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踏青,游玩了大半天,回来用过晚餐,刚刚沐浴更衣毕,便闻报皇上驾到。师师忙整了云鬓,至院中回廊前迎驾,将赵佶延至一座新建的花厅中。
张迪依照赵佶素喜与师师独处的习惯,自去安排内侍们往一旁的厢房候着。蕙儿与一干丫鬟送上茶酒果蔬、瓜子细点后,亦皆退至花厅门外。
师师替赵佶除下披在肩头上的大氅,请他在铺着丝绒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接着斟了香气四溢的茶汤递与赵佶。皇妃的身份到底是拉近了师师和皇上的距离,师师现在服侍起皇上来,显然变得较之以前更为自然而尽心了。
赵佶见了刚出浴的师师那粉面生春、眼波流转的水灵模样,拉着她的笋指玉腕咂了一口道,乖乖,明妃竟是愈发出落得标致可人了。人常说岁月无情,怎的偏偏在你身上不留半分痕迹。你看朕这脸上,一年的光景过去,又添了多少沧桑。
师师娇红着脸抽出手来,说道,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岂是贱妾这等终日无所用心者比得的。若贱妾也似皇上一般日理万机,怕是早变成老太婆了呢。赵佶就点头叹道,是的是的,普天下的人只看到做皇上的养尊处优,却哪里知道坐在那龙椅上的苦处难处。真所谓浮生难得半日闲也。
师师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愈是繁忙劳累,愈是要忙里偷闲注意保养才好。贱妾看皇上似面带倦容,敢是近日操劳过度之故吧。那么皇上何不乘这春色明媚花事正浓时,去郊野水碧山青处一游,怡情养性,吐故纳新,可对龙体大有裨益也。
赵佶随口应道,卿之所言不错,待朕解决了梁山泊兵马的隐患,便择日携卿同游,寻一个幽雅胜境,闲云野鹤地痛痛快快玩他几日。
解决梁山泊兵马的问题,本是朝廷内阁于深宫密殿中议定的绝顶机密,却被赵佶在李师师这里漫不经心地顺嘴溜了出来,这是蔡京等绝对始料不及的。赵佶到师师这里来是为了放松身心,在心理上对师师一点不曾设防,因而此话出口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师师听赵佶说出解决梁山泊兵马隐患的话,觉着有点不大对劲,禁不住试探着问道,皇上方才说的,可是招安梁山泊义军的事吗?赵佶道,正是正是,此事不胜其烦。师师又问,既是招安,乃皆大欢喜之事,皇上何烦之有?皇上所谓要解决梁山泊兵马隐患之言,又是何意呢?
赵佶道,这意思嘛,就是说情况有些变化了。那梁山泊强寇贼性难改,看来招安非为良策也。朕已准蔡京、童贯、高俅等的奏言,决定就借招安之名,将其聚而歼之,一网打尽算了。唉,这件事翻来覆去实在折腾得朕脑瓜子疼。说到这里,赵佶蓦地感到说得有点多了,便打住话头道,这事与你无关,你就不必多问了。
师师听了这话,虽尚不知事变详情,但已然明白,赵佶是因受蔡京等人的挑唆,在招安梁山泊义军的问题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感到极为不可思议,一件关乎数万人前途命运、生死存亡的既定国策,如何就能像小孩过家家似的,说变就变呢?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痴痴地怔在了那里。
赵佶见其一副愕然神态,便用和悦的口气宽慰她道,你是担心你那表弟燕青吗?这也无碍,朕可单下一道旨意赦其无罪便是。
师师定了定神道,启禀皇上,师师非是担心燕青一人,亦非只担心梁山泊数万人马,实是更担心皇上和朝廷也。皇上你想,那招安的协议是皇上与宋江亲手签订的,君无戏言,一言九鼎哪!岂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道理?这之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竟严重到了双方不可商量的地步呢?现今梁山泊人马全数在京郊扎营待降,宋江等头领已住进城中驿馆恭候皇上召见,这些事已传遍汴京城里的大街小巷。皇上在这时突然改弦更张,自食其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上?那蔡京、童贯到底用意何在?如此遽变又将导致什么后果?贱妾劝皇上不可不慎思也!
赵佶到师师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欲丢开这些个烦心事,师师却偏又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起来,弄得赵佶好不恼火,他按捺不住,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够了,朕意已决,毋庸多嘴!
师师还是第一次听到皇上如此严厉的呵斥,不由得立时噤了声。
赵佶也觉自己口气过重,见师师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心下不忍,乃缓了面色对师师释慰道,朕每日为朝政所困,不堪其扰,现在不想再嚼那些话题。况且军国大事原也非你可插言之事。我们还是议论我们的琴棋书画,对酒当歌,邀月曼舞,这方是你我的境界所在。卿意若何也?
