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那么高罢了。殊不知这些毛病皆为操作密事者之大忌。因而宣孟营的大事,就坏在了这个祝兴祖的手上。
祝兴祖是扮作一个兜售兽皮的猎户进入临风寨的。值此非常时期,为防奸细混入,那临风寨也是关卡层设戒备森严。不过为了方便村民的日常生活和农贸活动,其外寨哨位的任务,主要还是一般的警戒,对往来人等通常不作盘查,所以祝兴祖在进寨时没有碰到什么阻拦。
但再往里就不行了。
原来这临风寨的布局,乃是寨中有寨,堡中有堡,而其中的许多去处,都不是村民可随意出入的。祝兴祖按照宣孟营教给他的说法,经过拐弯抹角的打听,走过了若干条迷宫般的曲折路径,总算找到了总头领王子善的所在位置,却被挡在了一座高大院墙的门外。守门的兵丁板着脸说,此中乃为禁区,除持有符牌者不得入内。
祝兴祖再三表明,他有要事须面见王总头领,但守门兵丁毫不通融,只允可以代禀其事。祝兴祖当然不能将密信交给那兵丁,于是双方便僵持起来。说来也是凑巧,恰逢范光宪由此路过,这事便引起了范光宪的注意。
密切关注王子善与各派力量的交往状况,是曾邦才交付给范光宪的秘密使命之一。范光宪一眼看去,便觉祝兴祖不像是个普通山民。听说他执意要见王子善,更感到这人身上有名堂。他灵机一动,便走上前去对祝兴祖说,我是这寨中的马军头领,这位兄弟有何贵干,我或许可以帮上点忙。祝兴祖说那就烦请头领引见,我有一信要面呈王总头领。范光宪说却是不巧,王总头领外出不在寨中,估计须三五日方归。
范光宪这话是半真半假。王子善此刻不在寨里是实情,但他不过是去造访一个旧友,不会在外过夜,这事范光宪知道。他故意将时间说长,就是想让这个送信人着急,以便设法探出底细。
祝兴祖果然中计,心里焦躁起来。此次下山,机会难得,他本是打算一石三鸟,公私兼顾,若是被拖滞在这里,其他的事便没时间去办了。因此听范光宪那么一说,他便有些无措。范光宪见其面露难色,便作古道热肠状说,如果这位兄弟信得过我,你的信我可代呈王总头领。
毫无从事密事经验的祝兴祖闻言思忖,觉得这倒也未尝不可。因为一来,他并不知道宣孟营这封信的具体内容,更想不到在临风寨里还会有曾邦才的人。二来,他认为面前这人既为王部要员,托其转交信件应当可以。三来,王子善归期不定,倘或要等,谁知要等到何时?四来,如果不将信留下,就得原封带回。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做不成,也显得他祝兴祖太不中用。而且,宣孟营虽是要求他将信面呈王子善,却并没说若是见不到王子善本人当如何处置。碰上特殊情况,当然就得见机行事了。
因此,他在踌躇了一番后,便对范光宪道,这位头领热心帮忙,自然是好。但此信乃一位朋友郑重托带,必须妥交王总头领。范光宪马上正色回应,这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信亲手交给王总头领。在临风寨没人敢误王总头领的事。当然,如果你愿意等候王总头领回来自呈最好,可以权且到我营中小住几日。我叫范光宪。
范光宪玩的这一手欲擒故纵,让头脑简单的祝兴祖彻底上了钩。他赶紧恭敬地连称那就有劳范头领了,接着便从贴身衣衫中取出一个念珠大小的蜡丸,交给了范光宪。这种蜡丸又叫蜡书,是将信纸紧揉为小团,外面以蜡封裹而成。因其便于隐藏携带,且又不怕浸泡磨损,自秦汉之后,就成了军中秘密通信的主要方式。
范光宪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好哄,自己略施小计,便截获了王子善的一桩秘密,心中甚为得意。这得意之状当然不能形之于外,表面上他还得把戏做足。于是他就做出肃慎表情,小心地将蜡丸收好,并且告诫守门兵丁,此事不要对外人讲。祝兴祖见他慎重非常,越发地放下了心。拱手道谢后,便匆匆返身而去。
这时范光宪才想起,关于这个送信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等情况,都还一概没问。不过他认为这无关紧要,有价值的东西肯定都会包含在蜡书里,所以当时也没介意。直到拆看了蜡书后,他才意识到,轻易放走送信人,是一个很大的失误。
范光宪拆看蜡书是在一个多时辰以后。由于他当时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就没马上回去拆信。他认为反正王子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时间做手脚,所以直到把手头的事务料理完,才回到住处关好房门,偷偷摸摸地拆阅了蜡书。
这蜡书虽有上述优点,却也有一个大缺陷,就是若被人私下拆阅后,再以熔蜡重新封裹,不易被人察觉。范光宪原本就是想在探知内容后,再将信封归原样呈交王子善。
但此信不阅犹可,一阅之下,不禁令范光宪大惊。信纸上只有一句话:“钟离秀被囚老佛崖,望速营救。”
