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一个响当当的生意人。
他正想着,忽然老周在旁恭敬地问了一句。
“古公子,这可真神了,市集街上没人买货,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却一嗓子喊出这么多主顾来,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古平原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人群已散。
“这道理其实也简单。”普通百姓卖粮之后缺钱,可是大户人家并不会因此捉襟见肘,平日的日食月供依旧要延续下去,只是土匪作乱,要聚众保宅,所以不暇分身派人日日去市集采买,甚至有可能因为市面乱而想不到有些东西已经缺乏。
“如今你这一吆喝,就是给他们提了醒,少什么补什么,而且送货上门,自然主顾盈门。”
道理确实浅,但像老周这样惯于守株待兔的人不免听得张大了嘴,喃喃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话间,从前面不远处的宅院里又出来一人,指着他们道:“那只野山猪我们老爷说要了,这几日连夜值宿防匪,今儿还逮了一个活的,老爷说要赏大家伙好好吃一顿。”
“这猪方才有人要了半爿去,如今只剩下一半了。”老周带着点歉意道。
那人有些扫兴,想了想道:“那也行,半爿总比没得吃强,要了。”
半爿猪也有两百多斤的分量,老周的腰受过伤使不得力,古平原帮他搭了把手,一根绳把猪捆在杠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半爿猪扛到了后院厨房。
厨房里正大锅熬着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周半天水米没打牙了,不由就咽了口唾沫。管家倒是厚道人,见状主动留他下来吃一碗菜饭。
“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山里人,哪敢在这宅院吃饭,没这福气,没这福气。”老周连连搓着手。
管家也没多让,拿钱过来算了账。两人结账的时候,古平原随便往四处一看,忽然发现隔着一个月亮门,门内有一棵合抱的大树,树上影影绰绰仿佛吊着一个人。
“管家!”古平原一惊,还以为是什么人上吊自尽,连忙发声提醒。
管家一愣,扭头看去神态霎时轻松下来:“哦,不打紧,一个小土匪,今晚在这儿吊一宿,明天送官府惩办。”
吊一宿?!古平原不由得就想起山海关外那死人无数的站笼,心里顿时就有气,觉着这些高门大户也太不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了。
“俗话说捉贼捉赃,想必是人赃并获喽?”真要是这样,古平原也没法子。
“那倒不是。”管家犹豫了一下,“这小子窥探我们宅院,问他又不说为什么,不是歹人难道还是菩萨?”
古平原哑然失笑:“就一句窥探宅院便要入人以罪,这未免太过儿戏吧!”
老周卖了那半爿猪,手头的货就抖落干净了,心满意足之余对古平原感激万分,打算破天荒做个东,找家小酒店请这位公子去喝上两杯。他是最怕惹麻烦的一个人,不愿多惹是非,暗地抻了抻古平原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若是这样便走,那就不是古平原了。他又何尝想多事,只不过一颗良心放中央,设身处地想一想,哪个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的官府黑透了,狱里更是暗无天日,顶个贼名儿进去,只怕九死一生难以逃脱性命,到时这人的父母妻儿又该如何生活?
他心里有数,自己也是见不得官府的人,这事儿只能私下商量。他轻轻踏前一步,往管家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管家,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您就当佛寺放生做做好事,放了他吧。”
哪有那么简单,管家睁大眼睛刚要说话,古平原下一句话又到了:“您想想看,他要不是土匪,贵府上就是枉杀一条人命,岂不是妨了阴功。”
“那他要是土匪呢!”
“那就更应该放了。”
“为什么?”
“如今土匪敢入城绑票放火,明摆着官府拿他们无可奈何,府上躲都躲不开,要是真得罪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今后还想睡安生觉吗?”
管家还真没想到这一步,被古平原一言提醒,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耳边就听古平原又说了一句,“一条街上这么多家富户,贵府犯得着犯不着替别人挡灾?”
