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的温州漆器店、唐家金银铺等老字号商铺,都是在此区域中。这个区域因纵横道路的分割,又被划分为若干街区。每个街区的商家,或主营丝棉印染,或主营珠宝首饰,或主营文房四宝,或主营日用杂货,均各具特色。而诸如餐饮、医药、典当等行业则是见缝插针遍地开花。在这样一个五光十色的大商业区里欲得人间巧遇,亦只能是听凭机缘做主。但这总比漫无边际地满城去跑要好得多。所以尽管连日来无所收获,夏永济仍然是希望不减信心十足。
这一日,夏永济去的是乾明寺旁边的一个街区。这个街区的买卖,是以纺织刺绣以及裁缝行业为主。相对别处而言,此处的商铺明显的是以女性主顾为多。这一情形使夏永济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今天似乎会有点事情发生。这个预感竟是很准。事情当真就在夏永济逡巡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发生了。
当时,夏永济觉得有点口渴,想找个茶摊去喝碗凉茶。正当夏永济走向茶摊时,他突然一眼看到了从前面一家织绣店走出的一个少女的侧影。这一眼让夏永济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女孩的容貌体态,甚至包括走路的姿势,像极了他的女儿夏莲,只是要比他印象中的莲儿高挑丰满了许多。这也是情理中事。他与女儿失散时,莲儿才十三岁,四年多的光景过去,如今的女儿自然不会再是幼时形状。
这个难得的发现岂容错过!夏永济哪里还顾得上去喝什么凉茶,他拔腿便要去追那女孩儿。可惜恰在此时,偏又节外生枝,他蓦地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一种异常目光。
前文讲过,夏永济在返京寻女的同时,是必须时时防备着某些人发现其踪迹的。前几日与顾小二的邂逅,一方面给了他某种昭示和成功的希望;另一方面也是对他的一个提醒,提醒他有可能碰上不想碰上的人。理智告诉他,出现这两种情况的概率是相等的。而经验则告诉他,不希望出现的情况,往往比希望出现的情况,更容易出现。因此这些天来,他在留神寻女的同时,防范意识也一刻不敢放松。
当时夏永济的目光正在追寻那个女孩,脑后的感觉却发出警报:有人也在暗暗地盯着他。更糟糕的是,还未等他回头察看那令人不安的目光来自何处,竟有一只手臂若即若离地贴向了他的腰间。
一个不祥之念在夏永济的脑子里倏地一闪。出于强烈的自卫本能,他立即挪步转身,以一个迅速的反制动作,拧住了身后那只游蛇般的手臂。同时他的眼睛向两侧飞快地扫过,察看那厮有几个同伙。
孰料那厮非但一无同伙,二未敢有丝毫反抗,反而立时扑通跪倒,连连告饶:“大哥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小的是迫于生计,小的再也不敢了。”
夏永济定睛看去,见那厮是麻秆身材,獐头鼠目,一派猥琐之状。复又扫视周围,并无异常状况。乃断定不过是遭遇了一个扒手,心情才放松下来。他恼火地喝了一声“滚”,便撒手丢开那厮,赶紧回头张望。
可是就在这片刻之间,那女孩儿已不见了。夏永济急忙撩开大步向前追寻,一直追到十字路口,也没再望见那女孩儿的身影。
夏永济无法确定那女孩儿是拐进了哪条街巷,他驻足街口考虑了一下,只好原路返回,打算到方才女孩儿去过的织绣店打听一下线索。然因这一带同行业的商家都是扎堆经营,这条街上一字排开的店铺皆为染织刺绣之类,方才那女孩儿到底进过哪家店铺,却是记不清了。夏永济只好挨家去问,而得到的回答则如出一辙:“方才进出敝店的年轻女客多了,谁知客官问的是哪一位。”
那道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之光,便这样在夏永济面前稍纵即逝。夏永济心里的那份懊恼,自是可想而知。
跌足懊恼之余,他将此事归为了上苍对他的一场考验。从这个角度去想,他很快摆脱了恶劣情绪,恢复了冷静思维。他想事情尽管未能一朝遂愿,但毕竟有了可喜的进展。顾小二和他本人都在这一带看到了貌似莲儿的女孩儿,说明那女孩儿时常出没此地,这就蕴含了他与其再度相遇的很大机缘。倘若那女孩儿果是莲儿,则其下落可谓已露端倪。满打满算,他抵京才不过十一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取得如此收获,已经很不错了。有道是好事多磨,现在需要的就是个耐心。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光里,夏永济仍是终日徘徊在甜水巷一带,以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精神,期待着好运再次降临。
说到运气,他可谓是既幸运又不幸。幸运的是,他和顾小二都曾看到过的那个女孩儿,确实就是他的女儿夏莲。不幸的是,他在那一带持之以恒地徘徊来徘徊去的结果,不但再未得甚巧遇机缘,反而遇上了致命险情。
十二
这是一间自下而上全部用大块青石砌成的房屋,面积阔大,房门厚重,前后皆有窗,但窗口开得既窄且高。房中支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放置着一张破八仙桌和两只旧板凳,在墙角还堆放着一些草席草绳之类东西。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陈年霉谷的气味。显然这原本是一座储粮的库房,那些桌凳床铺是临时放进去的。放置那些家什是为了在这里囚禁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已失踪了四五天的王子善麾下的年轻女头领钟离秀。
那日钟离秀在馨茗茶肆的搏斗中遭受重创失去知觉,待到次日黎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此。
周身的疼痛伴随着知觉的恢复,马上向钟离秀袭来。她的脑袋疼得厉害。而同时强烈冲击着她刚刚复苏意识的,是一连串的问号。这是什么地方?我是遭到了什么人的暗算?他们将我劫来意欲何为?
