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一碰,俱都是一愣。
“乔兄!”
“古老板!”
这男子正是前天太原城外分手的乔松年。古平原赠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回乔家堡读书应试,怎么却又跑到这里来了?看他衣裳未换,风尘仆仆,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二人刚要叙话,就听那妇人低声哭着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话好不好?”她叫的正是那疯子,疯子被降服后却异常地老实,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这……”古平原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疯子正是前一夜给自己堆柴生火的那个乞丐,说起来还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可是那妇人怎么对他口称“松年”?古平原不由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乔松年。
乔松年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说:“古老板,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移贵步,到我大哥家一叙可好?”
古平原身上还有要事,便直说了,乔松年便说自己的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头十七里外的油芦沟村,自己也暂住那里,希望古平原空闲时能来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谢意。
古平原与他别过,看着他与那妇人一左一右搀着疯子慢慢走了,这才一路打听来到了常家大院。他望着夜幕中的常家大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原本此时这里应该是欢声笑语,驼队顺利返回赚了大钱,常家一天乌云散尽,自己功成身退也该告辞返乡。谁知就是因为王天贵存心谋人家产,抓住了自己是名“流犯”的短处,结果转眼间福祸倒转,常家重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发了一会呆,“啪、啪”拍了两下门环,不一会儿有人小心地在里问:“谁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听出声音,“我是古平原。”
就听里面门闩卸下,大门打开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古少爷,怎么是你?哎呦,昨天看你被那陈赖子绑走,吓得我魂都没了!偏偏等和玉儿小姐见了面,她又什么都不肯说。看这样子,你是被放出来了,那常老爷呢?他放没放出来?”
“这……”古平原面对一连串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开一句问道:“家里可都好吗?”
“怎么会好哟,房契都归了王天贵,逼着我们三天腾房搬出去,更别说黑塔少爷了,伤得那么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么,刘兄弟他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道。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站在大街上说话!古少爷,快里面请。”
古平原刚要挪步,又觉不妥,此时此地自己应当与常家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授人口实。就在他把步子收回来的一瞬间,就听门后有人说:“李嫂,不必了。”
出来的自然是常玉儿。她的心情实比古平原还要复杂百倍,一天之内爹爹下狱,大哥失踪,家宅被夺,爱慕之人又变成了仇人的帮凶,这种种打击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她已经把自己关在闺房中哭了一天。此刻面对古平原,常玉儿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着被砍头,可这个原本重情重义的“古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难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况他居然还和那种女人……更是让常玉儿想起来就恶心。
所以她虽然哭肿了眼睛,话却是柔中带刚。“古少爷,”她用了和李嫂一样的称呼,“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入夜上门实在不便相待,有什么话就请当街讲吧。”
古平原见了常玉儿,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够惨不说,而且自己昨晚非但没当柳下惠,反倒成了急色鬼,那副狼狈样子全都落在玉儿姑娘的眼里,这也让他十分尴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常家受自己的牵累,自然不能对常家的事太过关心,何况街上也有人来人往,于是尽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常姑娘,这一趟去蒙古赚的银子中有我的一份,我这趟上门就是来要银子的。”
“古少爷,这个时候你……”李嫂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发急道。
“李嫂!”常玉儿本来微微低头没看古平原,此时遽然抬头瞪着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锐利。古平原也不回避,就这么回望着她,常玉儿心中一阵气苦,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常玉儿转身进屋,不多时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的龙头大票。“古少爷,我向你交代清楚。驼队的脚钱是用这一回带回来的货付的,我和大哥实在无暇他顾,就托孙二领房将货卖掉,本钱就是一千两,加上赚头,足抵脚钱。剩下的银子中,去掉药材的本钱和悬济堂该得的利润,我常家入干股应得七百五十两,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两,还有五千两是你在蒙古河上一嗓子喊出来,自然都归你。你说这次死难的伙计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话办了,这笔银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总共是四百两。”
“这样算下来,归你的银子还剩五千一百七十五两,我和大哥怕有闪失,各带了一半,我这里有两千五百两,现在就交给你。我大哥今天出门去了,其余的银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来后自然会还你银子。到时候无论过去几天,按票号的利息一并算给你!”
