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隶属于宣抚司的重要将领如姚平仲、马忠、折彦质等都要到会,都有发言权。由于众将对敌情的了解和判断不一,意见分歧也就在所难免,于是便又另外提出了若干种打法,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其中尤以姚平仲与李纲的分歧最大。他认为,以目前宋军之兵力,完全可以立即对金军发起总攻,不必等到其北归渡河时再打。
好在种师道老成持重,谋虑沉稳,对全局的把握比较准确。他经过慎重思考,以为还是李纲的方略最为切实可行。只是有一点稍有不同。他提出仅对宗望围而不战,不足以促其速退,而如拖延日久,万一宗翰的西路军打过来,战局将另生变异。所以,在围困敌军的同时,还是应当有主动的出击,要连围带打,搞得宗望站不住脚,让他坚持不到宗翰到来,便不得不拔寨撤退。而宗翰若闻宗望撤军,则亦将不战自退,不可能再孤军冒进,由是大局可定。
李纲觉得有理,欣从其言。其他将领见李纲与种师道已达成共识,也就不便再持异议。于是作战方略便这样敲定下来。
关于出兵日期,为求稳操胜券,两司会商结束后,特请了一个颇有声望的阴阳师卜卦,卜得宜于出师的吉日是二月六日。这个日期恰好与李纲、种师道之意不谋而合。因为那时又将有勤王劲旅姚古、种师中等部抵达汴京,可为宋军再添制胜筹码。
正月二十七日,李纲、种师道及各勤王部队主要将领入对福宁殿,向赵桓禀报了这个作战方略。赵桓听过,全盘照准。他用其即位以来从未有过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口吻,充满激情地勉励众将帅,要一往无前奋勇杀敌,要打出军威国威,要横扫千军如卷席,要打得金人从此再也不敢越过雷池半步!他的豪迈口气,令在场的禁军将帅们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这一天,赵桓的精神的确是出奇地抖擞。莫道浮云能蔽日,严冬过尽绽春蕾,最艰难的日子终于熬了过去,胜利的曙光就要喷薄而出,这使得赵桓不由得不神采飞扬,周身充满蓬勃活力。
召见罢众将帅,回转寝宫见到朱后,赵桓突然间有了冲动。他也不顾其时尚是青天白昼,便拥了朱后要行那事。这种情形在对于性事比较冷漠的赵桓身上是很少发生的。朱后见赵桓兴致高涨,料是朝廷时来运转,心怀亦畅,遂由着赵桓宽衣解带,仰卧榻上任其摆布。赵桓在朱后的身上坚挺进击,感到自己俨然如同一个叱咤疆场的勇士,锐不可当所向披靡。当赵桓那雄性能量在酣战的顶点轰然爆发之时,两个人皆全身战栗地深深感到,今日大约是自从赵桓即位以来最为舒心快意的一天了。
李纲的心情却不似赵桓那么悠扬。作战方略是确立了,但能不能保证顺利地付诸实施呢?他不大放心。
这么多原本互不统属的部队协同作战,没有一个高度统一的指挥中枢,在相互配合上必定会出现很多问题。李纲很担心,由于行营司与宣抚司之间的沟通不及时,彼此对对方的行动不摸底,而贻误了军机。根据赵桓两司各自独立行事不得互有侵紊的旨意,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大。更何况,在匆忙设立的宣抚司内部,指挥关系亦十分松散。各路兵马虽然在名义上隶属于宣抚司,实际兵权其实仍掌握在各部将领的手中。种师道目前能够有效节制的,也只是他从甘陕带来的本部兵马。对于其余各部,他也做不到调度自如令行禁止。
以种师道之老谋深算,绝对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但他却似乎无意去着手建立号令三军的严密指挥系统。这是为什么?
李纲将自己的疑虑悄悄地说与许翰,许翰摇着头道,伯纪兄这就是当局者迷了,其实此中的缘由再简单不过。昔日太祖改兵制设三衙,其意即在不再使兵权归一。如今乃非常时期,按说当有非常举措,然李邦彦动辄以祖制为诫,皇上又焉肯将兵权尽付一帅?兵权不专之弊,老种比谁都清楚。但于行营司外再设宣抚司,皇上之意不言而喻。此意既明,老种又何苦去做那等徒招猜忌之事呢?
