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察觉,他这一生都在被操控,被利用,被当作弃子。
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着他往前走,看似很多决定是他自己的选择,却身不由己。
就像这次被一种模糊的感情牵引登上昆仑,可他偏偏要将昆仑叫个天翻地覆,若真的有人妄想操纵他,他也要狠狠地杀它个措手不及!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胆敢戏耍他的,他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
什么袁天雄,什么元魔身,仙骨,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他什么也不在乎,没有人对他好,他也不需要。
或许有只鸟还不错,不过那又怎样呢?
身体的力量在快速流失,看来就算是元魔身也快到极限了。
“同样是有仙骨之人,凭什么我要被人抽出仙骨当作弃子,而你却可以在昆仑做你好好的大师兄,享受众人的景仰!”
“我也要你尝尝这份痛苦!”元魔身实在强悍,饶是受了如此重的伤仍然吊住了段倚危一条命,他缓缓道:“亲手杀了同门的感觉怎么样?”
“这才哪到哪呢?”他目光落到身后那群昆仑弟子身上,眼含恶意:“后面不还有那么多人吗?”
郁峥嵘毫无波动,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耗尽,只能调用最原始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将长剑刺穿他的身体。
“你以为杀了我他们就能活了?不可能的,逆转阵法一旦开启除非将阵中所有人转为魔族,否则不会停止。”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额间的元魔印记鲜艳得像是在淌血:“当然,你是例外,你不会入魔,可是你的师弟师妹们怎么办呢?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彻底转化为魔族,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魔族。”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将给这些新生的魔族第一条也是唯一的命令,就是杀戮。
昆仑,自千万年前的八大仙门之一,若是弟子都成了魔族一定很有趣。
无尽的恶意在蔓延,段倚危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郁峥嵘,郁大师兄,接下来你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点破那个方法,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蠢笨之人,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如果不想他们变为魔族,只能在这之前将其斩杀。
而且只能由郁峥嵘动手。
凌云剑在轻颤,好像是在绝望地悲鸣。
绝望,这可真是太好了,他这一生都处在绝望中,为什么这些天之骄子就不能尝一尝这种滋味呢?
段倚危更是宽慰:“郁峥嵘你说你为什么要有一根仙骨呢?你老老实实做一个平庸的弟子不就行了?”
“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他就这样咽了气,睁着大大的眼睛,脸上是一片疯狂之色,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
作者有话说: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温庭筠《侠客行》
第75章昆仑。
确认段倚危彻底断了气,郁峥嵘才缓慢地抽出剑,剑尖滴落的鲜血滴落在冒着黑色魔气的泥土中,留下暗色的印记。
郁峥嵘喘着粗气,摇摇欲坠,但他不敢倒下。
放眼看去,焦黑的土地上鲜血与魔气交织,像是一场噩梦。
可是身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遭遇魔族是真,大半弟子死了是真,婉婉师妹死了是真,他们终于解决了元魔段倚危,可是没有人感到高兴。
因为就连仅剩下来的同门即将入魔也是真。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怯怯叫了他一声师兄,带着小小的呜咽声。
害怕又无助。
他们已经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明明才刚经历了战斗,燃烧了灵力,剿灭了魔族。
可是现在他们自己要化成魔族,成为他们最厌恶的对象。
他僵硬着身子不敢回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后那群死里逃生的师弟师妹们。
段倚危的话简直是再恶毒不过的诅咒,只有身负仙骨的自己亲手杀了自己同门,他们才不会完全转化为魔族。
郁峥嵘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惶恐,在他灵力燃尽,境界掉落都从未如此绝望,可是现在他觉得惶恐。
死了这么多的弟子,昆仑已经岌岌可危,又怎么能够再遭受此打击,他又怎么对得起还活着的这些弟子。
他该如何做啊?
师父求求你告诉我吧!教我怎么做!
“大师兄你过来聊聊天啊,我们时间不多了。”夏望星盘着腿坐在地上轻轻叫他。
郁峥嵘顿了一会,哑声道:“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逆转阵法说到底也是灵阵,我们总有办法解开的。”
往常这个时候横婉婉总会站出来附和他的话,鼓舞大家。
可现在她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的血多到擦不干净,再也不会大笑着说这不算什么。
但说不出话的又何止她一个?