这话唬得范光宪连叫好险,他心说若非鬼使神差让这封信被老子截获,岂不要捅出天大的窟窿。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不能让那个送信人跑了,否则如何追查其幕后人物,便急忙带了亲信,去追捕那个猎户模样的粗壮汉子。然终因已延时过多,寨中的道路复杂,他们的追捕又不光明正大,没法大张旗鼓,而未能再觅得祝兴祖的踪影。
祝兴祖对发生在身后的追捕却是浑然不知。
完成了送信的差事,如同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他一身轻松地即刻离开了临风寨。下面还有两件事等着他做,时间非常宝贵。一件事是他这次下山所要承担的正差,也就是去打探出没于老佛崖附近的小股武装的来路;另一件事则是他个人的事,要借机解决一下男人的饥渴。
自打曾邦才加盟姚三保部后,虎翼军的军纪就日趋严整,对部伍的约束比一般的朝廷禁军还紧。姚三保很欣赏曾邦才的治军有方,对其所定条例一律照准,这便苦了那些散漫惯了的弟兄。尤其是像祝兴祖这般贪恋酒色之徒,更是被约束得苦闷不堪。祝兴祖已多日未得下山,莫说接触女人,就连女人的声音都难得听到。这回好不容易出笼,岂能不乘机消遣一下。他不愿将时间耗费在临风寨,这是一个主要原因。
临风寨的事既已办妥,他就要赶紧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了。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倒不难。城郊地区虽不似城中那样娼馆众多,却也不乏操此营生的村野小店。乡间女子的面容虽比不上城里那些脂粉靓丽妖娆,但下边那汪水渠却因开垦次数相对较少,保养得更为娇嫩,可谓别有野趣,价格也便宜得多。于是祝兴祖便抓紧这个机会,搂着那些闲花野草,尽倾体内积郁,着实地快活了两个日夜。
而后,他才着手去履行其侦察职责,在山里又转悠了两天,好歹打探了一点情况,便去回山复命了。
回山后他先当众向宣孟营汇报了侦察结果。他说据向山民多方了解,前些时活动于此的一股武装,系从邻乡流窜过来的一伙过路蟊贼,不是什么宋军探子,而且这几日其踪已无,估计是另寻落草去处了。此说与先期回山的两个弟兄的说法一致,于是宣孟营便汇总上报,这项公差就算了结。
回过头来,祝兴祖即向宣孟营密报了传信情况。其言如实,只是隐去了他急于挤出时间去找女人的心理动机。宣孟营闻听蜡书没能面呈王子善,心中稍有不安。但考虑到祝兴祖在临风寨多作耽搁确实不便,托人转呈总比消息传不出去要强,况且转交者是王部马军头领,应当是可靠的,也就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太大的不妥。却不知机密就是机密,机密传不出去,固然后果严重,但若泄密于人,后果将更严重。在这一点上,宣孟营与祝兴祖同样缺乏经验。
再者,他也同样没想到,在王子善部的头领中,竟有曾邦才安插的暗钉。因而,他便未能对可能发生的不测予以高度警惕,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了严重的危险之中。
危情已经构成,但尚不会马上降临。
由于没有追捕到祝兴祖,当时也没问清其姓名来路,范光宪一时没法去查蜡书的来源。不过据他推断,那封密信应是出自老佛崖内部。兹事体大,必须速呈。不过不是呈与王子善,而是呈与曾邦才。范光宪当即写了一纸短信,也做成蜡丸状,连同祝兴祖送去的蜡书,通过特定的联络渠道,一起送往了老佛崖。
至于王子善那边,由于蜡书之事当时是由他接手处理的,一般来说,那守门的兵丁是不会多嘴多舌向王子善另作禀报的,隐瞒下来问题不大。但为保险起见,范光宪还是通过简师元,借口那个弟兄擅长搏击,以教习新兵需要为由,将其调离了原先的岗位。
范光宪与曾邦才的联络渠道非常可靠,情报可以稳妥抵达。只是由于曾邦才是个大忙人,那两天也不在山寨中,待其看到那两件蜡书时,已是数日之后。
阅悉内情后,曾邦才亦是吃惊不小。曾邦才自身就很注重用间,自然是深知内奸危害之大。在老佛崖上竟暗藏着这等人物,太危险也太可怕了。此患不除掉,此祸无穷也。但是,这个心腹之患怎么查,却是得好生想一想。
乍一想,查找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辨认蜡书笔迹;另一个是辨认送信人。但是再思之,却都觉不妥。辨认笔迹,山寨里会写字的有好几千人,能让他们一一写来对照吗?你又焉知其字体是不是经过了刻意伪装?辨认送信人,比辨认笔迹强一点,但每日里被允准下山去办事,并因故滞留在外者,汇总起来也得有百八十人。针对这么多人去查,风声很难不走漏。风声一旦走漏,线索便肯定会被掐断。再说仅查这些人也不够,虽说山寨军纪严明哨卡密布,也不能保证绝对没人私自下山。那人若能私自下山,必然有人为他做掩护,由此再扩大查找范围,动静便更大了。弄出那么大动静,还怎么再顺藤摸瓜?