李纲听了苦苦一笑,无复他言。
自此,李纲只能将全副精力放在行营司所辖两万余禁军的战备督导上,对其他部队的状况和动向不再过问。但在心里,他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牵挂和不安挥之不去。毕竟,守卫汴京的主要责任,还是压在他的肩头上的。
几天后突然发生的一场意外变故,证明了李纲的顾虑不是杞人忧天。
二
太上皇赵佶的心情,这时比赵桓还要轻松舒畅。他全然不知宋金两军决战在即,已是到了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时刻。他甚至忘记了朝廷和京城所处的存亡莫测的危境。此时此刻,他正悠然自得地沉浸在江南小城镇江府那春意盎然的温柔乡里尽享风流。
赵佶到达镇江的日期是正月十五日,也就是各路勤王兵马开始陆续抵达汴京的那一天。身后有长江天堑作为屏障,赵佶觉得是比较安全了,便决定在此地驻扎下来。
童贯得旨,渡江后先护送赵佶暂且住进驿馆,然后便马上召集地方官员开会,布置为太上皇整建行宫。地方官员哪敢怠慢,连忙闻风而动。好在城中原本就有现成的专门用于接待朝廷大员之所,经过昼夜施工,只数日便修缮得金碧辉煌焕然一新。虽说其规模无法望皇城宫苑项背,但前殿后阁左廊右舍的也是设计得面面俱到五脏俱全。赵佶住进去后,感到相当舒适。的确,相对于一路上饥寒交迫提心吊胆的逃难生活,安卧在这座宁静雅致高枕无忧的行宫里,无异于住进了天堂。
结束了担惊受怕,恢复了锦衣玉食,赵佶天性中的那份闲情逸致自然而然地不请自回。
搬进行宫的第二天,以江南转运使代行镇江府事的官员曾空青由外地赶回,前来觐见。赵佶素闻此人诗名,顿时来了雅兴,便命置办宴席,与曾空青把酒赋对,邀杯联诗,交谈得不亦乐乎。席间有跟随着赵佶渡江的乔贵妃作陪,赵佶命乔贵妃取出一只价值连城的七宝杯与曾空青斟酒。酒酣之际,赵佶头脑发热,龙口大开,竟慷慨地将那七宝杯赐给了曾空青,倒把曾空青惊得慌忙离座,连连叩首谢恩。
当时童贯亦在席上,他见此情形,知道太上皇身上那颗放荡不羁的风流种子又发芽了,就转动着小眼珠,琢磨着怎样投其所好地将赵佶伺候舒坦。目前他只有得到太上皇的有力庇护,才能避免被赵桓除掉的下场,而要得到太上皇的力保,就必须使太上皇感到是事无巨细皆须臾离他不得。
欲做到这一点,在童贯看来倒不是很难。拍马溜须谄颜媚上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他那太傅、太尉、开府仪同三司、广阳郡王等一系列显赫爵位,就是靠着这个专长一一混到手的。而且积多年之经验,他对赵佶的习性嗜好早已了如指掌熟烂于胸了。以他的体会,伺候好赵佶的关键无非三条,就是要让赵佶吃好、玩好、睡好,而其中尤以“睡好”为最。因为这个所谓“睡好”,最令赵佶感兴趣,也最能使之达到人生快感巅峰。但赵佶是个有艺术品位的人,随便找个二八娇娃来简单地陪他一睡,并不能使他得到多大的满足。童贯很懂这一点,因此颇善于将事情安排得丝丝入扣。
他采取的方式是,以玩为先导,以玩带吃,玩而后睡,形成玩、吃、睡一条龙,要让赵佶玩出意趣,吃出惊喜,睡出花样。这样才能符合赵佶的享乐境界,同时也才能体现出童贯高超的侍君水平。
说到玩,镇江这个地方倒是确有若干去处可堪一游。
镇江府地界不大,却是历史悠久。它是初建于公元二〇九年三国时期,当时其地隶属东吴,吴主孙权出于军事防御需要,于江边的北固山前锋建立了一座城池,号曰“京城”。这里的这个“京”字非为京师京都之意,而是山峰上的高平之地的意思。又因北固山位于江口,此城亦被称为“京口”。王安石诗句“京口瓜洲一水间”中的“京口”,即指其地。隋唐时期,京口改称润州,至宋时被名为镇江。而作为一座府治,其辖区除三面临江的北固山外,还包括了屹立于江中的金山和焦山。
漫长的岁月给镇江留下了许多典故传说,也留下了不少历史遗迹,比如北固山后峰的甘露寺,金山上的金山寺、法海洞、芙蓉楼,焦山中的三诏洞、定慧寺,等等。
赵佶性喜风雅,对于此类的遗迹及其传说都很感兴趣,于是童贯便有计划地逐一安排,日有所游,至名胜处则备专人详尽介绍其来龙去脉和相关趣闻。游得尽兴时,便有风格独具的江淮美宴伺候,席间必伴以管弦丝竹秾歌艳舞。酒酣人醉,自有红粉佳丽偎从赵佶步入逍遥津,共赴云雨情。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玩乐下来,果然调理得赵佶飘飘欲仙心花怒放。
最使赵佶惬意的是游金山那一天。
那一天天气晴好,江天一色水波不兴,春风轻柔拂面欲醉。早膳后,赵佶在童贯的陪同下,带着随员侍卫由北固山下登舟,渡过距离不长的江面,即达金山滩头。
弃舟上岸,赵佶没有乘轿,而是兴致勃勃地信步而行。童贯便寸步不离地伴随在侧,引导着游览路径。路径是日前派人探好了的,先游某处后游某处已筹划得井井有条。对于有关金山的一些掌故,童贯亦预先做了温习,这时他一面陪赵佶漫步登高,一面便殷勤地向赵佶做着导游解说。
他说,由于金山的建筑皆是傍山而造,群寺环抱山峦,与焦山上的寺庙皆建于山内的格局截然不同,因而有所谓“金山寺里山,焦山山里寺”之说。他告诉赵佶,流传甚广的白娘子水漫金山的传说,即源于此山,山上至今尚存有法海洞、白龙洞,举世闻名,大可一观。他还提到,当年名士苏东坡自海南遇赦北归,曾于这金山上的妙高台饮酒赏月,竟使此台从此声名大噪。
在童贯有鼻有眼的讲解下,看上去原本也无甚出奇的一石一洞一宇一寺,便都变得来历不凡妙趣横生起来。赵佶津津有味地边行边听,不知不觉间便毫无倦意地来到了半山腰。
忽见面前又出现了一座雕梁飞檐的亭阁,正中的匾额上书写着“芙蓉楼”三个金粉大字。赵佶停住脚步,回头笑问童贯,爱卿可知此楼有何典故?
