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口呆地看着一切。马洛里上了出租车,关门。
骑摩托车的警察吹响口哨,传来两声尖锐的鸣响,展开的双臂指向东西两边。棕色小轿车穿过十字路口,就像被警犬追击的猫。
黄色出租车紧随其后。过了半个街区之后,马洛里欺身向前,敲敲车玻璃。
“让他们走吧,乔伊。你逮不住他们的,我也不需要……从这里往回开正好。”
红发男人朝仪表板上的裂口仰起下巴。“小事一桩啊,头儿,”他笑道,“啥时弄点难办的给我。”
2
电话铃在四点四十分响起。马洛里躺在床上。他在梅里韦尔公寓有套房间。马洛里摸索着够向电话机,出声道:“你好。”
女孩的声音雀跃、带点做作。“我是米安娜·克雷。记得吗?”
马洛里从嘴中取出香烟,“是的,克雷小姐。”
“听着。请您务必过来见一见德里克·沃尔登。他有烦心事,现在喝得烂醉如泥。需要做点什么事。”
马洛里越过电话机看向天花板。拿着香烟的手拍打起床边的花纹。他慢悠悠地说:“他没接我电话,克雷小姐。我试着联系过他一两次。”
那边短暂的沉默。之后,声音传来:“我把钥匙放在门下。你最好来一次。”
马洛里眯起眼睛。右手手指停止了击打。他继续慢慢地说道:“我马上过来,克雷小姐。能在哪里找到你?”
“我不太确定……约翰·苏特罗家吧。我们会去那里的。”
马洛里说:“好的。”他听到断线的声音才挂上电话,把电话机放回床头柜。他从床的一侧坐起,阳光在墙上投下光斑,他盯着看了一两分钟。接着,他耸耸肩,站了起来。他喝干了留在电话机旁的饮料,戴上帽子,乘电梯到底楼,上了公寓门外停着的第二辆出租车。
“还是基尔马诺克,乔伊。快点。”
路上用了十五分钟。
下午的舞会刚刚结束,旅馆周围的马路一片混乱,各式轿车从三个入口向外突围。马洛里在距离半个街区的地方就下了车,穿过满面霞光、初入社交界的名媛以及她们的男伴,来到拱门入口处。他走进旅馆,从楼梯上到中层楼,穿过写字间,挤进人满为患的电梯。所有人都在顶楼之前下了电梯。
马洛里按了两遍沃尔登的门铃。接着,他弯腰查看门下。门下射出的光线被某个障碍物挡住了。他回头看向电梯指示灯,之后,他又一次弯腰,用铅笔刀从门下挑出一件东西。是把扁平的钥匙。他用钥匙开门走了进去……站住……观察……
大房间里面发生了命案。马洛里缓步走去,步调轻柔,他在倾听。灰色的眼睛透出冷酷的目光,线条锐利的下颌骨显得苍白,和棕色的两颊形成鲜明对比。
德里克·沃尔登随意地瘫坐在金棕色的椅子里。嘴巴微张。右侧太阳穴有个黑窟窿,一丝鲜血沿着侧脸蜿蜒而下,穿过头颈凹陷处,消失在衬衣柔软的领口之下。右手耷拉在厚实的地毯上。手指还勾着一把小巧的黑色自动手枪。
白天的阳光渐渐在房间里散去。马洛里静静地站着,看了德里克·沃尔登好一会儿。周围悄无声息。风停了,落地窗外的雨篷不再抖动。
马洛里从屁股口袋里取出一副山羊皮薄手套戴上。他在沃尔登的尸体边蹲下,小心地从僵硬的手指上取下手枪。是把点三二,胡桃木把手,黑漆。他把枪翻了个身,看向枪柄,嘴巴不由得抿紧。这把枪的编号被磨掉了,磨掉的痕迹在沉闷的黑漆映衬下发出微弱的闪光。他把枪放在地毯上,起身,缓步走向电话,电话放在长桌的一头,旁边的碗里放着一捧切花。
他把手伸向电话,却没有碰它,径自垂落在了身边。他站了片刻,转身,快步走回,重又拾起手枪。他滑出弹夹,取出枪膛里的弹壳,重又塞回弹夹。左手的两根手指夹起枪管,压住弹簧,扭开后膛闩,拆开手枪,拿着枪托底板走到窗口。
托柄内侧的编号还在。
他迅速把枪组装好,把空弹壳推进枪膛,弹夹装回原位,扣好扳机,再塞回德里克·沃尔登死气沉沉的手中。他脱下山羊皮手套,在小笔记本上抄下编号。
马洛里离开公寓,乘电梯下到底楼,走出了旅馆。现在是五点半,马路上有些车子已经打开了车前灯。
3
金发男人大大咧咧地打开了苏特罗家的房门。门撞上墙壁,金发男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却还搭着门把。他怒气冲冲地说:“天哪,地震了啊!”
