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病不远了,还不赶紧歇着去。”常四老爹往屋里撵他。
古平原没办法,只好回了屋,他此时心火极盛,坐立不安,打定了主意等从山海关回来人,得知寇连材的消息后,就马上辞别常四老爹。至于往哪儿去,他还没想好,反正肯定是先往南边走。
这个镇不像凌海镇那样热闹,客栈里一上午前前后后就来了两批客人。古平原每一次都把耳朵贴在窗户上,等知道不是常家车队打探消息的人,便又失望坐下。时近中午,终于传来了快马的声音,有人在客栈门口勒住缰绳,古平原推开窗户一看,见刘黑塔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跳下来,这才明白常四老爹是派自己的义子去打探消息,心里涌上一股歉意,连忙出房门迎上前去。
“刘兄弟,辛苦你……”古平原虽然疲惫乏累,心情焦躁,但是机敏仍在。一打眼就看出刘黑塔心情极差,沉着脸耷着眉,鼻孔都张得老大,仿佛在往外喷火。他都看出来了,常四老爹能看不出来吗?那是他干儿子,常四老爹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怕刘黑塔不管不顾地当场发作,赶紧把他拉到屋里。
“黑塔,怎么了?是不是古老弟的那位小兄弟出事了?”常四老爹给干儿子递过一杯水,逼着他喝了下去,随后问道。
刘黑塔瞄了瞄旁边焦急等待的古平原,嘴巴嗫嚅了两下,没说话。
古平原情知大事不妙,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刘兄弟,你出关之后见没见到寇连材?他被抓了吗?”
刘黑塔低下头还是不说话。
“被打军棍了,还是被捆示众?你倒是说话呀!”古平原忽地爆发,双手摇着刘黑塔的肩。
“我没进关。”刘黑塔像做了一场噩梦,喃喃道,“我三更天就到了关外,只等关门一开就要进去。可就在这时候,从城墙上挑出一根木杆,上面,上面……”
屋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古平原盯着刘黑塔那张嘴,不知里面会冒出什么样可怕的消息。
“挂着颗人头!”刘黑塔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古平原的身子晃了一下,常四老爹连忙扶住他。
刘黑塔声音闷闷的接着往下说:“还有幅布条,写的是‘流犯寇连材,助同犯逃亡,枭首示众,以为宵小者戒!’我看了之后就回来了。”
常四老爹听见这桩大惨事,脸色灰白,担心地望着古平原。古平原眼神发直,怔了好半天,在心里嚼着当初与寇连材分别时自己说的那句“总之你自己一切保重,千千万万等到我来接你的那天”。他忽地推开常四老爹,大步走出门去。
常四老爹一看不好,连忙抢前两步拦住他,问道:“古兄弟,你要去哪儿?”
“是我害了连材兄弟。我答应过他,一定要去接他。现在人死了,我要去给他收尸,送他回家乡,不能让他死了也没个囫囵尸首,做个孤魂野鬼。”古平原喃喃自语,像是回答常四老爹,又像是对着自己说。
常四老爹拦着不让他走,怕被人听见,用极低的声音道:“你回去是自投罗网,别说收不了尸,还得把自己搭上。”
“死的本来就该是我!”古平原忽然大声喊道,拼命地挣扎往前冲。
常四老爹拦不住他,连忙喊刘黑塔,两个人一个抱腰一个拉手,古平原挣了两下,猛然间“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人随即软瘫下来昏迷不醒。
常氏父子把他架回房躺下,常四老爹老于商旅,对出门在外的事情烂熟于心,他搭了搭古平原的额头,果然,烫得像小火炉,鼻孔出气也是极热。
“坏了,这是急病,大概昨夜就蕴着病根儿。现在又受了刺激,更是不得了,赶快去请郎中。”
小镇上没有郎中,只有一家药铺的老板懂些医道。药铺老板为古平原把了把脉,又看看舌苔,极有把握地说:“这是风寒之症被急火攻心引了出来。不要紧,我开些药,喂他吃下去,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开方吃药都不成问题,可是要静养就难了,总不能将古平原一个人丢在客店里。常四老爹思来想去,只能带古平原上路。先向山西走,什么时候古平原的病好了,再分道扬镳也不迟。
于是等盐煎好了,他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里面铺上被褥,让古平原躺进去,随着车队出发。一路上照着药方吃药,古平原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常四老爹怀疑是庸医误诊,赶到下一个大市镇,请了有名的大夫来看,却也说是风寒入体,脾虚体弱,开的方子大同小异。抓过药一吃,烧时退时发,人却始终不见清醒,迷迷糊糊,神志不复。