童贯当然知道,他正要照直回答,话到唇边却舌尖一转,故作尴尬地言称,臣下孤陋寡闻,一时想不起这芙蓉楼有何说道。赵佶就拖着长腔道,你还是诗书读得少了,若是熟读唐诗,焉得不知其典。其实此楼无甚出奇,不过是以诗传名罢了。这首诗,就是王昌龄的名篇《芙蓉楼送辛渐》。说着,赵佶便抑扬顿挫地吟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童贯马上做出恍然大悟五体投地之态,向赵佶躬身揖道,太上皇学富五车,天下学问尽括腹中,臣下得随太上皇左右,日有所得受益匪浅,实乃三生有幸。于是赵佶洒脱地一笑,继续漫步前行。看得出,他对自己于不经意间流露而出的才学甚为得意。童贯心里也很舒坦,这一把马屁,他又恰如其分地拍到了该拍的地方。
当日的午膳地点安排在金山寺明月亭。金山是镇江名胜的一个重点去处,与之相配套,这顿午膳亦操办得相当讲究。
菜谱是童贯亲自审定的,当地的名吃诸如巴鱼盅、芽笋鱼回鱼、瓜翅狮子头、蟹黄汤包等尽列其中。镇江菜原就以精致细腻著称,被童贯征集来操刀掌勺的又俱是城里的顶尖名厨,这一席正宗的淮扬宴自然是制作得十分精美妙不可言。菜肴的味道绝顶鲜美自不必说,单看金玉盘盏中那别出心裁巧夺天工的一款款造型,便令见惯了宫廷盛宴的赵佶亦不禁叹为观止。
低吟浅唱轻歌曼舞于樽前的娇娃们也是经过了筛选的,一个个皆是二八妙龄蛾眉粉黛、削肩细腰柔若无骨、顾盼流波秀色可餐。
天高水远,清风徐荡,笙歌悠扬,春意满怀。沉浸在这由美景、美食、美色共同营造出来的醉人情境里,直教赵佶几乎搞不清此身是在何处,而今夕又是何年。
酒足饭饱曲终宴罢,赵佶也乏了,就在山上休息。
安顿赵佶的下榻场所,以及陪伴赵佶就寝的丽人,童贯早已准备妥当。那奉命侍寝的丽人年岁不大,却有着相当纯熟的风月功夫。她小心翼翼地将醉眼惺忪的赵佶扶上床后,便用纤纤细指为其宽衣解带。之后,也不用赵佶动手,就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一丝不苟地伺候得赵佶大畅其欲。
一觉醒来,日已偏西。赵佶精力复原,心满意足,饮过清茶,乘轿下山。可以说这一天的玩、吃、睡诸项内容,在童贯的精心导演下,皆使赵佶得到了绝佳享受。
令人陶醉的赏心乐事还不止于此,当日赵佶回到行宫后,童贯居然出其不意地又给他送去了一份惊喜。
当时时辰已近夜半,赵佶正在灯下鉴赏当地官员奉献上来的名家字画,张迪报曰童贯求见。赵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这么晚了,有何急事禀报?难道是金军逼近长江了吗?及至童贯进来一说,方知其实是妙事一桩。赵佶不禁在心中连连赞叹,这个童爱卿端的是善解人意用心良苦。
童贯夜半三更求见赵佶,乃是专门前来为他奉献一个歌伎。
原来今日午间在金山寺明月亭用膳时,赵佶的目光曾多次停留在一个弹琵琶的姑娘身上。童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稍加观察琢磨,马上明白了缘由:这姑娘的容貌气度,颇似深受赵佶宠爱的京师名妓李师师。
此次出逃避难,赵佶本想带上已经入观为道的李师师同行,却因李师师坚决拒绝而未能如愿。赵佶来到镇江后,曾于无意中对童贯提起过这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将有关君王的点滴信息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已经成了童贯的本能。此时他察觉到了这个情况,立即心中一动:将这个貌似李师师又较李师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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