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百叶板。角落里有个水洗槽,两条薄如纸片的毛巾挂在一边。当然,里面没有浴室,没有壁橱。架子上垂下的一个黑色物体替代了壁橱。在它后面我找到了一套最大号的灰色西装,要是我穿这套成衣的话,可能也穿得下,但我不会去穿。地上放着一双黑色的烤花皮鞋,尺码至少是十号。还有一只廉价的纤维手提箱,我自然搜了一遍,因为它没有上锁。
我也搜查了梳妆台,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东西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不过里面东西不多,尤其是没有珍珠项链。房间里其他看起来可能或者不可能的地方我都搜了一遍,然而一无所获。
我坐在床边,点燃一支烟,静静等待。此刻我了然于心,亨利·埃克伯格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要么就是无辜的。这个房间和他留下的线索说明不了他是个从事盗窃珍珠项链这类行当的人。
脚步声逼近时,我已经抽了四支烟,比我平时一整天抽的还多。脚步声轻快迅捷,却是正大光明的。一把钥匙插进了门里,随着一声转动,门随意地敞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房间,瞪着我。
我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超过两百磅。这个男人个头高,但似乎块头不大。他穿着一套蓝色哔叽西装,就是那种除了称之为“干净”以外再无其他好处可说的衣服。一头浓密粗硬的金发,脖子就像卡通片里的普鲁士下士,肩膀宽阔,一双大手坚实有力。他的脸庞在年轻时没少挨揍。绿色的小眼睛瞥了我一眼,流露出当时我认为是邪恶的神色。我立刻看出了他不是那种可以插科打诨的人,可我并不怕他。我与他体格相仿,力量不相上下,而且我还有点小小的怀疑,他在智力上是否胜我一筹。
我从容不迫地从床上站起身,说:“我在找一个叫埃克伯格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伙计?”声音轻松,相当浑厚,不过语气还算友好。
“这一点可以稍后再解释,”我固执地说。“我在找一个名叫埃克伯格的人。你是吗?”
“哈,”男人说,“我是个手穿身体的魔术师。一个喜剧演员。等我松开腰带。”他又向房间里走了几步,我也同样向他靠近几步。
“我叫沃尔特·盖奇,”我说。“你是埃克伯格吗?”
“给我个硬币,”他说。“我会告诉你。”
我没理会。“我是艾伦·麦金托什小姐的未婚夫,”我冷冷地说。“有人告诉我你试图强吻她。”
他又向我走近了一步,我也向他走近一步。“你、你什么意思——试图?”他嗤笑一声。
我右手猛地一抬,直勾勾地击中了他的下巴。对于我来说,这可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可对他压根就像没事儿人一样。我接着两记左拳狠狠捅向他的脖子,再出了一次右拳,重重地落在了他那宽大的鼻子一侧。他哼哼了一下,一拳打在我的心口。
我疼得弯下腰,双手撑着地板,一阵天旋地转。当我晕得七荤八素时,索性放任自流,结果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了地板上。我暂时失去了平衡,当我还在盘算如何站起来时,一条湿毛巾啪地打在了脸上,我睁开了双眼。亨利·埃克伯格的脸凑得很近,带着一脸关心的神色。
“伙计,”他的声音响起,“你的肚子就跟中国佬的茶叶一样没劲。”
“拿白兰地来!”我嘶哑着嗓子喊道。“出什么事儿?”
“你被地毯上一条裂缝绊倒了,伙计。你真的要喝酒吗?”
“拿白兰地来,”我再次扯着嗓子喊,闭上了眼睛。
“我希望这别让我吓一跳,”他说。
门开了,又关上。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忍住胃部的恶心。时间缓缓地流逝,仿佛戴着一层灰色的长面纱。这时,房间门开了,又再次关上,片刻后,某种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嘴唇。我咳嗽不止,不过这灼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血管在奔腾,瞬间令我恢复了力量。我坐起了身子。
“谢谢你,亨利,”我说。“我可以叫你亨利吗?”
“这不用缴税,伙计。”
我站起身来,立在他面前。他好奇地盯着我。“你看起来没事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犯恶心呢?”
“去你的,埃克伯格!”我铆足全力一拳揍在他下巴半边。他甩了甩头,眼神中似乎充满怒气。趁他还在甩头时,我又向他脸上和下巴打了三拳。
“那么你是动真格的了!”他大吼道,一把抓起床砸向了我。
我避开了床的一角,不过躲避时我移动得快了点儿,没站稳,一头撞向了窗户下的护墙板,陷进去足有四英寸深。
一条湿毛巾啪地打在脸上。我睁开双眼。
“听着,小子。你挨了两下,没力气了。也许你该试试轻量级的击打。”
“白兰地,”我扯着嗓子喊。
“你该喝点黑啤,”他拿一只玻璃杯抵住我的嘴唇,我豪饮了几大口。接着我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令我吃惊的是,床根本没动过位置。我坐了下来,亨利·埃克伯格坐在边上,拍拍我的肩膀。
“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他说。“我从没吻过你的女朋友,虽然我想说我还是想吻她的。这就是你所烦恼的吗?”
