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窃赃物,并命人在当街赏了他一顿痛打,从此,赵榛这个年轻亲王的容貌,便牢牢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
徐四对自己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本能地具有储存意识,他能成为一个刺探高手,正是由此天性使然。当年的那顿痛打,如今竟成了一把赚钱的钥匙。这个进财之机,徐四当然不肯错过。他也知道当前欲打探赵榛下落者非止一家,因而当领受了此差后,他不仅启动了所有的耳目,还不惜花费大量时间,亲自上阵多方搜寻,以期捷足先登大赚一笔。
然而这事做起来却不似他想象得那么顺当。几十个日夜耗费过去,五花八门的秘闻倒是搜罗了一大堆,但真实可信者没有一条。也曾有传言说赵榛回了汴京,但经顺藤摸瓜,乃属子虚乌有。时间一久,他也疲了,加之预支的经费业已基本花光,他对此事的劲头便大不如前,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赵榛逃脱这回事。
岂知天机难测,就在徐四已逐渐拿这事不当回事了的时候,运气却突然自动上门了。
那是在八月十四的午时左右,徐四正在浚仪桥边的一家风味食店里吃云英面,忽见从门外走进了几位食客。他在无意间的一瞥之下,差点儿没叫出声。
当头那位食客,似乎就是赵榛!
他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般巧事,乃强压住心头的狂跳,暗暗地对那食客进行了认真观察。最终他确认,那人就是赵榛。
这可真是天赐之缘,绝对不能令其溜掉。于是徐四便假作埋头吃面,等到赵榛一干人用完午餐,他就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一路紧紧尾随,直至目送着前者走进都亭驿馆。赵榛对徐四并无印象,随行的马拓等人警惕性也不高,徐四又是个跟踪行家,因而谁也没有发现身后有人盯梢。
徐四断定了那都亭驿馆就是赵榛目下的住处后,便匆匆跑去向方世贵报告了他的惊人发现。方世贵给他的回答是,第一,对此事要严守秘密,不得再吐露给任何人;第二,其事一俟核实,即付约定酬金。
打发走了徐四,方世贵赶紧去找方承道做了禀报。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消息,令方承道大喜过望。当下他就要揭竿而起,一旦握此人质,即便事有不顺,他亦将有恃无恐。根据这个新情况,他立即进行了紧急部署。
一方面,方承道马上派人前去蹲守,对都亭驿馆的一切进出人员施行了严密监视。另一方面,他找来一个熟悉都亭驿馆的天正会成员,命其画了一张驿馆平面图。以此图为据,他分析出了赵榛在驿馆里可能性最大的下榻位置,以及驿馆内的警卫布局。由此,制订了袭击驿馆劫持赵榛的行动方案。
劫持行动的实施任务,就交给了原本留作机动力量之用的一支预备队。
经过连夜谋划和次日大半天的准备,一切俱已就绪。于是,在八月十五月上东天时分,一支由方承道手下得力干将杨大疤率领的精悍武装,便悄悄地集结起来,扑向了都亭驿馆。
在劫持队伍动身前,方世贵找来了徐四。徐四原以为是唤他去领酬金,到了约见地点,方知是让他随同一伙劫持者去指认赵榛。这厮才明白,自己上了一只很凶险的贼船。但这个贼船他愿不愿上,此时却是由不得他了。
宗泽解决了邯宅之患,刚回到开封府,便接到了都亭驿馆出事的急报。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宗泽即命宗颖继续留守府衙,自己亲自提兵,火速驰往现场。
当宗泽赶到驿馆时,具体负责当夜全城兵马调度的闾勍亦亲率一支队伍赶来。
一名禁军统领向他们扼要禀报了情况:
大约在一刻之前,驿馆突遭一股匪徒袭击。匪徒显然是冲着信王来的。匪徒人数不多,但动作相当老辣,突破点选得很刁,很巧妙地干掉外层岗哨插进了中院。幸亏院里还另外设有两道暗哨,警卫人员反应敏捷,又恰逢有一支巡夜队路过后街,闻声迅速奔来助战,方及时地将匪徒堵在了驿馆里。
这伙匪徒已被杀伤过半,余者还有六七个人,均被包围在了西侧院中,想跑是跑不掉了。然而棘手的是,信王已被他们抢到了手中。另外还有一个人质,是盈儿。盈儿是依照宗泽的安排,随张婆一起到驿馆来帮厨并照料赵榛起居的。匪徒发动袭击时,张婆正在如厕,幸免一劫。而盈儿正在信王赵榛房中送点心,便不幸与赵榛同时沦入了匪掌。眼下的情况是,里面的匪徒不敢往外冲,禁军也不敢往里打,双方形成了僵持状态。
宗泽听罢禀报,举目观察院落环境,一时没有开腔。
闾勍让那统领带着人向院里的匪徒喊话,警告他们已被重兵包围,顽抗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若能主动放下武器交出人质,可以法外开恩免其死罪。那统领回禀,方才已经喊过话,说的就是这意思。里面的回答是要他们放人可以,但必须谈妥条件,保证他们的安全,并且必须由宗泽亲自来谈。如若宗泽拒不出面,每过一刻时间,他们将割下赵榛身上的一个部件,初步决定先从耳朵割起。