马洛里低头看他,并不觉得好笑。
“米安娜·克雷小姐在吗?或者你不知道?”他问。
金发男人爬起来,砰地关上门。一声撞击后门关上了。他大声回道:“人人都在,除了教皇的小猫——他可是众望所归啊。”
马洛里点头道:“你会有个很好的派对。”
他从金发男子身边走过,穿过门厅,在拱门处转弯进了一间风格老式的大房间,房间里有内嵌的中式壁橱,还有一堆寒碜的家具。里面有七八个人,个个都被酒精熏得满脸通红。
身穿短裤和绿色polo衫的女孩跪在地板上和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掷骰子玩。有个戴着夹鼻眼镜的胖子正对着玩具电话口气强硬地说道:“长途电话——苏城——快点,小姐!”
无线电台传出《甜蜜的小疯狂》悠扬的乐声。
两对男女漫不经心地跳着舞,偶然撞上彼此或家具。
长得颇似阿尔·史密斯[2]的男人独自起舞,他手中拿着一杯饮料,脸上空洞无物。一个脸色苍白的高个金发女人身姿摇曳地向马洛里走来,手中的酒都洒出了杯子。她尖声叫道:“亲爱的!见到你真好!”
马洛里绕过她,走向一个橘黄色头发的女人,她刚刚进屋,两手各拿着一瓶杜松子酒。她把酒瓶放在钢琴上面,人倚在一旁,百无聊赖。马洛里走上前,询问克雷的下落。
橘黄色头发的女人从钢琴上面打开的盒子里摸出一根香烟。“外头——花园里。”女人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马洛里说:“谢谢,苏特罗夫人。”
她茫然地盯着马洛里。他穿过另一个拱门,进入放有柳条木家具的黑屋子。一扇门通向四周用玻璃围起来的门廊,另一扇门则通向户外,走下几级台阶,有一条小径穿过幽暗的树林。马洛里沿小径走到悬崖边,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好莱坞。悬崖边上放了一条石头凳,有个女孩背对房子坐着。烟头在黑夜中发出一丝光亮。她缓缓转头,起身。
这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女生,脆弱又精致。嘴上涂了唇膏,但屋外太暗看不清她的五官。眼睛落下了浓浓的阴影。
马洛里说:“我的车在屋外,克雷小姐。你有开车来吗?”
“没有。我们走吧。这里堕落腐朽,我也不想喝杜松子酒。”
他们沿小径原路绕过屋子,穿过藤蔓丛生的大门,踏上人行道,沿着栅栏一路走到出租车等着的地方。司机正靠在车上,脚后跟踩着踏板边缘。他打开车门,众人坐了进去。
马洛里说:“乔伊,在杂货店那里停下,要买包烟。”
“好的。”
乔伊在方向盘后坐稳,发动汽车。汽车一路开下迂回陡峭的斜坡。沥青路面泛着些许潮气,身后的商铺传来汽车轮胎打滑的回声。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问:“你什么时候离开沃尔登的?”
女孩回话的时候并没有把头转向他。“三点左右吧。”
“应该是三点之后,克雷小姐。三点的时候他还活着——有人和他在一起。”
女孩发出微弱、悲伤的声音,像是低声的呜咽。接着,她柔柔地说道:“我知道——他死了。”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按上太阳穴。
马洛里说:“当然。别耍小聪明……我们可能——够了。”
她用缓慢、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死了之后,我在现场。”
马洛里点点头。他没有看向女孩。汽车继续往前开,片刻之后停在了街角的杂货店前面。司机坐在原位上转身回头。马洛里看着司机,却是在和女孩说话。
“你在电话里面本该告诉我更多实情。这样我他妈的就不会惹上麻烦了。我现在他妈的可能要麻烦缠身了。”
女孩向前一冲,身子往下滑去。马洛里立马抓住她,把她扔回靠垫上。摇摇晃晃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张开的嘴巴犹如漆黑的裂缝绽开在白石般的脸上。马洛里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搭上她的脉搏。他急促、冷酷地下了命令:“去卡里夜总会,乔伊。别管香烟了……参加派对总要喝一杯的——急了点啊。”
乔伊来了个急转弯,一脚踩上加速器。
4
卡里这家小小的夜总会位于通道尽头,一边是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一边是一个流动图书馆。铁栅栏门后站着一个男人,他已经放弃了门卫的职责,似乎谁进去都无所谓。
马洛里和女孩坐在硬座小包厢里,绿色的帘子用绳圈固定在两头。包厢之间用隔板隔开。房间的另一头横亘着长长的吧台,尽头摆放着投币式自动点唱机。每当室内冷清下来,酒保就会时不时地往点唱机里扔进去一枚硬币。
侍应在桌上放下两小杯白兰地,米安娜·克雷一口下肚。投下层层阴影的双眼燃起了微光。她脱下戴在右手上的黑白两色长手套,一边把玩,一边低头瞧着桌子。没过多久,侍应又端来两杯白兰地。
侍应走远后,米安娜·克雷头也不抬地开始用低沉、清晰的嗓音诉说:“我不是他成打成打女人中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还会有更多的。但他有讨人喜欢的一面。不管你相信与否,他从没有为我付过房租。”