这时师师的头脑已逐渐冷静下来,她比较清醒地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再直言劝谏赵佶,恐怕不会有什么用处。她在心底里一面抱怨赵佶的糊涂,一面痛恨蔡京等权奸的阴狠。但是抱怨和痛恨都无济于事,要紧的是,自己在这个严重的事变面前,能够做点什么?
梁山泊与朝廷的招安协议是由她李师师穿针引线做成的,这意味着自己于其间承担着一份道义上的责任。如果这招安到头来竟演变成了诱捕,那么自己便无可逃避地成为出卖义军的罪魁。将来不要说宋江,就是燕青也不会饶恕自己。而且,自己恐怕还要因此而背上一个千古的骂名。
李师师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身上悄悄地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办?
劝皇上回心转意劝不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尽快将这个变故消息通报给宋江,使其根据形势的变化制定紧急对策。至于宋江有无能力妙手回春,那便只好听天由命了。
谁能去给宋江通风报信?看样子皇上今夜打算在这里留宿,自己是脱身不得的,可靠的送信人只有一个蕙儿。可现在自己须臾离不开皇上,无法向蕙儿交代情况。而且蕙儿此刻离去也太显眼,须得是待皇上睡下之后再让她悄悄外出方为便利。
在瞬间闪过这些念头后,师师果决地打定了主意,先设法让赵佶早点入睡了再说。
于是师师柔顺地一笑,就着赵佶的话头道,皇上说得正是,得清闲时且清闲,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皇上这厢饮着酒,待贱妾为皇上抚琴一曲,破闷解忧。赵佶慰藉地笑道,月夜把酒听琴,诚为人生快事,偏是明妃善解人意也。
师师便为赵佶斟了酒,去取了古琴来拨奏。所奏的曲子皆选舒缓呢喃之调,其间又不断地向赵佶劝饮,且于言谈话语间巧妙地探出了宋江等下榻的驿馆地点。赵佶这两日原就没休息好,现在多饮了几杯即感不胜酒力,兼之师师那轻柔琴音的催眠作用,没过多时便醉意蒙眬、眼皮发紧、困意袭来了。
师师就劝赵佶早些歇息。赵佶正有此意,他打了个哈欠,唤进张迪,告诉他今夜要在此留宿,令其安排好值守班次。尔后赵佶便由师师搀扶着进了卧房绣帐。
上了床,双双宽衣解带,师师急欲哄着赵佶快点睡去。偏偏赵佶瞅着师师白嫩婀娜、玉塑冰雕般的身子,遏不住地起了云雨兴趣。师师自是难忤圣意,只得忍下焦灼心情,施展手段曲意迎合。
事毕,赵佶怀着极大的满足感,很快进入了梦乡。
见赵佶已鼾声均匀地睡熟,师师轻轻撩开锦被坐起,下床穿了衣裙,正要去唤蕙儿,却见蕙儿轻移莲步走了进来。原来是蕙儿见师师房里烛光未熄,前来视问是否有服侍之事。
师师忙扯住蕙儿,低声将那风云突变,亟须报信出去的情况迅速地说了一遍。蕙儿本有果敢性格,听师师说过,即毫不犹豫地表示由她去传信没有问题。这也是师师意料中事。师师让她带上御赐金牌,换了一身男人装束。那男人服装是平日师师与蕙儿游戏玩耍用的行头,俱都现成。然后师师又详细交代了宋江等梁山泊头领下榻的驿馆地点,嘱蕙儿进去后先找燕青,送达消息后,若宋江方面有什么托付,可带话回来尽力为之。蕙儿一一点头记下。
蕙儿披了一件女式外衣走出房门,夜色朦胧中,皇家侍卫对蕙儿装束的变化也未加留意。到了前院,蕙儿就请李姥姥去差人备马。李姥姥见蕙儿要在夜间骑马外出,且是一身奇怪打扮,不免诧异,问她,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去?蕙儿一脸严肃地道,奉皇上和明妃娘娘之命去跑一趟差。李姥姥便知趣地闭了鸟嘴。自打李师师册封明妃,蕙儿这小丫头的身份也看涨,进出行走不是她李姥姥能随便过问、干涉得了的了。
顷刻间杂役已将马匹备好。蕙儿拉马出院,轻盈地点镫一跃,跨上马鞍。这蕙儿姑娘从小练功卖艺,于马术上是不生疏的。当下只见她将缰绳一抖,双腿一夹,那坐骑便精神抖擞地扬起四蹄,向着夜幕笼罩的前方驰骋而去。
三十七
由于持有御赐金牌,蕙儿行进得十分顺利。偶遇巡街军士查问,一见金牌皆不置一喙,麻利放行。到达新曹门内宋江等人下榻的驿馆时,不过是亥时二刻左右的光景。
宋江等梁山泊头领进城时,遵照朝廷的指示,皆仅带了少量的亲随。这些亲随与头领一道,都被安排住进了驿馆,而在驿馆的外围,俱是由殿前司派出的皇城禁军来守卫的。这些禁军当时被交代的任务,就是护卫前来接受招安的梁山泊将领。
