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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2:谋势_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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鼾声如雷,从窗口飘来阵阵又骚又臭的难闻气息。别人都在睡觉,可就在地中间,有一个人赤条着上身,一动不动地跪着。

不动是不敢动!因为头上顶着一个盛满了尿水的溺壶,稍动一下尿水就会溅出。

这人正是常四老爹!

古平原与他分别不到一百天,却险些认不出了。就见老爹形销骨立,人瘦得不成样子,身上还有不少瘀伤,必是受了拷打。这么冷的天连件单衣都没有,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发抖,双手颤巍巍地捧住头上的溺壶,大睁着眼睛,显见得是深怕自己睡了过去。

一口又酸又涨的气息堵住古平原的喉间,他好不容易张开口想叫一声,却被歪帽从后面捂住嘴,一把推了回来。

古平原转过身怒视着王天贵,牙咬得咯咯直响。王天贵假装没看到,低头就着如意的手喝了一口酒,口中啧啧有声道:“同样是蹲监坐狱,一墙之隔,有钱人犯了法就能住华屋、享佳肴、抱美女,穷人就要睡草席、喝冷风、挨苦刑。唉,若是不识相,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吃老拳不说,还要顶着尿壶跪上三天三夜,洒出一滴便挨一顿打,要是睡着了只怕是连命都没了,到时候报个病亡也就是了。”

他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古平原却听得五内俱沸。想不到常四老爹为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自己真是害人不浅!

他正在又悔又痛,王天贵又道:“你救不救他?”

古平原一愕抬头,盯着王天贵不言语。

王天贵不耐烦又说了一遍,古平原立时道:“当然救,我到县衙就是要说清楚……”

王天贵摆摆手,“罢了,我不听这些。这儿不是公堂,你用不着说冤诉屈,砌词狡辩。我只问你一句话,愿不愿意到我手下做事,为我赚钱?”

古平原想了一下道:“我要是答应你,你要立时把常四老爹放出来,还要……”

“哈哈哈……”王天贵仰天大笑,笑完了把脸一抹,眼里放出寒光,直逼古平原。

“后生子,你以为你还有讲条件的余地?我只给你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让常四这老小子顶尿壶!你答不答应?”

古平原顿时哑口无言。愣了半响,方才沉重地点一点头。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告诉你,在太谷县,县太爷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县衙门永远是为我王天贵开的。你要是心口不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常四,接下来他儿子女儿连你姓古的在内,一个都跑不了。”

王天贵顿了一下,缓了缓口气道:“你走吧,明天一早来泰裕丰找我。”

古平原看了看那堵墙,在心里辨了辨王天贵的话,知道人家的话也是不掺水的,绝不是虚言恫吓。看样子,王天贵在太谷确实是一手遮天,就看他在县衙监牢里摆的这一出,就知道势力大得惊人,随便伸个小指头,就能把自己碾成齑粉。

想不到斗赢了草原的恶狼却败给了山西的地头蛇。古平原一时万念俱灰,转过身垂着头向外走去。王天贵伸手轻轻推了如意一下,如意叫道:“慢!”

古平原心里一惊,回过头却不敢看她。可如意还是那副笑靥如花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她扭着细腰走到桌前,端起一盘吃残了的“糖烧肘子”,来到古平原身前。

“方才吃下的都吐了出来,这盘肘子还剩了大半,古大少吃了吧。”

古平原现在就是饿鬼托生,也不会再碰这盘肘子。见她往自己面前递过来,伸手一挡,刚要说话,如意忽然假作失手,盘子一侧,整块肘子掉到了地上。

“呀!”如意失惊打怪道,“是我的不是了,可是……”她做着为难的样子,看向古平原。“这是王老爷请你吃的一席菜,怎么说都是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怪可惜了的。”

古平原这才知道,戏还没演完。见王天贵一眨不眨地逼视着自己,心里明白,方才说的再好,也不过是河边浮草,地上的这块肘子,才是见真章的降表。

吃不吃?吃了,与狗何异?从此之后在王天贵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若是不吃,王天贵一翻脸,常四老爹和自己都保不住命,只怕连带刘黑塔和常玉儿也没好下场。

他心中乱如一团麻,真想就此一头碰死在阶下,也好过受这样的侮辱。就在这时,从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大骂,透过那扇小窗清晰可辨。

“老梆子,我让你闭眼,我让你睡觉!”“啪、啪”两声分明是下手极重的两记耳光。

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常四老爹挨了牢中恶霸的打。古平原心里一酸弯下腰去,如意却用尖尖莲足,在肘子上轻轻一拨,浅浅一笑道:“古大少请用!”

