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理解,说自己身为汴京留守,对禁军与义军发生流血冲突,同样感到痛心。而后才婉转地调转话头,指出冲突的起因比较复杂,提醒王子善应当冷静分析。继之诚恳表态,凡经调查证明,确属禁军应负之责,留守司绝不推诿,一定要对义军弟兄有个公正交代。
宗泽采取的权且不做正面争辩的策略,很是有助于缓解气氛。简师元意识到,必须及时将被其冲淡的火药味造足,就插言道,禁军杀人放火事实俱在,还有什么可以调查的。也有其他头领随声附和,说我等听宗留守此言,无非是花言巧语推卸责任,若是这般缺乏诚意,也就没有什么好谈。
宗泽镇定地反问,本留守若无诚意,这一遭又所为何来?
简师元紧逼道,这一遭所为何来,那恐怕是宗留守自己心里有数。有没有诚意,不能单凭空口说白话。我们约定的条件,是须先交上裴大庆的人头,方可开谈。而宗留守进寨时却拒绝交出,这是有诚意的表现吗?由是,我等不得不疑,此中是否有诈。
宗泽随即正色回应,首级绝对无诈,只是本留守要将它亲交王总头领,现在便可以交。如若诸位有疑,请予当场验查。说着,以目示意甘云。甘云便将斜挎在身上的一个包袱解下,从中取出一个木匣,双手捧着走上去,放到了王子善面前的条案上。
王子善打开匣盖略作审视,面带困惑地发问,既是首级无诈,为何方才不交?
“盖因此非一颗寻常头颅,”宗泽肃然作答,他要的就是王子善的这一问,“我认为它理应得到应有的尊重。”
“宗留守此言何意?”王子善听着这话不对味,面色不禁一变。在座的义军诸将,亦皆举目紧紧地盯住宗泽,厅房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凝滞起来。简师元面对此状兀自暗喜,却不知这正是宗泽刻意要制造的效果。
“王总头领和各位好汉莫急,且容本留守把话说完。”宗泽从容地环视众人,沉声出言,“坦言奉告诸位,此番前来会谈,我原本就没想带裴将军的首级。这不是我宗泽没有诚意,而是因裴将军罪不当诛。诚然,裴将军对青龙岗冲突处置不当,犯有严重过错。然究其事之起因,却绝不在裴将军身上。诸位可以说这是我宗泽的一面之词,但将挑衅罪名一股脑儿加之于禁军将士,是不是也是一面之词?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便须由事实说话。青龙岗一事,当局者颇众,只要稍加质对,事实不难廓清。而在未经双方共同认定肇事首犯之前,必要本留守先斩裴将军,却是何理之有?裴将军曾在抗金战场上杀敌数百,负伤十余处,九死一生,战功累累。换作王总头领,或者是在座的诸位,试问,对这样一员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勇将,能不论情由便轻率问斩吗?所以,无论是何人以何种后果相逼相胁,裴将军之首我亦绝不能擅取。但是——”宗泽稍稍一顿,语音中注满了悲怆,“当裴将军得知了临风寨的谈判条件,竟是自己将这颗头颅献了出来。裴将军没有留下一字遗言,但是他的心意,我能理会。”说到此处,两行老泪禁不住从宗泽的眼角渗出,“这便是我一定要将首级亲交王总头领的缘由。我必须在交付首级的同时,将这颗首级的来历当面向王总头领讲清。我希望裴将军的这一腔热血不至于空抛。我想,如果裴将军在天之灵,能看到他以一己之死,换来大家捐弃前嫌携手抗金的大好局面,他必定会虽死无憾,含笑九泉!”