“犯不着,犯不着。”管家还没回答,一个矮墩墩的老者疾走两步来到近前,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敢情是这家的主人。
“多亏公子一言提醒。”这老者在一旁听了几句,发觉古平原说话极有见识,绝不是个普普通通卖山货的贩子,因此态度很是客气。“这个人我决定放了,不过抓起来容易放却难,想必公子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一放自然是承认抓错了,被抓的这个人若是借此吵闹起来,只怕难以收场,主人家就是这样的顾虑。
“不要紧,请这位老周来具结,我把人领走,担保你家无事。”古平原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伸手管了那就索性管到底,自己虽是过路的外乡人,老周却是常来常往人人认识,自然有资格具结。
老周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怎奈古平原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不”字万万说不出口,他也不识字,等接过印盒,双手大拇指按了泥印,这就算帮人具了结。
等到出了门口,老周早把请古平原吃饭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巴不得早离是非之地。
古平原这几年见过多少人情事理,老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扯上“土匪”这两个字,也难怪这老实人害怕。他素来体恤人,含笑道:“天色已晚,你还要连夜赶路,就此作别吧,回去替我谢谢陈二哥一家这几日的照顾。”
看着老周赶了大车奔北门而去,古平原这才回身打量了打量身后这个有些畏缩的身影。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不高,方脸粗眉,眼睛躲着不敢看人,大概是被吊了好一阵子神情有些委顿。他穿着一身黑布衫,裤腿上打着几块补丁,针脚露线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
古平原心想反正人已经救了,甭管是不是贼,总之快走就是了。
“你走吧。如今县城人人自危,你不要再做这种惹人猜疑的事儿了,不然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我、我没地方去。”等了一会儿,这少年还不走,古平原心头奇怪刚想问话,少年讷讷地开了口。
“怎么会没地方去?”
“城里入夜已经宵禁了,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又问不出住处,我还得被送到大牢里。”
“哦……”古平原这才了然,“那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回答古平原的只有一阵沉默,古平原不禁心下有些嘀咕,难不成自己真的救了一个匪人?!
两个人一时都不开口,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忽然冲古平原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等等。”土匪就土匪吧,救人总得救到底,古平原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在城中客栈包了间房,你随我来,好歹将就一宿,明早出城去。”
听了这话,那少年眼眶不免有些发潮,但只是眨巴着眼睛,依旧没有说话。
“谢谢。”这天夜里,古平原睡在床上正在想心事,敲过二更,忽然听到门边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声音,敢情那打地铺的少年也没睡着。
古平原索性披衣坐起身来:“方才走了一路也没听你说声谢,怎么大晚上忽然来这么一句?”
“我谢你,不是因为你救我,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睡在这里。是因为你救了我却不问我。”少年仰面朝天,双手垫在脑后,一双眼睛盯着房梁。
“有什么好问的,人命总归是人命。”
“那我要真是土匪呢?”
“土匪的命就不是命?”
少年一骨碌身站起来:“你这人可真怪,好,我就告诉你,我真是土匪。”
古平原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心里还是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那也没什么,只盼你记得这次死里逃生,往后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少年有些激动,不由自主重重踏前一步。
“噤声!”古平原严厉地低声警告他,“你想把差人招惹来不成。”
少年也意识到了自己声音太大,重重地喘了口气,顺势在桌边坐下。古平原下地走了两步,回头道:“你年纪还小,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土匪。”
“你以为是我愿意当土匪!”一句话让少年又激动起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少年姓程名锋,家住城外不远处的扁担沟。他自幼丧母,8岁时父亲跟着过路的长毛去当了一名“圣兵”,一开始还往家里寄点钱,到后来就音信皆无,兵凶战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还有个大他5岁的姐姐,为了拉扯老程家这根独苗,日缝夜补,好不容易攒了5两银子打算送弟弟去读书,结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当天城里的财主刘大脑袋就派了管家上门,抖出一张借据,说是当初他们父亲借的10两银子,如今程家有了钱,自然要先还钱。
姐弟俩傻了眼,都知道刘大脑袋为富不仁,借据很可能是假造的,但是空口无凭,人家在县衙里有人,打官司又打不起,只得认命了,打算把5两银子交出去。没想到那个管家临时起意,见程锋的姐姐有几分姿色,于是提出剩下的5两当做身价银,要拉人到财主家当3年佣工。程锋当然不肯,可是人小力薄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拉走了。
“这世道读书有什么用,我就琢磨着上山当个好汉,有一天碰上那刘大脑袋和管家,一刀一个,把我姐姐救出来。可是、可是……”小程锋话说到这儿,脸上忽有痛苦之色,抱着头说不下去了。
古平原稍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孩子虽然赌气当了土匪,可是本性是良善之辈,自然看不得那些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勾当。
“你这次冒险来县城,就是想趁机救你姐姐吧。”古平原自信料得不差。
“……”
古平原心里一琢磨,这不就是另一个刘黑塔嘛,都是被逼上这条路的,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想着他伸手入怀,再伸出来已然拈了一张20两的银票。“这是山西票号的银票,天下通行。你拿去把姐姐赎出来,剩下的一点银子做点小本买卖,也能勉强度日了。”
程锋猛一下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20两银子,那是县城里中等之家1个月的用度。
“拿着吧。”月光洒在屋中,也照出了古平原的一脸诚挚。
“不、我不能要!”