这真是恶毒到极点的侮辱!古平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直发抖,最后咬着牙,到底把肘子拿到手上,一口口吃了个干干净净。

屋中人都在看着他,只有歪帽此时移开了视线,目光上举望着房梁。王天贵就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忽然对如意说:“啃得可比家里那只乌眼狗强多了。”

如意掩嘴直笑,王天贵也一莞尔,古平原却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只是闭着的眼中慢慢流出两滴泪来。

“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而已,古平原你不要介意。”王天贵深通人情,知道弓不能拉得太满,摆一摆手,“拿一套干衣服给他,天寒地冻莫要冷坏了。”

古平原像个木头人似的,接过歪帽递过来的衣服,就在屋中换上,然后被人引着,一步步走出了县衙大牢。

如意看古平原走得没了影,这才回到王天贵怀里,娇嗔着掐了一把,“老爷又用我当笑里刀,这次赔我什么?”

“你说呢?”王天贵也在她娇嫩处捏了一把。

“那匣子里的钻石给我十……”

王天贵把脸一沉,如意见机得快,改口道:“四颗。”

王天贵想了想:“索性给你打一根金簪子,嵌一颗钻好了。”

如意心里不舒服,一根金簪岂能顶三颗钻?不过她久在青楼,虽然从良跟了王天贵,不过青楼以不得罪客人为第一的规矩却从不忘记,细水长流的手腕也并未生疏,当下勉强一笑谢过。

“我且问你,方才临到末了,要不是汤里混了‘无红’,那古平原到底能不能上你这条贼船?”王天贵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问道。

如意一愣。今天这场戏是王天贵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折辱降服古平原,说到要如意勾引古平原时,王天贵怕古平原不上钩,特意让人在饮食里下了“无红”。这味药散本是青楼里的老鸨子为了怕影响生意,特意配好让妓女临时服下,可以暂停月信红潮,来应付一些难说话的客人。结果有一次无意中被客人误服,却发现这是一味起效极快的壮阳春药。

王天贵当初说要用“无红”,如意还不以为然,觉得一个男人身处那样的境地,不要说自己主动挑逗,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怕他也要迫不及待地趴上身来求欢。没想到古平原行事出人意料,真的是坚刚难以夺志。要不是“无红”起效,自己恐怕师老无功,白费了一番心机。

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说:“男人哪有不吃腥?方才你只是听见没看见,他嘴上拒绝,那双眼睛可不停地往我身上瞟,说要走只怕也是欲擒故纵。”

“那我就放心了。”王天贵往后一仰身,吁了口气,“人,就怕没弱点。真要是不贪财不好色,这样的人我也不敢用,只有索性毁了。”

“我倒要问一句,这古平原有什么好,你要费这么大力气让他就范。说到头,不就是让他当个伙计嘛!别的不说,你今儿摆的这席酒,就抵得上一个寻常伙计一年的俸金。何况还要用上我,要是传了出去,也不怕坏了老爷的名声?”

“你又怎么了,又不是我八抬大轿娶回家的,何况美人计这一招,连本朝太宗收服洪承畴的时候都用过,出场的可不就是皇上的老婆么,也不见世人说什么,成王败寇就是这个道理!”王天贵对自己今天这一手实在是得意非常,捻了捻胡子,慢悠悠道:“古平原不是寻常伙计,他现在已经成了山西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虽然没什么钱,但名气可大了。这份名气千金难买!你想想,一个敢闯黑水沼,敢斗王爷府的人,对我王天贵俯首帖耳,那我在众人眼里又是个什么地位,有怎样的能耐?”

“再者一说,若是传言不虚,那古平原就确有商才,兼之胆大心细,用好了就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不过有本事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大都性高气傲,带着股刚劲儿,不催折一下,用起来就不能得心应手。现在他应该已经明白了,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要他做人他就是人,要他当狗他就得当狗!”

王天贵笑一笑停下来,有意无意看了看一旁的歪帽,这人只要不接命令,便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仿佛木雕泥塑,沉静得令人生畏。王天贵又道,“我手下已经有个武举人,再加上古平原这个文举人,一文一武,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如意笑了笑。这话她也听王天贵说过几次,不过没往心里去过,一个票号老板,也无非就是在方圆百里的买卖街呼风唤雨,能有什么大事?

王天贵却被这明显有些轻佻的笑容激怒了,伸手入怀捏住如意胸前那一兜软肉一使力,“你不信?”

