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脸色却是一变,将声音略放低了些:“我这第二杯酒,
敬留在黑水沼里的那位兄弟,愿他在天之灵安息。”说着转向刘黑塔,“兄弟,将来回到太原城给我提个醒,这一趟甭管我得了多少银子,要拿出两成来分给那位兄弟的家里。”
刘黑塔答应一声。驼队里的伙计相互看看,交换着眼神,惊异之情溢于言表。走西口的驼队伙计一条命本不值钱,像这样人死身灭,除了一副棺材板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其余再得多少完全看这个人在驼队中的人缘,靠大家“凑份子”而已。现在“大老板”出手如此大方,真是闻所未闻,也就是这样一个举动,使得古平原彻彻底底收服了整个驼队的心。
刘黑塔不习惯场面如此凝重,咧着大嘴道:“古大哥,我看你平时极是稳重,怎么这一次连商量都不商量,冒冒失失就往泥潭里闯,难不成有什么把握?”
这句话其实人人想问,所以大家都静下来听古平原如何作答。古平原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握倒是没有,靠山嘛,算是有一个。”
刘黑塔瞪大眼睛:“喔,什么靠山?”
古平原往上面指了指,刘黑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只见满天星斗,搔了搔头道:“古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古平原道:“我的这个靠山,就是老天爷。昨儿一早,我拿着蜡烛到黑水沼边上,心中起了个愿。”
“哈。”刘黑塔打趣一句,“古大哥是读书人,怎么也信神信鬼?”
“别打岔。”孙二领房想学学如何走黑水沼,听得是聚精会神。
古平原笑笑道:“我对自己说,如果走出一百步后这烛火还没有被风吹灭,那么不管千难万险,我也一定走下去。要是烛火灭了,那么就是老天爷示警,到了那时候……”
古平原没往下说,大家自然心头雪亮,要是老天爷不帮忙,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里。
“古老板真是贵人,能得天之佑,我们这趟买卖想必是有惊无险了。”老齐头捻着几根狗油胡不住地点头。
“其实我这么做,倒是想起了关外的一段往事。”走出了黑水沼,古平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今夜谈兴正浓。
这件事,还是流放关外时,听营口参茸行的商人说的。长白山产最好的野山参,越是偏僻无人的山旮旯,越能寻到“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宝参。但是荒山野岭自然危险丛生,别的不说,一头大熊就能灭了一队采参客,再加上雪崩和山洪,老参客身上几乎没有不带残疾的。
就在这一年的初冬,一队采参客在靠近朝鲜磨石砬子的一块悬崖底下发现了一枝大叶参。后来据在场的一个参客说:“我一眼看见那参,心上就怦怦地跳开了。那叶那果,打眼一瞅,地下的参娃子少说也有七八两。”
瞅是瞅见了,也真是忒馋人,可就是没人敢去挖。不为别的,那参上面有一颗大石头被前几日的雪崩推到悬崖边上,摇摇晃晃,时刻都会砸下来。挖一棵参,必须刨大坑,才能保证一根须子不断、完好无损地将参取出,少说也要三天工夫。可上面那块石头被风一吹都摇摇欲坠,真要是掉下来,连人带参都得砸成饼。
最后还是年轻后生不怕死,那后生轻手轻脚给人参拴了红线,然后站起来双手撑腰大喊一声。声音大极了,山谷回音如同雷鸣,参上那颗大石也被震得晃了三晃,可就是没掉下来。于是年轻后生开始刨坑挖参,别的采参客在几丈开外看着,硬是不敢过去帮他。
说来也巧,三天之后那后生捧着一枝硕大的人参美滋滋地走了回来。人一离开,那颗石头就掉了下来,将地面砸出半人高的深坑。
年轻后生用命赌来的这枝参足有八两半,在营口参茸行卖了三千两银子,算是发了一笔大财。事后有人问那后生当初为何要喊那一声,后生答道:“要是俺没那发财命,趁早就让石头滚下来把俺砸死,也省得担惊受怕。既然石头没落下来,那就是老天爷把参许给了俺,那三天,俺是一点儿都没害怕。”
古平原讲完这件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事不同理同,我走这黑水沼,也是一点儿都没害怕。”
“古老板的这段故事讲得有意思。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敢豁出一条命去,就是神仙也得让三分。”老齐头陪了一杯。
伙计们交头接耳,显然古平原讲的故事与他自己的现身说法给整个驼队不小的触动。
古平原正与老齐头说话,一眼瞥到常玉儿站在篝火的远处看向自己,他告了个便,起身走向常玉儿。常玉儿原本只是想静静地看着古平原,没想到他却过来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发慌,一转身进了帐篷。古平原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原本觉得女人走黑水沼比男人更加不易,想安慰她几句,现在看她掉头就走,实在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这天晚上大家喝喝谈谈,直到深宵方才尽兴而散,各自回到帐篷去休息。
七、坏交易的背后,永远有一笔更大的交易
第二天天光大亮,古平原昨晚吃酒吃得多了,宿醉未醒还在头疼,但因为惦记着驼队,他挣扎着起身。掀开帐篷门一看,先就大吃一惊。
只见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夜之间驼队大营竟然变了军营。
他的帐篷前也有两个军卒在守卫,见古平原出来,将手中长枪一横,意思是不许他随便走动。古平原上下一打量,见这两个军卒身上的号衣是蒙古打扮。自己又不会说蒙语,只没奈何处,就听得隔壁帐篷那儿刘黑塔瓮声瓮气地大叫起来:“活见鬼了,你们是哪儿的军队,咱们这是买卖,又没造反,怎么就不让挪窝儿?”