他拿起刚才跑出去买来的一品脱酒,给自己倒了半玻璃杯的威士忌。把酒一饮而尽。
“不,还有一件事,”我说。
“说吧。不过别再伸拳头了,说定了?”
我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你为什么从潘鲁德多克夫人家离职?”我问他。
他用那双金色粗眉下的眼睛瞅着我,然后又瞧着手上拿着的酒瓶。“你会称我为‘观察者’吗?”
“好吧,亨利——”
“别跟我扭扭捏捏的。”
“不,亨利,我不觉得你很英俊,但毫无疑问你够爷们儿。”
他又倒了半杯威士忌,递给我。“该你了,”他说。我毫无意识地喝下了酒。我不再咳嗽时,亨利从我手上拿走酒杯,再次倒满。他闷闷不乐地喝完酒。这时酒瓶几乎已经空了。
“假设你爱上了一个标致的女人,美若天仙。而像我这样长相的人!一个像我这样的家伙,来自饲养场,在一所农村大学里经常踢凶悍的左边锋,一切的外貌和学识都只能在记分牌上找了。除了鲸和猪头——就是你们的火车头,我跟什么都打过架,而且能轻易地打败它们。不过偶尔也会被修理。后来我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时时刻刻能看见这个美人,却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你会怎么办,朋友?而我,只能辞职。”
“亨利,我想同你握个手,”我说。
他无精打采地与我握了握手。“因此我辞职了,”他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他举起酒瓶,对着光透过酒瓶望去。“伙计,你让我喝酒就出岔子了。我一喝酒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带够现金了吗?”
“当然,”我说。“如果你想要的是威士忌,亨利,那么这就是我们俩都需要的东西。我在好莱坞的富兰克林大道上有一套公寓,我可没有看不起你这简朴的,当然也是暂时的居所,我现在建议我们前往我的公寓,那儿地方大得多,也有更大空间能够舒展筋骨。”我轻松地挥了挥手。
“我想,你是喝醉了,”他说,绿色的小眼睛里充满欣赏。
“我还没醉,亨利,尽管我的确感受到了那威士忌的作用,非常愉快。你不必在意我说话的方式,那只是个人习惯,就像你自己那种简明扼要的言谈方式。但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希望和你聊聊另外一个相当微不足道的细节。有人授权我来寻找潘鲁德多克夫人的珍珠项链。我明白,有可能是你偷了它们。”
“孩子,你是在冒极大的风险,”亨利柔和地说。
“这是一桩生意,亨利。实话实说是最好的解决之道。那些珍珠只是赝品,所以我们应该很容易达成协议。我没有恶意,亨利,我欠你这瓶威士忌,但生意就是生意。你愿意接受50美元,归还珍珠,然后闭口不谈吗?”
亨利发出急促和悲伤的笑声,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他说:“你以为我偷了一些圆石头,坐在这儿干等着一大群条子向我扑来?”
“警察并不知情,亨利,你可能不知道珍珠是赝品。把酒给我,亨利。”
他把剩下的大部分酒都倒给了我,而我兴致高昂地一饮而尽。我把杯子扔向镜子,可惜没砸中。那玻璃杯质地沉,又便宜,掉在地板上,没有摔碎。亨利·埃克伯格开心地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亨利?”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在想,有人发现自己有多么蠢——还有那些圆石头。”
“你是说你没有偷珍珠,亨利?”
他又大笑,带着些许阴郁。“没错,”他说。“我的意思是没偷。我应该揍你一顿,可他妈为什么呢?任何人都会犯傻。不,我没偷什么珍珠,伙计。如果它们是赝品,我不费这个事儿。要是它们真是我看到的那位老太太脖子上戴着的那串,我绝不会躲在洛杉矶一个廉价的小窝里、等着一车一车的条子来逮我。”
我又一次抓起他的手,握了握。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一切。”我高兴地说。“现在我平静下来了。我们去我公寓吧,想想办法找回这些珍珠。你我应该合伙,一定能够战无不胜,亨利。”
“你不是在逗我吧,嗯?”
我站起身,戴上帽子——上下还戴反了。“不,亨利。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份我认为你需要的工作,还有你能喝的威士忌。我们走吧。你现在的状况能开车吗?”