闾勍怒道,岂有此理。命那统领着人再喊,如果信王少了一根毫毛,必将他们这帮匪徒全部凌迟千刀大卸八块。
这时一直在沉吟的宗泽说道,对付这帮亡命之徒,威吓恐怕不起作用。既然他们提出要谈,我们不妨就来个借梯上楼。说着,他招呼闾勍甘云凑近,交代道:可以如此如此。
闾勍甘云听了,有点犹豫。一方面他们认为宗泽之计可行;另一方面又觉得依计行动很难确保宗泽不受伤害。宗泽说,虎口夺食,岂能不冒点风险。正因比较冒险,方能出其不意。万全之策是没有的,夜长梦多,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尽快救下信王,别的问题不要多考虑。
闾勍甘云亦甚担忧再拖下去匪徒果真对赵榛下手,不敢再作迟疑,只好断然从命。
于是便依宗泽之计,先由那统领向里面喊话,说闾勍将军已经赶到,要与他们对话。然后又由闾勍喊话,称其全权代表宗留守,对方有何要求均可对他提出。
院里的回应仍是除了宗泽亲临,旁人一概免谈。
闾勍便说宗留守马上就到,让对方不妨先将条件言明,以便代为禀报。院里回道用不着这么啰唆,还是等宗泽来了再说。
如此这般地纠缠了若干个回合,就到了宗泽登场的时候。
宗泽来到院门前方站定,高呼老夫便是宗泽,你等有话请讲。
院里略微一静,旋即放话,说若是宗留守真有诚意,就请进院一谈,但是只许独自进院,不可带领一兵一卒。
宗泽说老夫可以只身进去谈,但老夫也有个条件,就是必须先看到人质安然无恙。
院里又略静了一会儿,回应道这个条件可以答应。
须臾,便见院落的大门洞开,杨大疤和另一个匪徒,一人用刀抵在赵榛的咽喉处,一人紧紧地挟持着盈儿,从房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侧院没有影壁,从院门外可以一望到底。宗泽举目观察了一下,高声喝道如此甚好,你等不要回屋,我们就在院子里谈。然后,便从容地迈步向院里走去。
其实,上述一番交涉,是双方都在使诈。在杨大疤一方,压根就没做交出赵榛之想,只是欲借机再拿下宗泽,为自己再增添筹码。在宗泽一方,也是根本就没抱什么谈判希望,乃是要与匪徒虚与委蛇分散其注意力,以便掩护甘云等人悄悄上房,所以诱使匪徒将赵榛、盈儿押至院中,为甘云等武林高手的迅疾出击创造条件。
现在双方的表面文章均已做完,就看谁能先声夺人了。
说时迟,那时快,接下来的一场生死搏斗,疾如电光石火,相当惊心动魄。
宗泽刚刚踏入那个侧院半尺,便有两个隐蔽在暗处的劫匪向他斜蹿过去。而就在同一刹那,已呈居高临下之势的甘云等官兵亦脱手甩出飞镖,紧接着即从四周的房脊上飞身而下,分头跃向各自的猎击目标。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极其精准,分布在院中的劫匪,无一例外皆是先中一镖,接着又被凌空跃下的突袭者砸了个人仰马翻。
那两个蹿向宗泽的匪徒,当时已扯住了宗泽的衣袍,所幸负责保护宗泽的那两名卫士,手头没有出现一丝偏差。当那俩匪徒中镖翻倒正待挣扎起身之际,已被从天而降的两名宗泽的卫士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当然,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搏斗中,危情总是在所难免。
遵照宗泽之命,甘云在落地后的任务,是迅速夺回并保护赵榛。甘云落地后即抢步上去踢开已中镖倒地的杨大疤,护住了赵榛。然那杨大疤虽已负伤,却不致命。这厮的反应也是出奇地敏捷,他立时判断出此时欲夺回赵榛已很难,便果断地就势团身一滚,意欲趁乱去抢宗泽。
当时宗泽已经拔剑在手,正指挥着亲兵们奋勇解决顽匪,却不期杨大疤已手持利刃滚到其身侧,并用扫地刀法放倒了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兵。这时杨大疤只要再奋力一扑,宗泽便成了他的猎物。
幸而他的那奋力一扑没能扑成。原因是正当他要挺身发力之际,他的一只脚突然被人死死地抱住。杨大疤连忙反手狠狠地给了那人一刀,却失去了至关重要的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出自甘云及若干宗泽亲兵之手的飞镖,已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洞穿了这厮的身躯。
待到闾勍率部冲进院子,匪徒们已经基本失去了还手之力。
顷刻之间,战斗结束。赵榛毫发未损安然获救。甘云及其手下的亲兵,只是有个别在搏斗中略带轻伤。在整个解救行动中,不幸遇难者只有一人,就是为使宗泽免遭毒手,奋不顾身地死死抱住了杨大疤脚腕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盈儿。