躺在地上的一百多名弟子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夏望星浅浅地笑出声:“我相信师兄一定有办法,可是我们没时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攀附着错综的魔纹,透过掉在地上的剑身的反光,他也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从领口处延伸到脖子的魔纹,不消片刻就会到脸上,直到最后失去神智。
他其实也很想不通啊,他是昆仑教导出来的仙门子弟,从一开始便与魔族势不两立,千难万险打败了元魔,结果现在告诉他要沦为魔族。
“师兄你知道吗?我从入昆仑起就觉得没什么事情你做不到,一直特别景仰你,第一次看到有事情难住了师兄,真的很稀奇。”
“我们成为了你的难题是吗?”
郁峥嵘连连摇头,他登时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他们怎么会是他的难题呢?他们是让昆仑骄傲的弟子,是剿灭了魔族的英雄才对。
“我也不想这样,我一点也不想变为魔族,可是总有决定是要做的。”
“师兄,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他何尝不知道这对大师兄是一个多艰难的请求,可事到如今,还有其它办法吗?
郁峥嵘转身,看着这群弟子,他们姿态各异,为了延缓魔气的蔓延,他们不敢有多的动作。
他缓缓点头:“嗯。”
就在此时,有一名弟子忽然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黑色的魔纹已经几乎要覆盖了整张脸,看上去那般狰狞。
郁峥嵘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师弟。”
对方眼神全无反应,一步步地朝着郁峥嵘走来。
郁峥嵘飞快跑到身后,手掌贴上他胸前:“体内灵力转化为魔气后才会转化为魔族,所以只要有足够多的灵力,或许就有转机。”
这便是他想到的办法。
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灵力尽数灌了下去,对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有用!
于是他毫不犹豫燃烧了刚恢复的一点灵力。
可是那点灵力能燃烧多久呢?很快燃烧殆尽了。
于是短暂地歇息过后,他再次燃烧灵力。
豆大的汗珠滴落,体内经脉灼热,他几乎虚脱。
每一次的燃烧灵力都是对自身天赋不可逆的磋磨。
面前的人挣扎着开口:“师兄,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你又有多少灵力可以燃烧呢?
他缓缓抓起凌云剑,剑尖抵着自己的胸口,掌心瞬间被血液染红:“师兄,你该是意气风发的大师兄,从不优柔寡断拖拖拉拉,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郁峥嵘不语。
于是他便抓着郁峥嵘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凌云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然后渐渐没了气息。
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
郁峥嵘眼睛发红地抱着这个师弟,将人轻轻放在地上。
他发出一阵闷闷的,让人难受的声音,在这之前,明明连燃烧灵力都不曾撼动他心神。
没有人说话,后山的广场上只有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带的很远很远。
良久后,夏望星开口:“师兄,昆仑弟子的第一堂课你记得是什么吗?还是你给我上的。”
郁峥嵘没有说话。
“为我昆仑弟子者,无他术,唯勤修炼而多为之,当戒骄戒躁,虚怀若谷也……”
剩下的弟子被他感染,低声背诵起昆仑门规,低低的声音被在风中飘荡,像是壮丽的悲歌。
他们在道别,作为昆仑弟子的道别!
到了最后夏望星陡然喊出声:“穷途末路,宁从魔族之心?身死道消,不坠昆仑之名!”
三十名弟子齐声喊:“身死道消,不坠昆仑之名!”
其声可震苍穹!
夏望星换了个动作,单膝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这郁峥嵘笑。
他往日笑起来可好看了,可是现在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轻声道:“大师兄,求你了。”
第76章爆发。
江清寒目眦尽裂,他紧紧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看着他一身骄傲与温润都褪尽了。
可更让他惶恐的是,悬在郁峥嵘脖子上的剑。
大师兄不能死!
“师兄,不要!”他颤抖了声音大声喊着。
薛连宸在后面焦急地催许如清:“能不能再快点!”