还有个投鼠忌器的问题。那个送信人,只能由范光宪来辨认。让范光宪跑到老佛崖来干这事,其真实身份岂不昭然若揭了吗?而范光宪一旦暴露,所引起的那就将不是一般的后果。
所以,想来想去,曾邦才认为,那两个查找办法都不能用。最好的办法,应是声色不动佯作无事,秘密布控暗中张网。因为那情报既没送出,王子善便不会有动作,而王子善若无动作,报信者则必将再有所动。只要对方再动,这事便不难水落石出。至于哪些人应当作为重点监控对象,曾邦才自谓综合各种因素分析,还是能理出个大致范围的。
另外,那个钟离秀现在是绝对不能杀,杀了她便没了诱饵。当初曾邦才对蒋宗尧私自把钟离秀弄上山来极为恼火,现在看来这倒变成了一件好事。若非因为这婆娘在,焉能引得那暗鬼显形?
经过这番思考,曾邦才的心绪复归镇定,但仍然是恶气难平。他是个惯于暗算别人的人,但平生最恨者,却是遭人暗算。他紧攥着那一纸告密蜡书,咬着牙在心里冷笑道,居然有人想抄我曾某的后路,好嘛,那么咱们就瞧瞧,究竟谁算计得过谁。
二十九
七月十日,宦官冯振在一队御营司兵马的护卫下来到汴京,给宗泽带来了两条圣谕。一条,是要求宗泽马上释放关在开封府牢狱里的金人牛亨吉,并以使臣待遇礼送其回国;另一条,是因获悉信王赵榛已从金军手中逃脱,要求宗泽从速寻访,找到后立即将其送往应天府。
宗泽跪接圣谕后口称“遵旨”,但实际上一条也不打算执行。
不问青红皂白地释放牛亨吉,显然是欲向金人摇尾示好,以卑躬屈膝之态,乞求金国手下留情。而宗泽断然扣押牛亨吉,却恰恰是意在昭示宋朝的抗战决心,堵死朝廷的议和之路。要求尽快找到信王赵榛并将其送往应天府,无非是赵构唯恐赵榛留在中原与其分庭抗礼,动摇他的皇位。而宗泽则正是意图利用赵构的这一顾虑,迫使赵构回銮,奠定复国大业。二者针锋相对,彼此都不便明说,便皆在暗地里较劲。
然而他们毕竟是君臣关系,宗泽在这场角力中注定是处于劣势。而宗泽又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便使得他备感重压。以下抗上,硬顶是顶不过的。宗泽闷闷地琢磨了半天,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冯振,让冯振回去向赵构解释不可释放金人奸细的理由。至于赵榛的下落,则须请冯振奏明,目前的有些说法只是传言,信王是否已经逃回,并未得到确证。宦官对皇上的影响力是人所共知的,宗泽考虑,这一套太极拳总须争取冯振配合着比画一番,方可使得他尽量赢得时间,以形成有利于抗金大局的既定事实。
不料,还没容得他抽出时间去与冯振斡旋,由于冯振所要承办的另一件皇差,他与这个钦差的关系,便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冯振要办的那件皇差,是为皇苑征选所谓“拆洗女童”。这话说白了,就是为赵构搜罗年轻貌美的泄欲对象。
赵构生性风流,好色宛如其父,身为亲王时,便是个有名的花花太岁。如今当了皇帝,当然得大显身手。然而他的诸位妻妾,俱已被掳往金国。应天府的朝廷初创,后宫只是个空壳。因之这帷幄中事,便与朝政一样,属于百废待兴。选立后妃草率不得,但搜罗些妙龄佳丽来用以发泄,却是当务之急。只是眼下朝庭面临千难万险,许多大事还没着落,他就忙活着卧柳眠花,让群臣看了也有点太不像话。考虑到这一点,赵构便将遴选宫女这事换了个说法,叫作征选“拆洗女童”。
那冯振原本是个默默无闻的宦官,进宫多年才混了个级别低微的内侍高品。眼看着出人头地遥遥无期,谁知突然机缘天降。靖康元年十一月,他与蓝圭、康履等几个宦官一起,被列入了陪同赵构出使金营的随员名单。起先他还认为那是个倒霉差事,后来方知此事正是他时来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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