谈判中的第一个重要转折,就是出现在宗泽的这番话后。
如何打消义军的戒心和敌意,是这场谈判的最大难点。宗泽原本只能凭借摆事实讲道理去说服王子善,那将要进行十分艰难的舌战。且因手头证据不足,成效颇难把握。而裴大庆的慷慨捐躯,则为宗泽力攻克难关增加了一枚很有分量的砝码。
宗泽深知,天下绿林,皆极推崇一个“义”字。这些人对于敢于舍生取义者,无论是敌是友,先自敬佩三分。因此他决定将陈述裴大庆之捐躯壮举,作为一个重要步骤推出。他坚持要当面向王子善交付首级,就是为了力显其效。
从现场的情形看,宗泽感到事情正如所料。虽然听过他的表述,一时无人做出明显反应,但从那一片哑然中,不难看出,包括王子善在内的多数在座者,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动。而方才那种冷峻生硬的会场气氛,亦在这种心理变化的影响下产生了松动。
这个预期效果的实现,令宗泽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估计在下面的会谈中,让王子善耐心听取解释和规劝,应当是容易多了。
第二个转折更是帮了宗泽的大忙。不过它却并非出自谁的事先谋划,对于所有的谈判者,那都是个绝对的意外。
当时简师元因见王子善等面对裴大庆的首级露出感叹之色,心下便生忐忑。他不能不佩服宗泽端的是手段老辣,凭着一颗人头,居然做出了如此文章。再让宗泽继续鼓噪,主动权显然便要被其夺去。他期待有人能及时出面予以质诘,可惜没有。他只得再次领先发难,冷笑着讥讽,宗留守这个故事倒是编得悲壮动人,可是谁能证明,裴大庆不是畏罪自杀?说什么慷慨就义,标榜得也太邪乎。
这时一直未曾出声的周虎旺开口了。他说简头领这话在兄弟看来是有些过分了,若宗留守认为其罪不当斩,裴将军何须畏罪自杀。依我说,既然大家坐在一起会谈,还是应当相互信任才是。
简师元道相互信任也得有个条件。倘或其意在于诱骗我等解甲缴械,以便就地剿除,我等也要与其相互信任吗?周虎旺针锋相对地顶上一句,简头领此言何据?简师元做出理直气壮之态,昂然宣称根据当然是有,明眼人一看便知,从草关镇到青龙岗,禁军一再无事生非,就是为剿灭义军在制造借口。周虎旺道这只是简头领妄自疑心,据兄弟所知,青龙岗冲突实因刘天宝部袭劫禁军粮草而起,而草关镇事件系何人所为,目下并无定论。以此对宗留守前来谈判的意图妄加猜疑,恐是十分不妥。
听两人这么一争执,其他的义军头领亦开始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由于见解不同莫衷一是,场面就混乱起来。
王子善见一场谈判变成了自家人的内部争吵,觉得很扫颜面,乃大喝一声你们且都住嘴。然后对宗泽道,宗留守莫怪弟兄们心存猜忌,实在是有些事让我等看不明白。就算青龙岗冲突是刘天宝先动的手,可刘天宝好端端的为何要找你禁军的麻烦?你说草关镇事件是有人假冒禁军干的,那么为何其人要假冒禁军?假冒禁军者究竟是谁?你们又为何迟迟拿不出查证结果?宗留守难道不觉得其中的问题很大吗?这些问题说不清楚,我等又岂敢闭着眼睛与禁军互称手足?
宗泽点头肯定道,王总头领问得好,此中的问题的确很大。本留守今日前来,就是想与王总头领一起寻究它的答案。不过有些话在这个场合讲不大合适,本留守可否与王总头领单独一谈?
简师元一听宗泽提出这个要求,赶紧插言道,宗留守这话却又怪哉,竟有何言不能当众讲来?
王子善亦称,在座的头领均非外人,宗留守有话但讲不妨。有理走遍天下,还怕讲与人听吗?
宗泽见状,情知一时难以摆脱干扰,正暗自推敲下面该如何措辞,忽然从前院传来了一阵异常的骚动声。众人被那骚动声惊动,不知出了何事,皆引颈向外看去。唯有甘云只是稍稍动了动眸子,却用余光警惕地瞄住了简师元。通过倾听方才的言语交锋,他已判明,今日如生不测,其险不会来自王子善,而必是来自简师元。并且,在听到骚动声起时,他又敏锐地察觉到,简师元的神色与众不同。因此他果断地将自己的突击目标作了转换。至于宗泽的安全,因有周虎旺在座,他料想应是无虞。
当时的在座者,对那骚动声是因何而起心里有数的,只有简师元。因为那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着发生的事。
根据他与范光宪的筹划,一俟谈判开始,即由范光宪在外配合,令事先组织好的一伙强徒,以愤怒声讨禁军血债的名义,强行冲进会场搅局,逼迫宗泽的亲兵动手自卫。只要双方动了手,所谓的谈判也就见了鬼。依照草庐翁的指令,可就此将宗泽扣为人质,而对其之护卫人员,则可统统干掉。
事态一旦闹到那个地步,便等于临风寨公开与禁军宣了战,接下去不愁王子善不乖乖地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作为参与谈判的成员之一,简师元所承担的任务,就是要力求使谈判陷入僵局,为实现双方的彻底决裂制造充分的理由。