常四老爹没有办法,只好买来冰块为古平原擦身退烧,每过一个市镇就延请大夫为古平原瞧病。来的大夫把过脉都说是风寒,看了前面的方子也都点头,但古平原的病就是始终不好,把个常四老爹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刘黑塔也没闲着,听常四老爹说了古平原想出来的生财之道,他大是兴奋。沿路之上指挥伙计收购喜庆用物,红蜡、红纸、朱砂、彩布,装了满满一大车,就等着到山西看古平原的话灵不灵。
“把我放出去,听见没有!”从京商的车队中不时传来这么两嗓子,伙计们都像听惯了一样,谁也不言语,就跟没听见一样。
喊话的正是李钦,他把喉咙都喊疼了,也不见人来,只得颓然坐下。这辆车是张广发为他特别雇的,两扇窗户加一扇门,从外面一关闩,就像个囚笼一样,只留个天窗透气。不过里面倒是布置精美,松软的座椅可躺可卧,一盏灯悬在头顶,果盘零食,外加上几本绣像小说,打发时间绰绰有余。
李钦被京商带入关的时候还是昏迷不醒,张广发只推说他喝酒误事,士卒验过不是流犯也就放他过去了。不过等李钦醒了之后,这一通大闹连张广发都头痛不已。李钦觉得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下不来台,一想到自己是少东家身份,被张广发这个“伙计”给耍了,更是气愤。张广发左劝右劝也没用,李钦非逼着他掉转车头回去。张广发知道李钦的少爷脾气上来,劝不得,幸好自己早有准备,叫了两个伙计,把李钦连架带推弄到这辆马车上。
李钦都要气疯了,偏偏张广发就是不买他这个账,任他如何出语威胁总是不理不睬。李钦被关了几天,也软了下来,到今天实在闷得熬不住了,咬了咬牙,又喊道:“我不闹了,叫张广发来!快去叫!”
“少爷,我就在旁边呢。”李钦话音刚落,就从车外传来张广发的声音。
“敢情你一直在旁边看我笑话呢,是不是?”
“瞧您说的,这我哪儿敢呢?您是少爷,我是奴才。”张广发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您别忘了,打小您就骑着我的脖子四九城转悠。老爷没工夫,哪一回去天桥看打把式卖艺不是我带您去的?鬃猴儿、糖人、兔儿爷……哪样不是我给您买的?您的风筝放得南城第一高是谁教您的?您的八哥能哨十八口又是谁调教的?有一年去西山八大处,路过护城河,您非要下冰面上打哧溜,我说冰还没冻实,您愣不信,让我下去探一探。我下去走了十几步就掉到冰窟窿里了,要不是旁边有根晒衣竿,这条命就算交待了。”
他一路说着,李钦始终没开口,这时候终于缓缓插口道:“记得我当时吓得哇哇大哭,怕被爹娘责骂,还要你千万别说出去,你呢,就真的谁也没说。”
张广发沉默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忽然喝道:“停!”
京商的队伍纪律极严,一声号令车队立时停了下来,张广发一指旁边的树林:“都到那边歇歇去吧,吃喝拉撒该干吗干吗,一刻钟之后上路。”
等把人都远远打发走了,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亲手打开了车厢的门,阳光乍一照进来,刺得李钦睁不开眼。好不容易眯缝着眼睛向外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张广发直挺挺地跪在车后,垂首不语。
张广发是大掌柜,脸面要紧,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错,哪怕是得罪了东家,顶多是主动辞柜,绝没有跪地认错的道理。李钦惊异不已,跳下车来搀张广发,怎奈张广发执意不肯起来。
“少爷,我这一跪一是向您赔罪,二是有件事要求您。”
“什么事儿?”李钦迷惑不解。
“我知道您心气难平,不过就像我当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掉河里的事一样,您能不能从今往后也别提在关外遇上古平原的事儿,就当从没见过这个人,行不行?”
“这……”李钦可为难了,他原打算从车里一出来,非逼着张广发把事情的原委一一讲清楚,不然实在是好奇难忍。可没想到张广发棋先一着,抢先把自己的嘴给堵上了。
“您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您随着车队回北京吧,我就在这荒郊野岭跪死为止!”张广发跟着又将了一军。
李钦没法子,无可奈何道:“你这是非逼着我答应啊。”
“说句打嘴的话,算您还我个人情。”
“得嘞,就依着你吧,我的张大叔……”李钦叹了口气,知道张广发先硬后软,自己已然是落了套。
张广发这才放下心来,没想到刚站起身,李钦就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给我下迷药了?”
“哎,少爷,您不是答应不问了吗?”
“姓古的事儿我不问了,我自己喝的那杯酒问问也不成?那不是同一壶酒吗,你怎么没中毒啊?”
