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父母双亡,多年来唯与一个妹妹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清苦。由于时局动荡生意萧条,他已连续数月未揽到活计,家中早就揭不开锅。日前妹妹又因出去帮工累病,更使兄妹二人的窘迫生活雪上加霜。眼看着仅靠手艺谋生日子是难以为继了,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另外想辙。
前街有几个泼皮是他的幼年伙伴,见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曾几次邀他一起去做些贼盗勾当,均被他一口回绝。但是这一回,是吕康主动去找了他们。泼皮们笑称他总算是活明白了。他们说谁不愿做守法良民,可这个世道容不得咱哥们儿做。那些富户凭什么日进斗金花天酒地,你以为他们的银子都是合法挣来的?如果硬说是合法,那么那个狗屁王法本身就扯淡!天下财富自有定数,正是因了他们的富,才有了我们的穷。我们从那些巧取豪夺的家伙手里略微搞出一点不义之财来填填肚子,有何良心上过不去的?这种话在以前吕康认为纯属谬论,此时听来却颇觉入耳了。
当夜,吕康便随着那几个泼皮,参与了对一家富商的入户抢劫。由于怕妹妹担心和阻拦,他没把事情真相告诉妹妹,只说是接了一件急活,要连夜出去做工。他哪里知道,这一夜,宗泽已在城中不动声色地遍布罗网。
这帮泼皮选择的行窃宅院,恰恰是当夜严打行动的一个重点蹲守点。泼皮们潜入院墙的最初一刻,还显得相当顺利。凶猛的看家狗被他们用掺了蒙汗药的食物麻翻,在前院值更的汉子亦被他们的闷棍放倒。但当他们正欲摸进二进院时,却突然从房上跃下了十几条手执钢刀的人影。两个隐在角落负责望风的泼皮见势不妙,趁人不备越墙而逃,而包括吕康在内的其余几个人,却早被伏兵狠狠地按倒在地。
在这一瞬间,吕康感到了深深的后悔和恐惧,然而已是大错铸成覆水难收。
于此前后,在城区的许多案件多发地段,都上演了大致相同的一幕。是夜,各伏击点及游动巡察队共破获盗窃、抢劫、斗殴、强奸等刑事案件十余起,就地正法顽抗拒捕者六人,抓捕各类犯罪分子近百名。之后,由司理参军步达昌等鞫司官员,对人犯进行了连夜审讯。
审讯程序很简单,主要就是让人犯供述姓名住址及其所犯罪行,然后在其供词上签字画押。有的罪犯出于种种顾虑,没有如实招供姓名,吕康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他糊里糊涂地犯下的又一个严重错误,其后果是直接将他送上了不归路。
遵照宗泽的指示,当夜的审讯案卷要经他审核后亲自判决。判决的结果令众官员皆大吃一惊。因为,宗泽用朱笔圈点出来的拟处立斩者,竟有三十六人之多。宗泽判斩的原则有两条,一是案犯之罪行相对严重,二是经查案犯所供之姓名住址纯属子虚乌有胡乱捏造。
这个判决原则显然有悖于大宋刑律。司法参军侯云甫看了判斩名单一时无语,步达昌则当即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这样判决不合刑法条例,应再妥为斟酌,并援引了盗贼律、斗讼律以及诸色犯奸杂律律条,指出在被宗泽判斩的三十六人中,顶多有七八个是理所当然应处极刑,余者虽然有的罪行较重,却并不当斩。至于只因供词不实便断然判斩,更是于法无据。
对此,宗泽的回答是:“步参军对刑法条款倒背如流,且执法态度严谨,难能可贵。但步参军却是忘了很重要的一条:我们现在是处于非常时期,而非常时期须行非常之法。这一点毋庸置疑。对此本官已张榜公示五日,非为言之不预。而这些歹徒,竟对本官的严重警告置若罔闻,继续为非作歹祸害百姓,猖狂嚣张至极,不严厉打击不足以以儆效尤。那些供词不实者,则多是必有前科,屡教不改,必须严惩。当然,内中或有个别初犯,但目下寸时寸金,我们无暇去一一甄别。况且,一谈甄别,各种人情关系便纷至沓来,一时之间教你如何甄别得清?彼既不肯如实招供,就表明其并无悔改之心。对于这种不思悔改的害群之马,留下就是祸根。如今我大宋疆土狼烟遍野,不迅速稳定内部治安,如何动员全民抗敌?所以,目下执法之原则,不应是拘泥承平时期的条文成律,而应着眼于社稷的最高利益。在此期间,一切危害社会治安者,以大逆谋反罪论处均不为过。此判如有不妥,责任尽在老夫,你等只管执行便是。”
一番话说得步达昌无言以对。诸官员亦没人再敢提出异议。于是,这三十六名罪犯的斩刑,便这样一锤定音。
吕康虽不懂刑法条律,但据常识常理,对自己将受到的处罚也有个大概的估量。他也察觉出来,自己这有生以来的头一回犯法,犯得很不是时候。然而揣测得再严重,他也没想到会严重到被杀头的地步。所以当他从狱吏口中听到判决结果时,先是目瞪口呆地僵了一瞬,接着便浑身一软瘫了下去。他想大声呼喊冤枉,可是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