马洛里点头,一言不发。女孩没看他,继续说下去:“他是个人渣,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清醒的时候,脾气暴躁。喝醉的时候,卑劣小人。如果醉得恰到好处,倒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家伙,再说了,他仍是好莱坞最杰出的混蛋导演。透过海斯事务所,他能够搞到更多的极品尤物,比其他男人多得多。”
马洛里面无表情地回道:“他过时了。漂亮女人也过时了,这些他都知道。”
女孩瞥了马洛里一眼,垂下眼睛,啜了一口白兰地。她从运动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按了按嘴唇。
相邻的包厢传来喧嚣声。
米安娜·克雷说:“我们在阳台上共进午餐。德里克喝醉了,他还想喝得更醉。他有心事。有什么事让他忐忑不安。”
马洛里微微一笑:“可能是有人要他拿出两万元吧——你不知道这事?”
“可能吧。德里克对钱还是挺抠门的。”
“酒精花了他很多钱,”马洛里干巴巴地说,“还有那条他喜欢到处开的游艇——不比电影的线下支出少。”
女孩猛地抬起头。黝黑的眼睛闪烁着刺痛的目光。她慢慢开口说道:“他所有的酒都是在恩森那达[3]买的。他亲自去买。他总是小心处理——存款。”
马洛里点点头。冷漠的笑容浮现在嘴角。他喝光白兰地,塞了一支烟到嘴里,在口袋中摸索起火柴。没用上桌上的烟嘴。
“把你的故事说完,克雷小姐。”他说。
“我们回到屋里。他拿出两瓶新买的酒,他说要一醉方休……然后我们吵了起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走了。当我到家后,又开始担心起他来。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最后,我又回到公寓……用我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他死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马洛里才开口问:“你在电话里面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她把手掌抵在一起,柔声说:“我怕死了……而且有什么事……不对劲。”
马洛里一仰头,靠在后方的隔板上,半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老套的骗局,”她说,“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德里克·沃尔登是左撇子……我应该想到这点的,对吗?”
马洛里温柔地回道:“很多人都知道——但其中有个人疏忽了。”
马洛里看着米安娜·克雷空荡荡的手套在她的手指间绞来绞去。
“沃尔登是左撇子。”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就说明他不是自杀。枪在右手上。没有挣扎的迹象,太阳穴上的伤口周围有火药灼伤的痕迹,子弹看似来自正确的角度。这就意味着,开枪打死他的人能进入房间而且走到他身边。或者说,他当时醉得动弹不得,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罪犯必须有钥匙。”
米安娜·克雷把手套推到一边。她双手握紧。“不用说得再明白了,”她尖刻地回答,“我知道,警察会认为是我干的。好吧——我没有。我爱这个可怜的、他妈的蠢蛋。你是怎么想的?”
马洛里不动声色地说:“你有犯罪的可能,克雷小姐。警察会这么想,不是吗?聪明如你,还能在事后继续演戏。他们也会这么想。”
“这算不上聪明,”她讽刺道,“这是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的谋杀!”马洛里狞笑起来。“不赖啊。”他的手指穿过一头卷发。“不,我不认为他们会把谋杀的罪名推到你头上——那些警察或许都不知道他是左撇子……直到某人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真相。”
他微微俯下桌子,双手搭上桌沿,似乎准备起身。眯缝的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女孩的脸庞。
“城里有个人能给我帮助。他是警察,是我的老朋友,不要对他的名声唧唧歪歪。或许,你愿意同我一起进城,让他听听你的故事,掂量掂量,他可以让这件案子登报的时间往后拖延几个小时。”
他询问般地看着女孩,后者戴上手套,平静地说:“走吧。”
5
当梅里韦尔的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大个子男子放下身前的报纸,打了一个哈欠。他缓缓从角落里的靠背长椅上站起来,慢悠悠地穿过狭小安静的大堂。他走到一排电话机的尽头,挤进电话亭,塞入一枚硬币,用肥厚的食指按动号码键,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
等了片刻,他俯身凑近电话筒,说:“我是丹尼。在梅里韦尔。人刚进来。我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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