这些问号,促使她回忆起了在茶肆遭受袭击的那一幕。她清晰地想起,袭击者穿的是官军服装,袭击者闯进茶肆时,高喊的是奉汴京留守宗泽之命捉拿反贼。可是由此便生出了更多的疑问,宗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上任伊始便向义军表明了联合抗金愿望的宗留守,怎么会主动挑起这种事端?他难道想不到制造这种恶性事端将导致什么后果吗?再者,袭击者显然是埋伏在茶肆周围的,而我去草关镇的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义军头领知道,官军如何能够得知我的行踪?
这些问号令钟离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很快又看出了新问题:作为囚禁室的这间房屋,不像是官府的牢房,一日三餐来给她送水送饭的小厮,亦不像是官牢的狱卒。由此她揣测,袭击她的那伙人很可能并不是官军,现在她并非是落到了官府手里。
可他们不是官军又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打着宗泽的旗号来暗算我?下面又将对我如何处置?这座青石仓房坐落于何处?冬梅是否已将信送到大寨?王总头领能查明事由并打探到我的下落吗?连日来,钟离秀一直为这些谜团所困,百思不解颇受折磨。不过,由于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这上面,周身的伤痛和独陷囹圄的孤立无助感,倒是被忽略了。
钟离秀揣测得没错,袭击她的人,压根不是什么官军,而是盘踞在老佛崖上的虎翼军。确切地说,是虎翼军军师曾邦才的嫡系。曾邦才并未将这个行动告诉大头领姚三保,他认为有些事情目前还不是让姚三保知道的时候。所以,草关镇事件实际上只能算是曾邦才的杰作。
这是曾邦才根据草庐翁的布置所设计的一计。
由于王子善实力雄厚,袭取汴京能否成功,王子善的态度举足轻重,争取和利用该部势在必行。因而,在进城会晤过草庐翁后的回山途中,曾邦才便开动脑筋构思了若干策略。策略之一是在王部里抓紧发展得力的内应。这一点目前已取得成效,比较顺利地拿下了简师元这个有分量的人物。策略之二便是要打破王部与官军相安无事的局面,挑起王部将士对官军的仇恨,促使他们与官军翻脸。但是现在双方都很谨慎,都在尽量避免产生冲突,其间没有现成的矛盾可资利用,这便需要人为地去制造矛盾。派人化装官军向王部挑衅的计策,由此浮出水面。
于是,在对简师元说项成功后,曾邦才便向其交代了一个任务,让他留意王部诸头领的活动安排,如事先得知谁要离营外出,须将消息及时传递出来。简师元不知其意何在,但既已应允合作,对曾邦才之托当然不能拒绝。何况以他在王子善军中的地位,耳目很是灵通,做这点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或许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合作诚意,以及显示一下自己的能量,简师元回去后,在数日之内,便通过约定方式向曾邦才传出了有关王部头领近日动向的三条情报。在这三条情报中,曾邦才认为钟离秀最容易对付,而且还可顺手牵羊,把那批本来要卖给王部的私盐据为己有,乃将钟离秀定为了下手对象。这就是草关镇事件的由来。
为防被人窥出破绽泄露底细,事后曾邦才特地命人去对馨茗茶肆店主等目击者进行了威胁,吓得这些人纷纷抛家舍业逃之夭夭。所以任凭宗泽再怎么查,曾邦才料其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宗泽识破了这是一道离间计,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去说服王子善。这样,这个屎盆子就算是往宗泽脑袋上扣定了。
被派去执行袭击钟离秀任务的,是曾邦才的得力干将蒋宗尧及其手下的部分弟兄。这些人皆为胜捷军旧部,曾跟随曾邦才多年,对曾邦才非常铁杆。而且由于他们原来就是朝廷禁军,那套军服都还留着,甚至行止做派也还颇有禁军之风,去唱这出戏是再合适不过。