“你不要怎么把姐姐救出来呢,你今天也看见了,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事儿。硬要去做,救人不成非把自己陷在里面不可。”
“我有办法。”出乎古平原的意料,程锋倒真是仿佛很有把握。
“干脆和你说了吧,现在已经过了二更,三更一敲就是信号。”
“什么信号?”古平原心里一动。
“攻县城!”程锋盯着古平原的眼睛。
古平原大吃一惊:“谁要攻县城?”
“以我们山寨为首,附近寨子里的弟兄一起来攻。已经有不少弟兄被派进来,到时候在各处放火,里应外合,我就是其中一个。”
古平原仔细看了看程锋的脸色,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腾“地一下就站起来。
“你好不晓事!这县城里有多少百姓,土匪打进来这些人还能活吗,你只想你的姐姐,可别人的父母兄弟呢,你就没想过吗?”古平原边说边要往外走。
程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报官,让官兵早做准备。”
“不用了。”程锋声音闷闷地,“你放心,土匪得不了手。”
“为什么?”
“我不能说!不过你救了我,我绝不会害你就是,等会儿外面必定大乱,你留在客栈里不要出去,免得被误伤。”说完,程锋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你……”
“我要趁乱把姐姐救出来,然后远走高飞。”程锋对着古平原深深一揖,行罢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平原心神大乱,小小县城眼看就要变成杀戮场,即便是他这样经多见广的人也不能不暗暗心惊。他发了一会呆,忽听城门方向“咚”地一声巨响,当时就辨了出来,是炮声。
程锋没说假话,想不到土匪真的有胆子来攻县城,而且还有炮!看样子声势不小,要真是让土匪把县城打下来,那非是一场血劫不可。即便是官军守住了城,也一定会四处缉拿放火的内奸,到时候自己一个外乡人,又说不清来路,肯定是百口莫辩。
没想到养好了伤却闯到这么一个是非窝里,一定要速速离开,迟了非招祸不可。古平原打定了这个主意,下楼来到客栈院中,外面四处火光冲天,住店的客人连同掌柜伙计这时候都连滚带爬地到了院中,眼望着火红的天,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伙计拿了古平原的钱,很是效力,一下午的工夫就把马匹干粮准备好了,如今正拴在后院的马槽上。古平原匆匆与店家结算了饭食银子,也不顾掌柜的劝阻,忍着脚上的伤痛咬牙上了马,抖开缰绳奔着南门而去。
一路上大人哭孩子叫,满街都是奔走呼号的老百姓,他们的房子无端端被烧了,冲天大火把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都烧了个干净,又听说土匪正在四面攻城,耳轮中炮声不断,喊杀声四起,真是如同身坠地狱一般,求救无门只能号泣哭喊。
古平原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求能先出县城到一个安全之所。到了南门他撒目一看就暗自叫苦,别说大活人,就是个耗子也钻不出这城。
就见县城的门上了一道大铁闸,瓮城里围了一营刀剑出鞘横眉立目的兵卒,再看城墙上,隔着10米便设1门土炮,总共不下10余门之多,此刻正怒吼着向城外开火。原来方才古平原听见的炮声不是来自土匪,而是守城的官兵所放。
紧挨着南门便是一座文昌阁,是这县城里最高的建筑,几乎与城墙平齐。古平原见自己出不去,当即下了马,顺着石梯三步并做两步到了文昌阁的最顶一层。从这里可以很容易地看见城里城外的战局。古平原也是读过几本兵书的人,在关外常常替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管带、统领作枪手,应付兵部的考核,如今张目一望便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战况并不复杂。
城里,混入其中的土匪四下放火,此事官兵并不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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