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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帝国之残阳烈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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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反驳道,“宗大人这话未免言重。买卖人嘛,在商言商,若是不图利,谁还做买卖。这年头提高物价的也不止我一家,如果这也算有罪,那么这汴京城里有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正因如此,本官必得严肃治理。不过一时糊涂谁也难免,只要大家愿意遵纪守法,本官可以既往不咎。今天就从你这里开个头。本官再问你一遍,你知罪不知?”

如果这尹广全知趣,顺着宗泽的话赶快低头认账,所受的惩处本来可以轻得多。宗泽派宗颖以普通顾客的身份先行一步,就是要先看看店主的为人和态度,以决定对其的处罚轻重。到目前为止,尹广全的表现令宗泽很不满意。但宗泽还是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宗泽想只要能收到警示效果,就不必把事情做得过于张扬。

然而由于利益攸关,商人那舍命不舍财的本性,驱使着尹广全非但未肯低头服软,反而很不明智地反唇相诘:“在下这就不懂了。那些财大气粗的豪楼华庄,哪一家不比敝店涨价更甚。宗大人意欲问罪,为何不先去找他们,却偏偏要来为难在下这小本生意呢?”他自以为这话反问得非常有力,大可令宗泽无言以对。殊不知正是因为这话让宗泽不便正面回应,才彻底地激怒了宗泽。

宗泽见他放着敬酒不吃,懒得再与他废话,当下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看你真是头昏得可以,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接着就厉声宣布,尹记面食铺店主尹广全肆意涨价扰乱市场于前,私自扣留顾客欲行私刑于后,两罪并处,判杖笞尹广全一百,立即当街执行;罚款白银五百两,于五日内自行上缴开封府。逾期不缴,抄家封店,满门流徙。

随着宗泽的话音,甘云将手臂一挥,即有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抢上前去,反扭着尹广全的胳膊把他搡出了店门。尹广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是何其愚蠢。草民遇上官,有理都说不清,何况他并没理。他连忙声嘶力竭地改口大呼:“小人知罪!”可惜到了这个时候,他再喊什么也白搭了。

当街痛打过尹广全后,宗泽马上命人在城厢各处广泛张贴关于强制平抑物价的公告。根据宿向荣提供的相关数据,宗泽特命在公告中明确规定了各类生活必需品的最高限价。按往日之正常利润比率,经营粮油肉蔬者获纯利五成已算高利,考虑到时处战乱年月,商家亦有实际难处,宗泽酌情将其纯利分别宽定为八成至十成。饶是这样,已可令当前的物价大幅度下降。

消息传开,全城数十万贫困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甚至有目睹过事情经过的民间艺人,连夜就编出了说唱话本,次日上街演绎,观众颇为踊跃,等于是为此事又做了一番绘声绘色的街头宣传。

这次现场办公的效果果然甚佳。以往官府发布涉及商家利益的文告,商家多持敷衍态度,很少规规矩矩地认真执行。这回有鉴于尹广全当街被打得皮开肉绽并被罚得倾家荡产的例子,再没人敢将官府的公告当儿戏。两日之内,城中所有的商行店铺楼堂坊肆,乃至妓馆教坊勾栏瓦舍,皆自动调整了牌价。据宿向荣访察回禀,多数商家情绪平稳营业正常,而汴京之民气则因此显见振作,没有任何动荡发生。得到这些反馈,宗泽心中的一块石头方算落地。

当然反馈回来的也不全是颂歌。有些人对宗泽的做法是深怀不满且溢于言表的,甚至有人还私下上书朝廷,指控宗泽在汴京“不择手段邀买人心私定法度图谋不轨”。宗泽知道这难免。既然不甘作一个碌碌无为的庸官,这种因公结怨的代价必然要付出。这一点他早就明白,而且他也不怕。

不过值得警惕的是,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虽然数量不多,兴风作浪的能力却不可低估。因此他指示宿向荣,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还须密切关注市场动向,留神不法分子可能搞出的对抗花样。

十四

赤仓潭位于京城东南方。由于这一带水系交织土地肥沃适合耕作,农家不断聚集于此,千百年来自然形成了许多村落。其中最大的一个村落是临风寨。其实此村原叫“临封”,乃临近开封之意,后来不知被何人误写为“临风”,就以讹传讹地流传了下来,虽失其名本意,却是添了几分诗意。现在这临风寨的寨主,便是号称拥兵七十万、被人视为京东巨贼的义军头领王子善。

