。
把总接过短刀,看了看上面的斑斑血痕,满意地点点头:“这一刀很利落,看样子你不像是第一次杀人了。”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这世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大人您说呢。”
“呵呵,有理。杀了土匪就不是土匪,你走吧。”把总把手一挥。
乔鹤年急着想离开这平田县,于是谢绝了杜知县的轿子,改要了两匹好马,与古平原各自分骑一匹,就在纵马而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邱雄高亢的吼声:“姓乔的,你别忘了,你昨晚上还立了一个桩子,你他娘的算是什么官儿!嘿,咱们弟兄活不过今天,你这王八羔子迟早也不得好死!”
古平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乔鹤年,就见他脸色灰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两个人都是一般心思,越早离开这见鬼的平田县越好,于是也顾不得体乏劳累,连夜赶路,好在一路上的土匪都已经在平田一役中被消灭殆尽,纵有小股劫匪也都吓掉了魂,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所以一条夜路平安无事,太阳初升时两匹马已经到了安庆城下。
安庆本是安徽的省城,只是几年前陷于长毛之手,去年刚刚从长毛手里克复,经过几番争夺,城池已被炮火毁坏得残破不堪,巡抚、监司等大小衙门俱都一火焚尽,巡抚袁甲三也不能在此办公,所以省城依旧设在庐州。如今陈玉成率大批长毛驻扎在不远处的三河镇,官府唯恐安庆再失,征用了大批民伕,正在夜以继日地整修城防。
见城中这个乱法,古平原觉得没必要进城,反正他与乔鹤年两人一个回徽州,一个奔庐州,在安庆便要分手,不如就在城边客栈投宿,好好休息之后,吃饱喝足绕城而走便是。
乔鹤年也赞成这个主意,于是拣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小店,先胡乱点了些吃食填饱肚子,然后要了两间房昼寝,呼呼大睡起来。
这两人都是几乎两个晚上没合眼了,这一觉睡得可真香,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古平原睡梦之中就听得有人大声惊叫,声音尖厉如逢鬼魅一般,古平原心里一激灵,睁开眼辨了一下,觉得这声音是从隔壁乔鹤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他赶紧推门而出,来到隔壁敲了敲门。
“乔兄,乔兄!”
“谁?”屋里的声音犹有惊恐。
“是我。”古平原轻轻推开门,就见乔鹤年坐在床边,低头望着地上,一头一脸的冷汗,手脚不自觉地发着抖。
“乔兄,我方才好像听见……”
“是,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了惨死的哥哥和嫂子。想必是吵到你了。”乔鹤年眼睛低垂着,声音听起来很是疲累,一点都不像是刚刚睡了个好觉。
“哦……”古平原明知他说的是假话,却也无言以对。
“古兄请先回吧,我一会儿去你房里找你。”
古平原回到房中,睡是睡不着了,干脆沏了壶茶坐等乔鹤年,可是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过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动静。古平原坐不住了,又来到隔壁房,这次敲门,里面却没人答应。客栈伙计见了,凑过来搭茬道:“这位客官,您的同伴方才一个人出去了。”
“哦,说去哪儿了吗?”