“见鬼,我可没醉。”亨利一脸惊讶地说。
我们离开房间,走过黑暗的走廊。那个胖经理突然从某个模糊的阴影中出现,站在了我们面前,双手揉搓他的腹部,一双充满贪婪期待的小眼睛盯着我。“一切顺利吗?”他询问道,嘴里嚼着一根因年深日久而发黑的牙签。
“给他一块钱,”亨利说。
“为了什么,亨利?”
“哦,我不知道。就给他一块钱。”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美元的纸币,给了那个胖子。
“多谢,朋友,”亨利说。他对着那个胖子发出咯咯的笑声,敏捷地从他手指间取过纸币。“这是买那瓶酒的钱,”他补充道。“我最讨厌向人讨钱了。”
我们手挽着手走下楼梯,只剩下经理正拼命想把牙签从食管里咳出来。
3
那天下午五点,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我的公寓位于好莱坞伊瓦尔街附近的富兰克林大道冰碛堡。我转了转疼得要命的脑袋,看见亨利·埃克伯格正躺在我身边,穿着裤子和汗衫。我觉得自己身上穿得也不多。边上的桌子上摆着满满一瓶的老种植园牌黑麦威士忌,是那种一夸脱瓶装的。而地上还有一个相同经典品牌的酒瓶,里面几乎一滴不剩。衣服东一件西一件,脱得满地都是。我的一把安乐椅的缎面扶手上被香烟烫出了一个洞。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感觉胃部抽得生疼,下巴颏一侧似乎有些肿。除此之外,我安然无恙。当我从床边站起身时,一阵剧痛划过我的太阳穴。不过,我毫不理会,稳步向桌子上的酒瓶走去,然后把酒瓶举至双唇间。喝了一大口灼热的玉酿后,我感到如释重负。一阵欢欣鼓舞,我已经对任何冒险活动都做好了准备。我回到床边,狠狠地摇了摇亨利的肩膀。
“醒醒,亨利,”我说。“太阳就要下山了。知更鸟在呼唤,松鼠在训话,牵牛花卷起花瓣陷入了沉睡。”
像所有的战士一样,亨利·埃克伯格醒来时,捏紧了拳头。“这噼啪声是什么?”他咆哮道。“哦,是的,嗨,沃尔特。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好极了。你休息得好吗?”
“当然。”他把光光的脚底板甩到地上,双手插入浓密的金发中不住地抓头。“我们昏睡过去之前还挺兴奋的,”他说。“那么我就是打了个盹。我从不一个人喝酒。你还好吗?”
“是的,亨利,我真的感觉棒极了。而且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兴奋。”他走向威士忌,不客气地大口痛饮起来。他用手掌揉了揉肚子。绿色的眼睛平静地闪耀着光彩。“我是个病人,”他说。“我得吃药了。”他把酒瓶放在桌子上,四下打量着公寓。“天哪,”他说,“我们把自己灌醉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垃圾堆。你这小房子不错,沃尔特。天哪,一台白色打字机,还有一部白色电话。怎么回事,小子——你获得批准了?”
“只是一个愚蠢的玩意儿,亨利,”我说着,轻盈地挥了挥手。
亨利走上前,看着那台打字机和电话机并排放在我的写字台上,还有一套嵌银的办公用品,每一件东西上都镂刻着我的姓名首字母。
“挺阔绰的,嗯?”亨利说,绿色眼睛的视线转向了我。
“还凑合吧,亨利,”我低调地说。
“嗯,接下来怎么着,伙计?你有主意了,还是我们接着喝点儿?”
“不错,亨利,我的确有个想法。有你这样的人帮我,我觉得可以付诸实践。就像他们常说的,我觉得我们必须去打探小道消息。有人偷了一串珍珠项链,整个黑道上立刻会知道消息的。珍珠很难出手,亨利,我以前听说过,因为它们无法切割,只有专家才能鉴定。黑市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的。我们应该不难找到某个愿意送信至合适地方的人,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支付一笔合理的费用赎回项链。”
“你说得好听——就一个醉汉看来,”亨利说,伸手去拿酒瓶。“可你难道忘了这些石头是赝品吗?”
“出于怀旧原因,我很愿意支付赎金,没有区别。”
亨利喝了些威士忌,似乎很享受这味道,又多喝了些。他优雅地向我挥了挥酒瓶。
“只能如此——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说。“可这个你刚才提到的黑市,要是没有为这一串玻璃珠闹个天翻地覆呢?还是我昏头了?”
“亨利,我在想黑市可能有幽默感,这个笑话传出去会相当引人注意。”
“我倒有个想法,”亨利说。“有个坏蛋发现潘鲁德多克夫人有一串牡蛎子值老钱了,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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