李嫂听常玉儿把话说得这般绝情,她不明就里深感不安,刚想出言解劝,可看看常玉儿的脸,自己先就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把手摊开,托着布包里的银票,脸扭向一旁,面若寒霜带着恨意,眼里却蕴满了泪水。她从小把常玉儿带大,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却从没见过常玉儿这般伤心决绝,惊讶之下话也说不出口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也是一愕,随即苦笑一下:“不能这样算,我喊出的价里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说我答应给的厚恤,也不能让常家拿钱。”
常玉儿恍若未闻,手依旧一动不动平端着。
“再说你们眼看就要搬出这常家大院,还要找栖身之所,常家也还有外债未清……”
“古少爷。”常玉儿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比北风还凉上三分,“常家的事儿是我们自家的事,不劳旁人动问,这份好歹我还懂。”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这是冲着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说的,眼见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常玉儿手中托着的巨额银票在指指点点,若是再给常家招来是非,则与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驰。古平原无可奈何,将布包接了过去,折两折在贴身处放好。
“常姑娘。”他见常玉儿转身要进去,张口一呼,“我要去牢里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儿咬着下唇没言语。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县衙大牢,王天贵安排之下她只见到了古平原出丑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却没能见到。今日与李嫂再去探监,狱卒却推三阻四,说什么案子没过堂,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里受苦就忧心如焚,如能见上一面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方才把话说得这么绝,现在怎么好意思再转过身去。
李嫂一见常玉儿不拒绝也不说话,便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方才把话说绝了,现在不好转圜,连忙开了口:“古少爷,那再好不过,只是真的能见吗?”
“这个我来想办法。”古平原心里也没底,万一狱卒硬是不让见,那也没法子。
“好,好。古少爷你稍等片刻。”李嫂踩着小碎步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交给常玉儿一个柳编提篮,“仓促间也没什么东西,几样现成的面食点心,我还把老爷跑买卖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这天太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说罢,一推常玉儿,“快跟着古少爷去吧,见了老爷别哭,多安慰着。”
古平原与常玉儿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着,两个人心里都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走了两条街,古平原先开了口:“方才听李嫂说,刘兄弟不知去向,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古平原只得知趣地闭上了嘴。他路上敲开一家炉房的门,用加一的贴水兑开银票,换了二十个京丝银锭,放在一个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等走到县牢门口,守门的狱卒一横水火棍,斜楞着眼问道:“干什么的,大狱重地,不得擅近,离远点。”
“差爷。”古平原语气温和,“我们是犯人的家属,想入狱探探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哪有晚上探监的道理!牢门早已下钥,要探监明天早点来。”狱卒这一大声嚷嚷,从大牢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敞怀罩羊皮长袄,头戴六棱瓜皮帽,上团下尖一张脸,嘴抿成一条缝,开口问道:“什么事啊,大晚上吵吵嚷嚷。”
那狱卒立马堆起笑脸:“大人,有两个人不懂规矩,非要大晚上探监,我这正撵着呢。”
“嗯?”那人翻起鱼泡眼,借着门前的灯笼火光拢目看了看,认出了古平原身后的常玉儿,“是你啊,不是告诉你了吗,常四案子未审不能探监,怎么又来了,回去吧!”说罢连连挥手,一副法不容情的样子。
“听见没有,这是我们典史李大人,他老人家发了话,你还不回去?”一旁狱卒喝威道。