如意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信!当然信了,老爷自然是干大事的人。”

王天贵手上劲力不减,望着如意疼得有些变形的脸,咽了一口唾沫,“今晚先干你这浪蹄子。”

如意看了一眼旁边的歪帽,忽然脸上现出一丝潮红,鼻翼翕动,呼吸也急促起来,迎和道:“好啊,是在这椅上,还是到床上去。”

王天贵挥一挥手,歪帽这才退了出去,没被遮住的半边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到。

等他出了门口,王天贵才在如意耳边说:“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你让他进来啊,多个人看着也好。从前在楼子里,有的老爷就喜欢这样玩。”如意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她知道王天贵绝不会在这时发脾气。

“我就喜欢你这股浪劲儿……”王天贵满意地一笑。

门外,歪帽听着屋里的淫声浪语,两个人的影子绞股糖一样地缠在一起,不多时灯也灭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快到十五了,月亮已经渐圆,一明一暗地走在行云之间。歪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也走出了县衙。

一路上遇见几拨值更的衙役,一见他远远走过来,都急忙避开。已经过了定更天,冬日里太阳下得早,各家店铺这时候也已经纷纷开始上门板关户,歪帽见街边有个挑酒缸卖酒的贩子,走过去低沉着声音说:“两角酒!”

“好嘞,我给您老烫上。不是跟您吹,正宗汾河水酿出来的,都是好粮食做的酒曲,咱家的酒为什么与众不同?有个祖传的窍门……”这个卖酒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皮子来得,也靠这张嘴招揽回头客。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一抬头见是这街里有名的“煞星”,顿时吓得一哆嗦住了嘴。

太谷县虽然没人亲眼见过,但都传说这个一年到头挡着半张脸的歪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卖酒的不敢怠慢,手脚利索地烫好两角酒,把带长把的锡酒斗隔着老远往前一递。见歪帽一仰脖喝了一半,抹抹嘴没说不好,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窍门?”歪帽喝了一大口后,就一点点慢慢品着。卖酒的早想收摊,可又不敢催,等了许久正在心焦,歪帽忽然开了口。

卖酒的一愣,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砰砰直跳,不知什么地方惹到了他。

“方才你有说祖传的窍门?”

“啊?啊……爷说这个呀,嘿嘿,别人酿酒都从汾河边打水,我家酿酒是特意驾船到河中流,用铁桶沉到河底,打上来的河心水,特别的甘冽纯净,酿出酒来味道也大不一样,口感甚好,后劲儿绵长。”以往他说到这儿,后面都要跟上一句“您老喝好了,常来光顾!”今天可把这句省了,心想这煞星的铜钱我可不敢赚,赚了都不敢花。

歪帽听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好酒正应该存起来慢慢喝,怎么能一次都喝光呢。”

卖酒人都备有外卖用的土陶瓶,见说忙拿过一个,却见歪帽手一倾,酒斗里剩下的酒尽数洒在地上渗入土中。卖酒人还以为他嫌酒不好,呆呆地不敢说话。歪帽从袖口摸出十个大钱的酒钱,往案上一丢,向南边走了。

卖酒的看看那十个铜钱,又看着歪帽的背影,疑惑地摇了摇头。

歪帽走出两个街口,在转弯处忽觉脚下一绊,踢的却不是石头瓦块,乌漆麻黑的,恍惚是个人躺在地上。他没有理睬,迈步从这人身上跨过,没想到又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这人却不干了,伸手把歪帽抓住,口中“嗬嗬”作声,不依不饶道:“踩我,谁踩我?连个觉也不让我睡好,我有钱,无数的钱,买来天兵天将杀你!”

歪帽从腰间摸出火折子,一晃间便认出来,抓着自己不放的这人是太谷县街上有名的“乔疯子”,还有个外号叫“乔大财主”,据说是个破落的世家子,万贯家财都败光了,整日穿着破衣烂衫说自己富甲天下。

“乔疯子”并没惹来歪帽的注意。他一伸腿把这疯子蹬开,刚要走,眼角余光一扫,立时便是一皱眉头。

古平原!

旁边那人正是古平原。就见他蜷着身子,穿着一件单衣,身子靠着一堆已经燃尽的灰堆,已然沉沉睡去。

歪帽眯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竟比黑夜还要深邃,望去如同不见底的潭渊,里面却闪着丝丝的寒光。“乔疯子”本来还要闹,见了他这副慑人的模样,缩了缩头,往角落里避风的地方挤挤身子,不多时便打起了鼾声。

所以他没有看见,歪帽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也许他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可是眼神中却渐渐带了一丝悲悯。

远处街上,那卖酒的将两个酒桶架在车上准备收摊。他刚要收起烫酒用的泥封火炉,一抬头就见歪帽无声无息地又站在自己面前,登时吃了一吓,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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