行刑前在开封府衙门北面钟楼前举行了宣判大会。会场四周甲兵环立剑戟如林。载有囚笼的囚车对着临时搭建的高台一字排开,死刑犯们个个身戴重镣背插亡命牌,在刀斧手的监押下,被置之于仅可容身的囚笼中。那一派杀气腾腾的阵势,在开封府历史上堪称绝无仅有。这件事轰动全城,百姓们闻讯纷纷前来观看,成千上万的市民,将会场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宗泽要的就是这个声势。为了体现出必要的威严,尽管这一天骄阳似火暑气蒸人,他还是穿上了那件他平时很少穿用的崭新的绛紫色三品朝服。
钟鸣巳时三刻,开封府司法参军侯云甫宣布宣判大会开始。在会上,先是由一身戎装的闾勍上台宣读了留守司重申严厉打击犯罪活动、大力整顿社会治安决策的公告;然后由司理参军步达昌宣读处斩罪犯名单;最后,由宗泽登台讲话。
宗泽的讲话不长,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其内容主要有三点。
第一,稳定京师治安,乃当前第一要务。官府已有明令,且已宽容再三。然而这帮恶徒竟视官府之宽容为软弱,视王法如儿戏,继续为非作歹,公然顶风作案,实属冥顽之极无可救药。今日极刑加身,是其咎由自取。第二,除已被抓捕者外,目前负案在逃或犯有种种前科者还为数不少,希望这些人能够主动投案自首。对主动投案且无人命案者,官府既往不咎免予刑诉,有人命案者可酌情宽刑。对隐瞒罪行不思悔改者,则一经查实罪加三等。同时欢迎民众积极揭发举报。协助官府破案者论功行赏,知情不报蓄意窝贼者与案犯同罪。第三,打击犯罪活动,绝非一时之举。此事官府将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若有人以为这一阵风头过去便又可兴风作浪,那么你就试试。留守司和开封府的深牢大狱及刀斧手的鬼头刀,将对胆敢以身试法者随时伺候。
民众对宗泽这番讲话的强烈反响,超过了他的预期。他的话音刚落,会场上便响起了震耳欲聋且经久不息的鼓掌喝彩声。民意若此,使宗泽感到非常欣慰。此前他对自己出手如此强硬能否得到百姓认同,尚无十足把握,现在目睹这种万民交口称快的火热场面,他才完全放了心。
会后,由闾勍亲率禁军开路,囚车在全副武装的行刑队的押解下沿街东去,行向设在汴河岸边的刑场。
吕康在被拖出牢房塞进囚笼时起,即已呈半昏迷状态。在听候宣判时,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身上所有的器官,仿佛已经完全麻木。但是,当囚车开始驶动的那一刻,他却突然从昏沉中苏醒。他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他再次想起了自从入狱后便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的孤苦伶仃的妹妹。一股椎心之痛尖锐地刺入他的肺腑,他极度痛苦地全身痉挛着,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悲号,干涩的眼眶中渗出了两颗混浊的泪珠。
宗泽此举犹如平地惊雷,震撼了整个京城。甚至令附近畿县的奸徒贼伙亦莫不色变,惊呼这个老家伙端的是杀人不眨眼,背地里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宗阎罗”。
为了巩固严打战果,宗泽随即召集有司开会,要求各厢区坊郭从速健全各级保甲组织,形成密布于大街小巷的监察网络。同时他指示,从即日起,由留守司军与开封府抽调兵丁捕役,组成常设的联合巡检队,分片负责昼夜值勤。
数日之后,宗泽又突如其来地搞了一次全城联动,捕获了继续铤而走险的不法之徒十数名。对于这十来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宗泽索性不问罪行轻重,一律判决立斩。这一下,那些残渣余孽算是彻底长了见识,不仅纷纷偃旗息鼓,而且陆续主动前往官府自首者达五百余人。
从此,汴京市区虽不能说是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显见得治安面貌焕然一新。从这时一直到宗泽逝世,除了谋叛者蓄意挑起的事端外,城里基本上再未发生严重的刑事案件。
宗泽的铁腕行动,也给了草庐翁以很大的震动。这般强硬的专断独行和大开杀戒,不是随便哪个官员都能做得出来的,他不能不佩服宗泽的果敢和魄力。实际上,之所以当官府张榜警示后,犯罪活动依然肆虐不息,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让杨大疤暗中找人挑头作案而带动起来的。他原以为宗泽会被此起彼伏的案子搞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却不料宗泽竟能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十分干脆地解决了这道难题。