古平原听说出来的这人是典史,立时精神一振。按清制,县里坐衙的自然是七品知县,然而他主管刑名钱粮,下面有许多事是更低品级的官儿来分管。比方说八品县丞大多管兵马驿差,九品主簿管文书教谕,再下面就是管三班六房和牢狱的典史了。典史是不入流的功名,但论起所管之事,却比县丞和主簿更有实权,也是百姓最常打交道之人。因为在县里官儿中排行第四,俗称“四老爷”,最是官小威风大。所以尽有那风尘俗吏在省里藩司处使了银子,宁当典史不当主簿,就是看中此处油水最丰的缘故。
古平原知道,若能结交下掌牢狱的典史,无异于给常四老爹在黑狱中点了一盏明灯。所以他打起精神,牢牢地盯着此人。
“李大人。”古平原踏前一步,冲着李典史一抱拳,“请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事?”李典史这种事见得多了,知道他要请托行贿,于是随古平原往边上走了两步。
既然没有严词相拒,又跟了来,那就好办了。古平原根本就不多说,话再多没有银子好看,他只把那木盒捧在手里打开,对着光处一亮,二十个新铸好的京丝银锭闪着釉面青光,看得那李典史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古平原这一招真好使,银票虽好却没有银子夺人二目。作奸犯科蹲大狱的人十有八九是穷人,来探监的穷人家往狱卒手里塞钱,有一吊制钱就算不错了,哪见过一给就是二十个银锭的。李典史也不免被震住了,目光钉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一时无法收回。
古平原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其实这件事花上一两个银锭也能办成,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效果,一下子压倒对方,不仅让这个典史大人无法拒绝,而且还要让他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一来,今后与他交往的路子也就打开了。当然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极大,没有大笔银钱作为后盾,就无法使用这种方法。古平原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不免也产生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感觉。
他不失时机地跟上一句:“李大人,草民家中长辈不幸遭了牢狱之厄,今后免不了常来麻烦您,这常来常往的,还真得求您多照应。”说完把盒盖盖上,往李典史怀里一递。
“常来常往?”李典史见了银子眼睛就亮,听了这四个字更是心中大乐,牢狱虽然暗无天日,钱就是指路明灯,他二话不说,转身亲自带着他们走进了大牢。
古平原坐过牢,常玉儿却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在两侧火把亮光中,一步步走进阴森的过道,她忍不住阵阵心悸。忽然眼光瞟过去,瞥见墙角一滩新鲜的血迹,更是惊呼出声。
“哦,没事没事,前街的史秃子手又犯贱,趁庙会人多,摸了司徒员外家的小妾,员外爷一生气,便说要好好教训他。”
常玉儿吓得不敢作声,古平原倒问了一句:“怎么个教训法儿?”
“他不是手贱吗?半夜烧了一口油锅,又给他一把铡刀,告诉他到了天亮要是还留着那只手,就得在油锅里把手洗干净。这小子一直想到鸡叫,最后还是自己拿刀把手割了下来。”
常玉儿只感到心头一阵发呕,古平原也是一脸的不忍。转了一个弯,常玉儿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冲着一旁的监牢叫道:“九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被她叫做“九爷爷”的这老头,瘦得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眼珠子都搭在眼眶外面,苍白的头发和胡子连到一块儿,乱蓬蓬不知多久没洗过了。他手把着牢房的木栅,看见了常玉儿后口中嗬嗬作声,细细分辨才能觉出,他喊的是个“饿”字。
典史身旁的一名狱卒一脚踹在那老者的手上,老者吃痛一缩,目中滚落两滴老泪。
“老货,鬼叫什么,才七八天就受不了了?交不上粮还想吃饭?饿着你的吧!”
古平原向常玉儿投去询问的目光,常玉儿眼圈已红了,也不知是答古平原还是在喃喃自语:“他是县外油芦沟的老葛头,为人最是老实不过,打了一辈子光棍,排行老九,都叫他九爷爷,给我们家的盐场打过一份短工……”
“不就是没交粮嘛,至于把人饿成这样?”古平原貌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县大老爷定的规矩,咱们得照做不是。这些都是刁民,不饿上十天八天,哪里会把压箱底的钱找出来。”李典史满不在乎。
“先给他两口吃的,等会儿出来再说,即是认识,我替他以钱抵粮完税便是。”古平原这么一说,常玉儿大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从提篮中拿出两个莜面栲栳,塞进去递给了“九爷爷”。
这还是明监,等再往里走,便是黑黢黢不见天日的暗牢。常玉儿想到爹爹就关在这种地方受罪,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几个人脚步不停,眼瞅着就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大牢房,不用问,常四老爹必是关在这里面。
“这是关死囚重犯的牢房,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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