“那可没说,不过他向我打听市集在哪儿,我估摸着是奔那儿去了。”
古平原出门向左,转了两个弯,便看见一条市集街。他走了两圈,南北货店、绸缎庄、酒楼饭馆、中药铺都往里瞧了瞧,可都没看见乔鹤年,结果最后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乔兄,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一家香烛纸马店的后巷,因为买卖事涉幽冥,所以巷子里轻易不会有人来,寂静偏僻。乔鹤年买了一堆的元宝蜡烛、纸人纸马正蹲在地上焚烧,熊熊火焰炙烤得人难以近前,乔鹤年却像浑然不觉一样,直到古平原叫他,这才把头转过来,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这不是方才做了个梦,我哥哥嫂子托梦给我……”
“你……”古平原心里一股火就上来了,他很看重乔鹤年这个人,觉得这是个真正的读书人,当初在太谷,敢冒着被革去功名的危险为自己仗义出头,不愧是个好样的。后来他哥哥嫂子的死间接地也与古平原有些干系,所以还隐约存着一份歉意。越是这样,他越看不得乔鹤年当面说假话,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古平原把火压了压,尽可能放缓了声调:“乔兄,你我是什么交情?当初一起闯过黑水沼,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久别重逢,这一路上你缄口不言也就罢了,还说什么哥哥嫂子托梦,拿古某当3岁小孩糊弄不成。或者,我该叫你一声‘乔大人’,从今往后,你是官我是草民,大家各走各路,交情到此为止。”
古平原话是如此说,可并没有转身就走,乔鹤年身子震了一下,缓缓抬眼望着他,古平原这才发现乔鹤年脸上挂着泪痕,细一看满面都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也不是铁石心肠,见乔鹤年内心如此受折磨,当时便心软了,但为了他好,不能不使力逼上一逼,心障藏得久了,人会被憋疯的。
他走前几步,用力把乔鹤年拉起来,“别这般脓包一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又有什么了不起,想法子补上就是了。”
乔鹤年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一声长叹,“唉……”
一个多月前,乔鹤年替古平原私自上书慈禧太后,指出了山西票号谋逆案里的惊天破绽,等于是以一己之力翻了这泼天大案。此事一出,六部震骇,事情不是发生在深宫内院君臣独对时,而是太和殿上,满朝文武俱在的众目睽睽之下,不出三日此事便传遍了京城,连带恭亲王、宝鋆等人都失尽了面子。
恭亲王心里恼怒,但以秉国亲王之尊,面上丝毫不露,依旧是一副雍容的气度。宝鋆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知道此时碰不得乔鹤年,于是表面上笑嘻嘻,浑若无事,特意到户部寻到埋首案牍的乔鹤年。众人本来围在乔鹤年身边问稀罕,忽见本部堂官来了,知道宝鋆揣着一肚子火,不用问,这是来找乔鹤年算账来了,谁也不想受池鱼之殃,立时纷纷走避。
“别走,别走。各位都请回来。”宝鋆是有名的笑菩萨,生气时脸上都有三分笑意,此时更是满面堆欢。大家重又聚拢之后,宝鋆整了整官服,对着乔鹤年竟是恭敬一揖。
“乔老弟,你年纪轻轻却勇于任事,凭借一己之力匡正了朝廷的过失,本官心里实在佩服,可敬、可敬。”
乔鹤年也呆住了,他上书之时就已然做好了听训甚至丢官罢职的准备,没想到宝鋆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时不由得怔在当场。
宝鋆笑一笑,接着道:“这一案是由本官举发,若不是得乔老弟意外之助,险些酿成大错,幸好补过得及时,说来还是本官受了老弟的好处。没说的,今夜摆酒,都到我府上,我要好好敬乔老弟3杯。”
乔鹤年没想到一个红顶子大员,且是本部的正管堂官能如此光明磊落地向自己认错,登时激动得声音颤抖,眼泪差点流出来,连声谦谢。
他在这边激动不已,有那素知宝鋆性子的司员可是替他捏了把冷汗。晚上在筵席上,宝鋆看着台上戏子,不经意间偏头问了一句:“乔老弟,我倒一向没有留心,你在部里现居何职啊?”
“回大人话,卑职在钱法堂做笔贴式,管理文书档案。”
“屈才,真是屈才。”宝鋆轻轻一拍桌子,连声说道:“以你的才干岂能长居九品之职。你放心,来日我一定向上保奏,就凭这次的功劳,一定能让老弟换个顶子。”
边上的人有的以为宝鋆在说反话,有的以为是醉话,连乔鹤年也没认真做此想。本来嘛,得罪了堂官,就算再怎么宽宏大量既往不咎,也不会反落得个升官的结果,若真如此,人人都去和上司作对了。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宝鋆可是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向吏部考功司为乔鹤年报了勤于政务的卓异,同时为这次的功劳请赏。这是太后都首肯的功劳,本部堂官又肯报,吏部自然没有不批的道理,结果一个卓异加上一场功,连升3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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