杨大疤那一刀扎在了盈儿的心窝上,并且扎得很深。
当宗泽趋至盈儿身边,将她轻轻扶起时,盈儿一息尚存,显然有话想说,却已发不出声。她是在与宗泽的静静对视中慢慢地合上眼皮的。那眼神中所包含的内容,除了宗泽,无人能懂。
面对着最后从盈儿眼睛中闪现出的一丝欣然的笑意,宗泽泪如雨下。
六十七
回头再说方承道。
方承道就擒的时间,是赵榛被成功解救出来之后。
遵照宗泽的布置,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步达昌依据线人的情报,指挥捕快突击搜查了方承道在城里的三个居所,从中起获了大量的谋反罪证。其中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方承道欲在起事得手后,拥立现居汴京的某位后周宗室的后裔为王,以便名正言顺地招纳雄杰号令诸侯。
那个后周宗室后裔与其是否同谋,抑或这事只是方承道的一厢情愿,一时分辨不清。由于当夜事急,容不得来回请示,步达昌在与协同行动的禁军将领商议后,乃果断地决定,先将那后周宗室后裔拿下再说。
于是当下他们便兵分两路,一路由步达昌率领府衙的捕快去拘拿那后周宗室的后裔,一路由禁军负责去抓捕方承道。当然,方承道当夜的行踪,早已处于官方的监控之中了。
当时,方承道在聚英楼的单间里自斟自饮了很长时间。他有个独处静思的习惯,每逢需要考虑大事时更是这样。方世贵熟悉他的秉性,陪他上楼并唤人送上了酒菜之后,便退了出去。
方承道并不善饮,今夜在这里却是喝了不少。盖因今夜他的心情,与往常是大不相同。今夜是他的人生旅途中的一道分水岭。今夜这一搏,倘若一举成功,可望宏图大展;而倘若功亏一篑,即便他能够大难不死,恐怕从此也只能亡命天涯,没有东山再起之机了。
面临这样一种非常时刻,方承道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着,内心里却是不可避免地充满了忐忑,于是那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便成了帮助他稳定心绪的良剂。
不过总的来说,他相信他的谋划和部署是非常周密的,他认为此番行动成功的把握应在八成以上。所以尽管此时他的心情难免紧张,但对于预期的结果,却并无过多的顾虑。
因而,在等待各路人马行动进展消息的过程中,在他的脑海里思考的,除了行动的成败,主要还是事成之后将要面临的问题。如果说,此前那些问题还显得比较遥远,那么眼下,是到了应当认真考虑它们的时候了。
夺权难,掌权更难。紧接着今夜暴动的成功,很快便会有许多问题接踵而至。比如往近处想,有对各路武装的整编问题,有对各个山头利益的分配问题,有对各路杆子头领的座次安排问题,有对城区秩序的维持问题,有对京畿经济的维护发展问题,等等。往远处想,则有如何确立执政纲领、如何争取天下归心、如何处理对金关系,如何在群雄逐鹿中立稳脚跟并且逐渐壮大力量等一系列事关百年大计的问题。这些问题若不能妥善解决,今夜的成功便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成过眼烟云。
由此来看,方承道不能不承认,赵宋王朝昔日能够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并且能够延续一百六十余年,应当算是很不简单的。
想到这些千头万绪的问题,他忽然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你方承道究竟有几斤几两,可堪当此再造乾坤的重任?然则他马上又自己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还有回头路吗?不管他有没有那种托天神通,现在他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一竿子插到底了。
咀嚼着摆在眼前的这一大堆问题,方承道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宗泽。他非常渴望能有一个具有远见卓识的智者,与他切磋大计,为他指点迷津。但是这种人很难找。诸如曾邦才邯兆瑞之流,在他的眼里,都远未达到指点江山的层次。在他的目光范围中,能臻至如此境界者,唯有一个宗泽。
他对宗泽的这种高度评价,既是产生于他对宗泽过往政声战绩的了解,也是源自这两月来他的亲历亲闻。别的且不说,就说在当前这种孤立无援内忧外困的艰难境地中,宗泽竟然能仅用短短两月时光,便将汴京这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发,这就不由得方承道不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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