宋代行政机构设置法规定,在边塞要冲或其他有必要驻兵扼守的地方,可以设寨。其镇守头领谓之知寨,知寨下面可辟置兵马监押、主簿等文武佐官。但临风寨不是这种情况,它的这个“寨”与草关镇的“镇”一样,都只是乡间称谓而非官设。官府在这里没有管理机构,只是指定了一个听命于县衙的“里正”,让其代管一应琐事。所以王子善这个寨主,在官府眼里是不合法的。然而这确是一个既定事实,不管官方认可与否,反正在临风寨乃至京东这块土地上,现在说话管用的就是他王某人。

其实王子善原本也没想当什么寨主,是时势将他推上了一方枭雄的位置。王子善的祖籍在关中,是在曾祖时迁居至此的。经过数十年的艰苦创业惨淡经营,到王子善接管家业时,其族已发展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农商兼营的大户。

非常难得的是,这王家不但生财有道,而且门风敦厚,没有为富不仁之恶,而常怀扶危济困之心。每逢荒年,总要出钱出粮赈灾,平日里遇上乡亲有难,亦会主动出手相援。这种乐善好施仗义疏财的家风,在王子善身上得到了全盘继承。加上他又喜交朋友,因之在京东一带声名远播,人脉极广。

王子善原本之夙愿,是做个富甲一方的豪绅。顶多再花钱买个员外郎之类的头衔,为祖上添添光彩就行了。但是金军的入侵,却使得他大大地改变了后来的生活轨迹。

汴京首次濒危时,京畿百姓恐遭荼毒,就纷纷拉起了自卫武装。临风寨的村民也急于组建乡勇守土保家。组建乡勇本应是官府的事,但那时官府自顾尚不暇,哪有闲心去管他们。寨里的“里正”平日干点催缴赋税调解纠纷的事还行,操办这种大事却绝难胜任。有鉴于王子善在乡里的为人和声望,村民们便公推他出头领衔。王子善的秉性原就急公好义,且其家大业大,更不容得束手毁于金军之手,见大家是诚心推举,他也就当仁不让了。

王子善这一年是五十出头。他虽然从来没带过兵,然而半生经营家族产业的丰富阅历,他已磨炼出了相当成熟的决策和组织能力。在他的筹划下,临风寨全民动员,迅速加固了寨墙,并利用地形广设路障,在村口要道埋伏精壮,成功地击退了数股前来袭掠的金军,使整个村寨受损甚微。

汴京解围后,临时组织起来的乡勇解甲归田,但王子善的魁首地位,已在村民的心目中无可替代地确立起来。靖康元年冬,金军再次合围汴京,王子善自然而然地又成为临风寨的抗金头领。由于这一次入侵的金军兵马更多,来势更猛,一些邻近村落的义勇感到势单力薄,欲与临风寨结成联盟,并愿接受王子善的统一指挥,王子善欣然允诺。

因见在遭到金军侵扰时,这个抗金联盟确实是发挥了强有力的相互救援作用,后来要求加入联盟的民间武装越来越多,王子善的名头也随之越来越大,以至渐渐发展到在京东地界上,十之八九的杆子都打起了王子善的旗号。王子善见状自是欣喜,于是择机召集各路杆子头领开会,宣布成立了京东抗金自卫军。而其所在的临风寨,便成了这支庞大武装的老营。

这支队伍虽然人数庞大,但终究是松散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一时还无法形成统一编制,多半部伍亦缺乏基本的军事素质,在本乡本土利用熟悉地形之便与少量金军周旋还行,拉出去与其大部队硬碰硬地干仗,根本不是对手。对于这一点王子善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将旗下各部的任务规定得很明确,就是立足各乡守土自卫。但若宋朝的勤王大军到达,他是打算组织人马配合作战的。可惜的是他的这个打算没能实现,因为除了张叔夜的一支孤旅,直至汴京陷落,宋朝再无任何援军到达。

汴京陷落后,金人宣布废宋立楚。不久,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宣告即位。显然战乱正未有穷期。同时越是兵荒马乱,越是盗贼蜂起。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想安安稳稳地做个独善其身的土财主是不可能的。此时的王子善已深深体会到掌握武装力量的重要性,也充分意识到了天时赋予他的机遇和条件。因此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在战事结束后便解散队伍退居庄园,而是利用战后相对平静的那段时间,一面继续招兵买马,一面抓紧进行了对某些加盟人马的整编,仿照朝廷禁军模式,建立起了自己的嫡系部队。另外他还广纳军事贤才,对经过整编后的部队进行强化训练,使之战斗力颇有提高。远近杆子眼见得其势日盛,前来纳投名状者越众,于是王子善的雪球越滚越大,终于使其成了名副其实的京东霸主。