古平原连忙高声叫道:“黑塔兄弟,不要鲁莽,等我来跟他们说。”
“慢着,慢着。”老齐头从左边连跑带颠赶了过来,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连连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宽,老齐头走惯了西口,惯与蒙古人打交道,有他在就一切都好办。
果然,老齐头一张口就道:“古老板,莫惊莫惊,是好事情。”
军队上门围住了驼队,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可是古平原并没有问,他知道老齐头这样说自然是有道理,且听下去就是了。
“我方才向领兵的佐领大人问过了,他们是漠北蒙古柯尔克王爷的部下,那位买咱们货的巴图老爷让他们来护卫我们的驼队,好尽快赶到漠北。”
“原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齐老爷子,请你去与他们的头儿说说,我请各位弟兄先吃喝一顿,犒劳犒劳大家。”
军队的佐领就跟在老齐头后面,他也懂几句汉话,听了古平原的话,走上来生硬地说道:“你们的饭,我们不吃,你们的驼队,快快地上路。”
“是,是。”古平原连忙点头答应。
等那个佐领满意地转身走后,老齐头凑上来道:“古老板,我怎么闻着这事有点味儿不对啊?”
“你是说……”
“你看这军队的架势哪像是来护送,分明就是押解。刚刚那个佐领还说,一路上要少休息,快赶路。还有一句话最可疑,他在讲到那位巴图老爷时,既不说他请军队来护送,也不说他雇军队,用了一个‘派’字,你说说这不是大有问题吗?”
“这么说那位巴图老爷大有来头啊。”古平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且不管,我看现在就只能听这帮兵大爷的,赶紧上路,否则惹恼了他们可不是玩的。”
“是,那就请齐老爷子给大家说说,一是安抚大家别害怕,二是要大家抓紧赶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老齐头领命而去,古平原点手唤过刘黑塔:“兄弟,你那火暴脾气这几天可得收敛着点。这些兵大爷不讲理,手里又有家伙,咱不和他们硬碰硬。”
刘黑塔眼睛一瞪:“怎么地,他有家伙我没有?”说着摸了摸腰里缠着的九节钢鞭。
“嗨,话不是这么说,咱们是商人,出门是求财不是求气,和气生财嘛。”
刘黑塔摸摸大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古大哥,你这话从前老爹也说过,可我这人没心没肺,一着急就忘了。”
他又压低声音:“可是古大哥你也别大意,我看这些军队不是好来路,一个个的忒横。”
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放心。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要是敢放坏,我自有办法。”
话虽然如此说,等到一上路,就连驼队里最迟钝的伙计也感觉出这股军队的来意绝不只是保护驼队这么简单。从黑水沼一路往巴彦勒格边上的乌克朵城走,很快就靠上了当年铁木真会盟的斡难河。游牧部落亦是依水而居,一路走来着实有几个大市镇,然而军队的佐领却严令驼队众人不得靠近市镇,一应的物品补给均由驼队出钱交给军卒去办。
这就不成道理了,即便是押解犯人,也要送犯人打尖住店,绝没有将犯人与世隔绝的做法。也正是因为蒙古军队行事诡异,驼队中很快便起了种种的传言,闹得是人心惶惶。
“古大哥,你说这帮蒙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刘黑塔扯上老齐头,一起钻到古平原的帐篷里来议事。
古平原沉吟半晌,转而问老齐头:“我是第一回走西口,以前有这规矩吗?”
老齐头叼着旱烟袋,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没有,别说你没见过,我走了一辈子的西口,也没碰上这么怪的事。”
古平原想了想,又道:“咱们懂蒙语的伙计不少,这几日可弄明白了这股军队的来历?”