然而当谈判开始不久,面对宗泽的稳扎稳打,简师元便已觉出,自己恐怕不是对手。裴大庆的一颗首级,有效地消解了王子善的肝火。后来以周虎旺为首的若干头领,又公开站出来为宗泽帮腔,更是令他孤木难支。他便不免暗自起急,在腹中责骂范光宪动作如何恁地迂缓。若是王子善被宗泽说得心动,再来搅局还搅得成吗?这时闻听前院喧哗,他心想虽是动得迟了点,好歹也还是个时候。因之精神一振,马上做好了呼应准备。两旁的卫士里有他安排的内应,只要宗泽的亲兵稍有举动,他便将以保护王子善为借口,喝令他们抢先下手。
这时就见一名青年头领沿着甬道从前院匆匆走来。众人不明所以,尽皆拭目以待,会场上呈现出一派莫名的紧张。
此刻心情最为不安者,当属周虎旺。那名疾走进院的青年头领,是他的副将周伯雄。今日他交代给周伯雄的任务是,妥善部署本部兵员,全面监控会场外围,确保谈判顺利进行。如无特殊状况出现,周伯雄不可能骤然闯进会场。
在这一瞬间,周虎旺的右手本能地移向了剑柄。事先他已与两名过从甚密的头领达成共识,如果发生意外变故,必须坚决保护宗泽。他们都怀疑在义军与禁军的冲突背后有名堂,都很担心会有人恶意生事破坏和谈。可惜这话王子善听不进去,他们只好在私下里商定了应变措施。
宗泽和王子善也都意识到,此时此刻,那名青年将领所要急切禀报的事,与谈判的关系很大。但那会是什么事情,却全然无从猜测。因而他们心中,这时亦充满了惊疑。
在众目睽睽下,周伯雄大步跨入了厅房门槛。
如果院外的骚动声果然是因有强徒在蓄意闹事,那么接踵而来的应当是那伙强徒不顾阻拦冲进中院。不难想象,那样一来,就很可能由谈判现场的冲突和混乱,引起一场火拼。倘或如此,局面将如何演变,便非王子善所能左右得了也。简师元料定这出戏不会再有别的唱法,当下他憋足气息,就静等着那个精彩场面的到来了。
岂料周伯雄双手抱拳一言出口,却似在他头顶上炸响了一个惊雷:“禀王总头领,钟离秀头领回来了。”
说起来真可谓之天意,钟离秀得以安然归来,皆因连续遭遇巧合。
巧合之一,发生在昨夜的追捕中。
当时曾邦才虽闻钟离秀情急跳崖,却并未善罢甘休。他当即就让人弄来了绳梯,派遣了大量士卒下崖搜索,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匆忙中不可能做到人手一支火把,搜索者多半是摸黑下的崖。
在夜色茫茫的荒岭深壑里找人固然不易,但钟离秀和冯春欲有意识地避开搜捕也难。双方皆似盲人瞎马,彼此都是胡走乱撞。走着走着,钟离秀和冯春就与搜索队的一个兵勇打了照面。
那时双方相距不过十余步,同时发现了前面的动静。只要那兵勇呼喊一声,周围的人便可迅速包抄过去。然而那个兵勇却是有心要放过他们,不但没有招呼人来,反而虚张声势地将搜索者引向了他处。
巧合之二,发生在今日上午。
由于对这一带的地理不熟,钟离秀和冯春在那片山谷里转来转去,硬是没转出去。正当他们转得焦头烂额之际,幸遇到了一对父子猎户。冯春一看,竟与那为父者认识。原来那为父者有个罹难于战场的弟弟,正是曾与冯春同在宋军中吃粮的过命弟兄。那父子二人很热心地将他们领出了山谷,还设法给他们弄来了两匹代步的脚力。
巧合之三,则是他们正赶上临风寨的防务变动。
钟离秀带着冯春是抄捷径由临风寨西南侧的一个入口进寨的。这个入口原归范光宪把守,因其部与当地乡民不和,日前王子善做出调整,让周虎旺接管了此处的防务。范光宪正欲集结兵力以备起事,也乐得减少承担守寨任务。这就给了钟离秀一个大方便。若此处仍属范部管辖,首先得知钟离秀逃回的头领必是范光宪,钟离秀到了这里,纯粹是方出虎穴又入狼窝。而恰巧这里已改由周部驻守,乃使钟离秀于冥冥中躲过了一场大劫。
周伯雄得报后即带人飞马去迎,并直接将钟离秀和冯春护送到了和风堂前院。正在厅房里进行谈判的人们听到的喧哗,乃是前院卫士们突见钟离秀返回寨中的讶然和惊喜之声。因未便让钟离秀贸然入内,周伯雄乃请她与冯春且在前院厢房等候,由其先去做个禀报。
这时钟离秀回寨的消息已经传到范光宪耳中。在此前一刻,曾邦才关于钟离秀昨夜逃跑下落不明的急件亦已传到他的手上。但这些信息俱得之太迟,他根本来不及再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听到周伯雄的禀报,宗泽于不胜意外之余,不禁欣然暗曰“天助我也”。虽说尚且不知内中究竟,但这场博弈的输赢,显然已不是问题。
如果此时那伙预谋闹事的强徒能及时赶来兴风作浪,或许事情还可有点转机。可惜,那帮可恶的救星始终未曾登场。手脚冰凉的简师元在心里大骂范光宪愚蠢浑蛋贻误战机,殊不知这事也难怪范光宪。实则是因周虎旺已让周伯雄按照预定计划,在宗泽进入和风堂后,即迅速调动中军精锐,将通往该地的所有路口统统戒了严。面对那种虎视眈眈的警卫阵势,哪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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