此生竟有这般造化,这在两年前王子善是绝对想象不到的。由此他深感端的是世事难料。

一不留神从一个乡间土豪变成了拥兵数十万的京东霸主,保住自己的家业乃至守护一方乡土的资本是足够了。从这一点上讲,王子善的心应当是踏实下来了。起初他是踏实了一阵,但不久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扰里。这个困扰,就是他这个树大招风的京东霸主,今后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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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他后半生的成败荣辱。当前中原逐鹿方兴未艾,鹿死谁手尚难断言。但究其结果,无非三种可能。第一种,金朝彻底灭宋;第二种,宋朝收复中原;第三种,某种势力乘乱崛起另立新朝。

据此,摆在王子善面前的道路便相应地也有三条。第一条,依附金朝反戈击宋;第二条,听命宋廷效力官府;第三条,自立门户割据一方。人多势众到他这个分上,三者必择其一,而且是决断得越早越好。否则在未来的残酷角逐中,他势必成为各方力量皆欲除之的眼中钉,其处境便很不妙了。

然而这个抉择却不简单。这不仅是因为将来谁能坐大,态势很不明朗,亦因这三条路,在王子善看来都有问题。

首先,投靠金朝这条路,轻易走不得。纵使金朝来日能一统天下,他也不愿落个认贼作父的骂名。况且现在他能在京东一呼百应,主要倚仗的就是那杆抗金大旗,一旦幡然易帜,恐怕马上便会变成万人唾弃的孤家寡人。

自立门户割据中原,他尚无那种野心。王子善这个人,颇有点自知之明,他心里很清楚,别看在京东一带他算是个人物,出了这块弹丸之地,未必有几个人认得他是老几。以他现有的真正实力,称霸乡间绰绰有余,然若欲与宋金鼎足相抗,那还差得太远。或许将来会出现这种可能,但那是将来的事,只能走着瞧。

至于效力宋廷抗金保国一途,倒是最符合王子善的道德观念,也最顺乎民意。可是王子善对此途之前景,却是顾虑很深。原因就在于,对于呼啸江湖的民间义军,朝廷历来视为心腹之患,不乏痛加剿杀的先例。即使他打的是抗金旗号,官府亦未必能够见容。他手里的数十万兵马就是保全他身家性命的筹码,一旦这个筹码向官府拱手交出,焉知他的下场将会如何?

此时的王子善,体会到了什么叫作高处不胜寒。单纯做个乡间富户,哪里会有这些烦忧。

因此数月以来,王子善便一直处于举棋不定的踌躇中。可现实留给他徘徊观望的时间并不多。他那所谓拥兵七十万的势力实在太引人注目。果然,入夏之后,三方说客便先后上门了。

先是有金军密使,向他暗呈了金军元帅右监军完颜希尹的亲笔信,说大金扫灭宋朝一统天下乃迟早之事,望他认清形势善作谋断,建功金朝永保富贵。其后老佛崖的曾邦才约他密晤,向他表露了欲乘此乱世联络各路豪杰袭取汴京,进而与宋金分庭抗礼争霸天下之意。并预言以他的实力和声望,事成之后坐上盟主交椅绝无问题。如果事业发展顺利,说不定数年之后他就能面南称孤了。接着,新任汴京留守宗泽到京,代表大宋朝廷向他发出召唤,希他能坚决高举抗金大旗,与官军团结一心并肩作战,挽救危亡匡扶社稷,驱逐外虏光复河山。

面对此况,王子善觉得他不宜再犹豫下去,要么破釜沉舟做个反贼,要么尽快表明愿与官府合作的立场。不然一旦旗下哪支部队擅自动作,他就非常被动了。

相形之下,王子善终觉一致对外共同抗金是为正途,在思想上与官府合作之意渐趋稳定。然而官府与民间武装之间是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对等关系的,所谓愿意合作,就意味着要接受招安。这个性质王子善明白得很。所以在达成合作意向前,有许多关乎义军以及他王家自身利益的问题和条件,都必须先谈清。本着这个念头,王子善就考虑,应当先亲自与宗泽接洽一下。

却不料,正当他要向宗泽提出这一建议的时候,竟突然发生了令人震惊的草关镇事件。

王子善之所以终于倾向于接受招安,一方面是由于他在骨子里还是很看重民族大义民族气节的,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对宗泽的信任。基于宗泽响当当的抗金英雄名声,他相信宗泽积极传檄招安义军的目的,就是同仇敌忾抗金救国。如果真是这样,率部投奔宗泽,当然没有问题。

但是草关镇事件的发生,却使他对宗泽的信任打了不小的折扣。他不能不警觉地考虑到,宗泽毕竟是朝廷大员,而朝廷的政策是攘外必先安内。若宗泽招安之真实用意竟是如此,那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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