老齐头还是摇头:“他们的军纪很严,除了那个佐领还有军需官之外,其余的士兵就像哑巴一样,问也问不出话来。不过好在明日就到乌克朵了,不怕到那里不给咱们一个交代。”
“我怎么觉得这么走下去,比在黑水沼里闯还悬呢?”刘黑塔一拨愣脑袋。
古平原也深有同感,不仅如此,而且他已起了极深的警惕之心。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每逢危险来临,心中总是能有预感。古平原心下做好了防范,只等到了乌克朵再随机应变。
乌克朵是漠北蒙古恰克图盟旗最大市镇巴彦勒格的一座卫城。因为巴彦勒格是柯尔克王爷的驻地,因此在东南西北四个角都筑有卫城,里面驻防军队,存有军粮,以便在形势危急的时候拱卫王城。
乌克朵位于巴彦勒格的西南郊,四面筑有土墙,墙里面就是军营。有军营的地方自然也会有饭馆、烟馆、妓院、客栈和货栈,为兵大爷提供吃喝玩乐的地方,所以乌克朵虽然地方不大,却很是热闹。
这队蒙古兵将古平原一行送到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驼队伙计在孙二领房的带领下从侧门入马号,拴骆驼卸货。古平原则带着老齐头和刘黑塔,从客栈正门走了进去。
“古老板,你好守时,佩服佩服。”随着一声生硬的汉语,巴图一挑帘子迎了出来。
古平原迅速地与老齐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都是出乎意料的眼神。之前古平原与老齐头商议的时候都认为,这位巴图老爷行事如此出人意表,只怕就算是到了乌克朵,也不能顺利地完成交易。没想到驼队还没到,巴图就已经在客栈迎候了,看样子对这笔买卖很是上心。
古平原没时间多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巴图老爷,让您久候了,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古老板能带着驼队从黑水沼走出来,我是非常的佩服。来来,请屋里坐,酒席我已经备好了,专为你们接风洗尘。还有,你们这驼队人不少,这家客栈你们住下,就没有几间空房了,所以我做主替你们把客栈包下了,也好休息。”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当初在太原城见巴图时,只觉得他阴沉傲慢,如今却殷勤备至。“莫非是鸿门宴?”古平原心里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脸上笑容却不减。等进了客栈的大堂,才知道自己是太过小心了,原来所谓的接风洗尘,是在大堂之中摆上整整十桌酒席,驼队伙计人人有份。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会动什么手脚。驼队已经吃了许多天的干馍与风干肉,此刻大家一闻到菜香简直是个个馋涎欲滴。伙计们大吃大喝,不时还过到古平原这一桌来敬酒,古平原向老齐头和刘黑塔示意,要他们帮自己挡酒,自己则将全部心力放在对付巴图身上。
这一晚的酒宴上,巴图对这笔买卖只字未提,对古平原的旁敲侧击、各种打听,他也借酒盖脸乱以他语。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竟然提议叫局,找来长兴客栈边上桃花居的几个当红姑娘,自己左拥右抱,实际上是在装聋作哑。常玉儿避席不出,但在房中却听得直皱眉头,瞅着个机会让客栈的伙计把刘黑塔叫了进来。
“妹子,你怎么不出去吃点?”刘黑塔已喝得醉意朦胧。
“大哥,你糊涂了,这种场面我怎么能出去!”常玉儿心里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刘黑塔却是浑然不觉,还端着酒杯嘿嘿傻笑。
常玉儿把他手里的酒杯抢下来:“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一杯都不能喝,我来这儿就是管着你别贪杯误事。第二,外面那几个、那几个……”常玉儿大姑娘家,明知道外面那几个莺声浪语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可哪儿好意思说出来,憋了半晌道,“总之你连碰都不许碰一下,不然小心我回家告诉爹。”
“嗯?”刘黑塔晃晃大脑袋,“我不碰倒是简单,可你看那巴图直把女人往古大哥怀里推。”
常玉儿真正生气就是气在这儿,她在房里早就听见外面巴图在大声谈笑,不停地要姑娘们给古老板敬酒。
“这你别管,古大哥是正经人儿,才不会做那龌龊事儿呢。”常玉儿与其说是给刘黑塔听,还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的心。
等到酒过三巡又三巡,巴图提出,驼队远来需要休息,他要告辞了,明天一早再来。古平原想一想,天色已晚,没有硬要留人的道理,于是起身相送,到了客栈之外,看着巴图的马车扬尘而去。
“这巴图不是个正经买卖人。”古平原一回屋,老齐头就皱着眉头说,“那几个婊子我已经打发回去了。咱们山西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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