草庐翁承认,宗泽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努力徒劳无功。因为,他毕竟是逼着宗泽使出了不宜轻易出手的撒手锏。任何事情都是具有两面性的,宗泽的铁腕措施也是一把“双刃剑”。他料定,宗泽在令广大民众威服的同时,亦不可避免地在一部分人心中播下了仇恨的种子。这一部分人,数量可能不多,但能量未见得小。如此一来,下面便大有文章可做。
况且,迄今为止,宗泽显然尚未察觉到他草庐翁的存在,宗泽在明处他在暗处,因之他可以主动出招,而宗泽只能被动招架。兵法云“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这个优势是相当大的。
因此他认为,这一仗,宗泽至多是可谓略得先手,此番交手也只不过是一场序幕,真正的大戏好戏还在后面。而对于这出戏该如何往下唱,他已经胸有成竹谋划停当。只是有一点,令他颇感无奈:与他唱这出对台戏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宗泽。
七
宋时有些事物的叫法,在今人听来甚是奇怪。比如说酒楼,在当时便往往被命为“正店”。在汴京城外东南方数里处,有一座临河而建的酒楼,就唤作“野菊园子正店”。这座郊外酒楼虽比不得城里那些大酒楼的富丽堂皇,却也别有一种闲风野趣,而且相对而言要幽静得多,是个适合亲朋密友缓酌细谈的佳处。
吕康那批犯人被官府正法的那日午后,曾邦才就在这座野菊园子正店里,约见了简师元。
这几日,曾邦才是重任在肩,忙碌得很。依照草庐翁的指示,就联络各路武装合力攻城之事,他先是与城西寇首尚文炳进行了晤谈,然后又拜会了城东义军魁首王子善。与尚文炳的交谈结果不错,那厮是个头脑简单的土匪,只要有利可图,邀他打哪儿都行。同王子善谈得却没那么顺利,王子善的态度很慎重,他听曾邦才摇舌鼓噪了半天,只是简短地回应了八个字:“兹事体大,容某善思。”
这倒是曾邦才的意料之中的事。而且在他看来,即便是王子善同意合作,其行动也不会受他人摆布。但王部兵马众多,是天正会行动方案中必须借助和利用的力量,该谈还得谈一谈,起码可以对其态度摸个底。
既然王子善不听使唤,曾邦才就得想方设法促其就范。他在王部中原是有一个楔子,那人唤作范光宪,乃曾邦才之故交,现在是王部的马军头领之一。但仅凭其一人之力难以成事,于是,曾邦才便根据范光宪提供的情况,将简师元列为争取对象。
简师元与范光宪原先都是禁军将领,简师元乃京城都巡检范琼之裨将,范光宪则为范琼麾下的一名副将。当金军围攻汴京时,他们都曾与金军浴血奋战,皆手刃金兵不下百人。但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特别是由于一桩严重事件,却使得他们沦为了罪在不赦的大宋叛臣。
那桩严重事件,就是发生于靖康二年三月六日之夜的镇压吴革事件。金军破城后,范琼因见败局已定,不仅见风使舵放弃了抵抗,而且与王时雍、徐秉哲等认贼作父者一起,摇身一变成了为虎作伥的急先锋。
当时金人为维持他们在中原的统治,欲在汴京建立一个伪政权,并指令立宋朝前太宰张邦昌为“大楚皇帝”。阁门舍人吴革不肯附逆,暗中联络人马,计划在张邦昌接受册封的前夜起事,一举攻占皇城并奇袭金营夺回二帝。然而不幸消息走漏,范琼命部下设伏于金水门外,将吴革及起事人员数百名全数斩杀。简师元与范光宪都参加了这次镇压行动,而且是行动的直接指挥者。
事后,狡猾的范琼为使自己左右逢源,采取两面派手法,一面在金人面前献媚邀功,一面却又在宋人面前放言,说此事他并不知情,乃是部将擅自用兵。简师元闻知颇觉心寒,思忖若继续留在这个心地险恶的上司手下做事,很可能不知何时便会糊里糊涂地成了替死鬼,乃密议于范光宪。范光宪深有同感。于是两人便带了部分弟兄,乘乱哗变而去。
跟随简范二人哗变出来的弟兄多为本地人,不愿远离故土,这一股人马便成了京畿一带的游寇。但因他们人数不多,又无根基,在群雄四起的情况下,显得力量十分单薄。后来又因抢夺粮草,与若干江湖武装结了梁子,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便更加难以立足。万不得已,他们投靠了在这一带势力最大的王子善。
他们知道,时下所有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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