曾邦才对他们下达的命令是,除了故意放跑一个活口,让其去向王子善报信外,对于其他人一律就地斩杀。根据这个命令,掩护冬梅突围的钟离秀是应该与秋桂姑娘一样当场殒命的。她之所以没有惨遭杀戮,而是被绑架到了老佛崖,皆因带队设伏的头领是蒋宗尧。蒋宗尧执行曾邦才的将令向来不折不扣,但这一回是不由自主地打了折扣。
蒋宗尧这个人,乃是少年从军,曾经百战沙场。他没读过几页书,大字识不得一箩筐,兵器却是件件玩得娴熟。若论作战骁勇、吃苦耐劳、豪侠仗义、知恩图报,他都可圈可点。正因具备这些优点,他成了曾邦才的心腹大将。但这厮却有一个要命的嗜好,虽经曾邦才屡次训诫而终不能改,那就是好色。他觉得男人在世间的最大乐趣和享受,就是与女人进行鱼水之欢。那些太监,在他看来活着也是白活。
蒋宗尧的平生之好是三女,即处女、美女和奇女。而且是得陇望蜀,不一而足。如今他已年届不惑,尚未娶妻,就是为了玩着自由,玩着方便。当年在胜捷军时,因为色胆包天,明知某个俏丽的艺班绳伎是其上司的相好,仍千方百计地弄到怀里受用了一把,结果差点被上司阉掉。幸得曾邦才见他是个可用之人,有意网罗为助手,大力为他花钱说情,方保住了他那条极乐之根。也正是由于此事,他与曾邦才建立了八拜之交。
将蒋宗尧拉入天正会后,曾邦才曾多次对他循循善诱,让他把志趣放得高远一些。蒋宗尧也并不是拒不听劝,后来果然有所收敛,但从根本上戒除却难。曾邦才情知对其过于苛求也不现实,只要蒋宗尧懂得不能因贪色而误事,碰上合适的机会他想痛快一回,也就随他去了。可是曾邦才没想到,此番在袭击钟离秀的现场,这厮居然又被钟离秀勾了魂。
有生以来到底品尝过多少佳丽,连蒋宗尧自己也记不清了。在他品尝过的女子中,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小姐、丫鬟、优伶、娼妓都有,但就是还没碰上过一个钟离秀这样的女侠。偏那钟离秀又是天生丽质气度一流。当时,埋伏在茶肆侧翼的蒋宗尧在线人的指点下一眼望去,呼吸几乎就在瞬间停止。况兼他是个赏花行家,一望可知钟离秀绝对是一枝未经采撷的蓓蕾。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女人,乃是集处女、美女、奇女于一身了。这等尤物,是打着灯笼走遍天下也未必再能遇上的。送到嘴边不尝,岂不枉生一世吗?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当即传令,让弟兄们务必将钟离秀活着给他弄回去。钟离秀的性命便是因了这个缘故,才侥幸没与秋桂姑娘一起丢在草关镇。
同样是因了这个缘故,钟离秀被弄上山后,受到了较好的待遇。蒋宗尧不但让人在囚室里放置了床铺被褥,还送去了一些三七粉、乳香膏之类的疗伤药品,一日三餐亦甚可口。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是难得让他玩得爽快的,他打算待钟离秀的身体养得差不多时,再去纵情饕餮。他想象那时必会令他极度销魂,那一刻必将值得终生回味。
曾邦才治军法度严明,素来讲究令行禁止。他得知蒋宗尧竟敢擅自改变他的命令,心中十分恼火。这事若是放在一个一般头领身上,他不立时军法从事也得让那厮扒一层皮。但这事是他的臂膀蒋宗尧做的,他却不能不慎重处理。他想既然钟离秀已经被弄回来了,让蒋宗尧马上就杀掉她显然行不通。自打队伍拉上老佛崖,这位风流成性的老弟确实也没开过几回斋。这事若不遂了他的心愿,他那股邪火肯定是难以平息。
曾邦才深知,欲火是最易使人丧失理智的。目前正是非常时期,他需要蒋宗尧用命之处甚多,倘或为了这点事,搞得彼此之间心存芥蒂,甚至撕破了面皮,那是划不来的。考虑到这层利害,也考虑到从整体上看蒋宗尧的差事办得还算漂亮,曾邦才便忍耐着没有发作。但他正色告诫蒋宗尧,第一,这种擅改将令的事只能容此一回,下不为例;第二,对钟离秀一定要严加看管,待到尽兴之后,须及时将其秘密除掉,以绝后患。
蒋宗尧自是应之喏喏,连声感谢大哥的体恤宽容。殊不知这一宽容,固然是照顾了蒋宗尧的情绪,但日后给他们带来的苦头,却是大了去了。
上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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