张广发笑了笑:“迷药抹在酒杯上,我不是抢先拿起一杯嘛,那杯上做了记号。”
“对,是这么回事儿……”李钦点点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随即一仰脖冲着张广发喊道:“不对,这么说剩下的两杯酒里都下了药,你是存心连我也要迷倒啊!”
张广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把李钦气得直噎气,指着他的手直哆嗦。
“张大叔,行,行,你可真有一手。”
张广发不哼不哈由着他发脾气,李钦气了半晌也只能作罢。车队再往前走,过了遵化眼瞅着离密云不远了。
“歇过今晚,明儿大伙都精神着点,一气儿赶路,争取赶在外城关门之前进城。到时候回家抱着婆娘睡觉,比在大野地里吃冷风强上百倍。”张广发一边安排伙计扎营,一边大声说道。
这就是商队大掌柜的本事了。本来走了一天下来个个疲累,他这一句话竟是说得人人笑逐颜开,还没进家门就仿佛已经吃了老婆亲手煮的“下车面”,心里那份舒坦熨帖就别提了。
这里唯一笑不出来的是李钦,他只要一静下来就想到古平原,心里有一份说不出的别扭。他看看天色,这一晚皓月当空,照见不远处的小山包,山包上面有个尖,辨了辨是一座庙。他又看了看七手八脚搭帐篷的伙计,抬脚就往那庙走去,不为别的,打算逛逛景散散心。
山是土山,山脚下勒着石碑,上写“磨盘冈”。沿着山有一条羊肠小道,再加上月色清明,上山的路倒还好走,半个时辰不到李钦已然来到了庙前面。这座庙前后只一进,有大殿无庙产,也就没有主持的和尚道士。殿前有一座天然石台,台上摆着不少插着残香的小香炉。周围乔木高大,枝叶却很稀疏,月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如同斑驳鬼影。
李钦胆子并不大,看着黑咕隆咚的大殿心里直犯嘀咕,犹豫了半天才踏进半只脚。好在这殿残破,大梁漏了一角,借着月光,李钦抬眼往上看,殿里供的竟是雷神。雷神是水部诸神,供雷神和供龙王一样,都是为了祈雨。
李钦来到神像前,他受洋行的影响,早已信了基督,所以不拜不祷,背着手相了相。忽然觉得雷神那双厉目瞪着自己,不免有些心悸,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古平原,心下觉得不自在。刚要退出去,就听到旁边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李钦大吃一惊,连忙退了几步来到殿门口。
等了半天没动静,他壮着胆子又探了探头。
“别动!敢过来,一剑扎死你!”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声调稚嫩,听起来仿佛还没有成年。
李钦一愕,连忙止步,他知道自己在明处,人家看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便拱了拱手。
“对不住,打扰了,我是京城的商人,从此经过,上山来观瞻庙宇,请不要害怕,我这就走。”李钦还以为是本地乡民半夜祈神祭拜,也不欲多事,转头就想走。
“请等一下。”殿里又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李钦这才知道里面并非一人。陡然想起狐仙鬼怪的传说,饶是他入了洋教,但从小听的故事深入于心,脸上神色不禁变了变。
“你别害怕,我们不是鬼也不是怪,和你一样都是大活人。”里面的人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安慰了一句,随后走了出来。
出声的是女人,出来的却是男人,李钦好生奇怪。细一端详才发现原来是两个男装打扮的女子。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当,大概刚过及笄之年,虽然扮作翩翩公子,但细细看去,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清秀绝伦,双目晶晶如月射寒江。此人正凝神看着自己。
李钦虽然年未弱冠,但已在风月场里混过多时了,这个楼、那个馆的花魁也见过不少,可称阅人无数,却被这女子一比都比了下去,他没想到荒郊野岭居然有这样的美人儿,顿时就愣愣地看住了。
“喂,我说你这人,直眉瞪眼地看什么呢?”声音一起,李钦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这一个还要小上两三岁,豆蔻年华一脸的稚气,做书童打扮,手里拿着一柄三寸长没出鞘的短匕,想必方才说“一剑扎死你”的就是她了。
“哦,姑娘……”
“你说谁是姑娘?”李钦刚一开口,就被那凶巴巴的“小书童”打断了。
李钦倒不怕这样的人,笑嘻嘻道:“要是男人说话这个声音,我倒真要撒腿跑了。”
“为什么?”“小书童”追问。
“必是被女鬼上身呗。”李钦一笑。
“你……”“小书童”刚要发作,旁边的“公子”拦住了她。
“算了,四喜,是我们猝不及防忘了装男嗓儿,怨不得给人家认出来。”
“知道了。”那叫“四喜”的“小书童”嘴里答应着,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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