当时蔡京等与赵佶议定了要变招安为诱捕后,童贯、高俅曾提出,是否对禁军下达监视梁山泊头领的任务。蔡京经过考虑认为,梁山泊全数主要头领离队进城,必然异常敏感,若现在布置监控,被其嗅出气味,反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就作宽松状,令宋江等一干贼首自以为高枕无忧,彻底丧失警惕,更有利于请君入瓮。童贯、高俅觉得有理,于是便只对有关部队下达了加强监视驻扎在城外的梁山泊大部队动向的密令,而对守卫驿馆的禁军没有下达其他指令。
禁军都是惯于打狗先看主人脸色的主儿,上面对梁山泊头领宾礼有加,他们也就不敢怠慢这些特殊客人,因而见了梁山泊头领一概笑脸相迎,态度友好,在管理上也比较宽松。逢有来访会客或有的头领步出驿馆在附近溜达一下的事,亦未予阻拦。这种状态确实麻痹了这伙绿林好汉,使他们放松了应有的警惕性。
不过这倒成全了蕙儿,为她进入驿馆免除了障碍。
当蕙儿拉着马大大方方地来到驿馆门前,声称自己乃梁山泊头领燕青的好友,闻其进城特来一晤时,守门的军士只是觉得她来的这个时间似乎偏晚了点,却也未作深究,便放她进了驿馆。恰恰有个军士也是大名府人氏,当日曾与燕青聊过几句天,彼此颇感亲切,因此他还很热心地为蕙儿指点了燕青下榻院落的方位。
燕青对于全军重要头领均离开部队先行住进驿馆候召这种安排,心里始终存着顾忌。他深恐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变故,义军将会陷入被动。但看到宋江那副百依百顺,坚决服从,生怕再有一丝半点触犯朝廷的样子,知道再提异议也是白说,也便懒得再提。
虽然如此,为了众头领的安全计,进入驿馆后燕青仍是非常留心地对馆内的情况做了一番暗中的观察了解。他看到一切似乎是均属正常,那高度戒备的心理方稍稍放松了几分。但是在他的心底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之感还是不能完全消除。冯亮被斩的事也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令燕青的心绪一直郁结不畅。
用过晚餐,燕青没去找其他的头领闲聊,只独自在院子里散了散步,打了一趟拳,便踱回房中,泡了一壶浓茶,找了一本古籍,坐在烛灯前浏览着消磨时光。可是读了一阵,总有些心不在焉,燕青就索性合了书卷,让亲随来打水洗漱过,打算早早上床,一睡了之。正当此际,一个亲随来报说,有个自称是燕头领好友的年轻人前来拜访。
燕青往年来汴京跑生意时,在城里颇有几个友人,不过自打他上山落草后便都自然而然地中断了联系。燕青想不出是什么人会在这将近夜半的时候来见他,有点好奇地吩咐亲随快请来客进房。
蕙儿跟着燕青的亲随走进房里,落落大方地向燕青抱拳施礼道,小乙哥别来无恙否?燕青一怔,旋即认出了面前这个人原来是男装的蕙儿,又见蕙儿冲着他暗使眼色,马上明白蕙儿星夜改装到此,必有非同寻常之事。于是不露声色地亦热情还礼道,原来是兄弟你来了,真是难得一见,来来来,快请坐。
亲随为蕙儿送上茶水后退出了房间。蕙儿一俟其将房门带上,就迫不及待地低声对燕青道,小乙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遂将师师要她转告的言语,一滴不露地端给了燕青。
燕青凝神听着,一股惊诧愤慨之气由五内升腾而起,同时也从心底涌出一种巨大的感动。李师师让蕙儿连夜到此传递这个绝密情报,需要何等的勇气,又是冒了何等的风险!一瞬间,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师对自己有那么强烈的吸引力,这种义薄云天的英豪气质,莫说裙钗巾帼里罕见,就是堂堂须眉间又有几何?
无限的感激和敬重之情在燕青胸中油然而生。听蕙儿讲完,燕青激动地连道,谢了谢了,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师师姐和你蕙儿姑娘的这份情义比天还大,我梁山泊众弟兄定会铭刻在心,永志不忘!
蕙儿摇手道,先不提这些,要紧的是眼下你们须快拿主意。如果有托师师姐办的事,师师姐让我带话回去。燕青道,你说得是,我这就去向宋卢二头领禀报,你且在此稍候。蕙儿叮嘱可要快点。燕青道知道,便披了外衣急急地出门去找卢俊义。
卢俊义听了燕青的禀报,一刻不敢耽搁,立即带着燕青急禀宋江。
宋江正在房中与吴用饮酒对弈,闻报卢俊义燕青来了,正要招呼他们一同入座来玩,却发现二人的神色异常严峻,就甚是纳罕地问道,二位怎的这般行状,敢是又有谁惹下麻烦了吗?
卢俊义道,不错,是有些麻烦上门了。他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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