许如清满脑袋都是汗水,他也急,可禁制哪里是这么容易解的,能够让他们的声音传进去已经很吃力了:“还需要一点时间。”
众人紧张地看着结界中的情况,于是便没有人看到,昆仑掌门瞳孔发红,似有走火入魔之势。
郁峥嵘听到江清寒的声音,声音听上去不比他难过。
他缓缓向着结界的方向看过去,脑袋钝钝地想,是江清寒啊,这是他的小师弟。
“师兄,昆仑还需要你。”江清寒含着眼泪这样说着。
“虽然……”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这不是你的错,师兄你已经做到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他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没有人会责怪郁峥嵘,在那样的境地下,没有人会觉得他做出来的决定不对。
事实上,从郁峥嵘带领弟子作战,就连没有上过战场的弟子也完全听从命令,到燃烧灵力带领弟子在被魔族围剿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路,再到斩杀元魔段倚危,可以说没有一步走错。
他天生拥有让人信服和随从的力量。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得比他还好了。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可是昆仑三十余名弟子最后全死在了郁峥嵘剑下,即使知道他是事出有因,可谁能做到毫无芥蒂呢?
就连江清寒扪心自问也做不到。
可他依旧不想让师兄死。
郁峥嵘叹息着,声音轻到能被风吹散:“昆仑毁于我手,我是昆仑的罪人啊。”
他一身狼狈,再无以前意气风发潇洒从容的模样。
江清寒哽咽道:“师兄,昆仑还在,你活着,我们还在,昆仑就还在,所以你不能死。”
郁峥嵘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该如何告诉他的师弟呢,因为反复地燃烧灵力,他的修为已经跌到金丹了,恐怕此生化神都无望了。
他不是没有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不是没有比现在更虚弱的时刻。
可是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绝望过。
郁峥嵘陡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的剑心碎了。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他的剑心有破除万难的勇气与决心,有常人难及的智慧与天赋,更有着将昆仑带向前所未有高峰的凌云壮志。
他曾如此坚信,并为此不断努力。
然而在他第一次用剑对准同门时——他的剑心碎了。
他甚至能听到坚若磐石的剑心上裂纹逐渐拉大,发出的咔擦声。
没了剑心的剑修,他甚至连普通的剑招都使不出来。
他成了一个废物。
他也救不了昆仑。
“师兄,你答应过我的,你欠我一个要求,我要你活下来。”
江清寒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想到很久之前郁峥嵘许给他的条件,像抓着一株救命稻草。
然而那点要求现在又怎么会被郁峥嵘放在心上。
他只是悲伤地看着他,许久后哑声开口:“清寒,昆仑交给你了。”
小师弟虽然才二十出头,在修真界甚至刚刚入门,但他别无他法。
有着不输于他的天赋和心性地小师弟,昆仑如果在他手里,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江清寒大声喊着:“我不要!”
他看着郁峥嵘平静的脸,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留不住郁峥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坍塌了,他几乎爆发性地开口:“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我做到!凭什么!我不要!你是大师兄,明明你还在,为什么要交给我!”
“你才是昆仑的大师兄!昆仑该交给的人是你!”
郁峥嵘嗫喏着,嘴唇微动,似乎是在说对不起。
昆仑的确应该是他的责任,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再也没有勇气了。
江清寒惊恐地拍打着结界:“师兄!你曾经教我要做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任何时候都要担负起身上的责任,是你教的我,是你!你现在要逃走做懦夫吗!你对得起死去的师兄师姐吗?”
他很快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对,声音低下去不少:“师兄,只要我们都还在,昆仑就有未来。”
郁峥嵘只是摇头。
没有一个仙门是缺了一个人就不能运转的,仙门中每一个普通的弟子他们才是一个仙门的中坚力量,他们才代表着昆仑的未来。
薛连宸咬牙切齿:“郁峥嵘你敢死试试!”
横九天叹息着:“峥嵘,为师都看到了。”
陡然听到横九天的声音,郁峥嵘瞪大了双眼:“师父,我对不起昆仑,对不起师弟师妹,还有婉婉师妹她……”
横九天:“结界再过不久就会打开,你……”
然而他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结界不能打开。”
几人看过去,剑阁前辈忽然捏住了许如清的手腕,重复道:“结界不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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